角色日信件

角色日信件

(什么也没有记录)

(什么也没有记录)

(什么也没有记录)

(什么也没有记录)

推演替身

1.无法定义他是谁,但他确实参与其中。

(什么也没有记录)

(什么也没有记录)

(什么也没有记录)

给洛琳修女的信

尊敬的洛琳修女:

我犯下了非常严重的错误。

这导致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将无法回到白沙街疯人院继续之前的志愿者工作。

写信给您并不是想要为我糟糕的行为辩解,只是在离开前,我认为有必要向您报告我在工作中发现的一些事实。

白沙街疯人院的病历记录存在着一些可怕的谬误。

经过对病患丽莎·贝克的治疗与评估,我意识到那些孩子们——来自孤儿院的孩子们,他们也许在性情上不那么温顺,我的意思是,他们的确不那么容易感到快乐,并表现出多疑或偏执,但基于我的认识,这些孩子们,从心智和行为逻辑上,与“正常”的孩子并没有什么区别。这些孤儿们也许遭遇了一些恐怖的事情,也许他们的行为存在偏差,但我相信他们仍然值得第二次机会。

因此,恳请您发起对院内病患的重新评估。

为了您自身的安全与一些必要的隐私顾虑,我强烈建议您向第三方的专业人士寻求协助。

我知道自己的建议听起来有些荒谬,也许在不久之后您会听到一些关于我的“传闻”,但在那些孩子的治疗过程中,我遵守了自己的誓言并将为之战斗至最后一刻。

为了病人的福祉,为了那些可怜的孩子,请您尽快发起评估。

您忠诚的

莉迪亚·琼斯

一封邀请函

尊敬的黛儿女士:

或许,您更希望我称呼您为琼斯医生?

请原谅我的贸然叨扰。

对于您目前的处境,我深感惋惜。

对于那个意外,我的一位朋友,觉得他多少也有些责任。我受他所托,希望能做些什么,对如今的局面有所挽回。

比如一笔可观的资金援助?

或许,我们可以给彼此一个与过去和解的机会?

诚邀您来我的庄园一叙,地址与旅行费用随信奉上。

德罗斯

敬上

艾米丽·黛儿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4-0-4

姓名:艾米丽·黛儿

【测试标记】

1、被需要

2、同情心

3、救赎

【测试倾向】

寻求自我救赎的“罪人”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

由于4-0-4的职业背景和际遇,对于她的到来,我本存在较高的警惕,但多年的逃亡生涯和内心煎熬已然使她曾经敏锐的观察力和基于职业追求带来的判断力在大多数时候都失去了效力,让她成为了一个足够安全的实验对象。

2、流程说明:

如实验计划所设计的,4-0-4对4-1-1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关注和保护欲,这种倾向随着实验的进行愈发高涨,直至逐渐变质。

实验初期,4-0-4的这种倾向仅停留在对4-1-1释出友善信号,并提供力所能及的保护。

到中期,4-0-4意识到了4-1-1本身的危险性,她非但没有远离,反而将最初的保护措施升级为阻断威胁。

在此期间,因为针对4-0-3关键信息的投放,4-0-4本身也直接暴露在了危险之中,事实上,4-0-4察觉到了这一点,却表现得近乎置若罔闻。

这种反常,在实验末期,她对是抹除威胁到4-1-1的安全隐患还是利用这个安全隐患转嫁自身生存威胁进行抉择时,得到了验证,4-0-4最终选择了前者。

3.实验总结:

4-0-4作为这组实验中联系实验对象的重要纽带,实际起到的作用超出预期。

在最初实验目的的设计上,她本应只作为一个催化4-1-1和4-0-3实验效果的参与者存在。但她与4-1-1复杂的过去,以及危桥效应影响下产生的情感链接,让实验主体4-1-1的实验结果产生了另一种可能性,虽然这种可能性最终未被实践,但却为之后的实验提供了一种新的设计思路。

同时对于4-0-4的观察,让我意识到负罪感能起到的实验效果较难被准确观察与控制。

在偿还亏欠和自我救赎的优先级判断中,主体意识和客体存在随时都在影响,即便有大量实验对象信息作为数据支撑,仍会伴随较大的随机性,并不太适合应用于此阶段实验。

一份被涂改的希波克拉底誓词

余愿尽己之能力与判断力之所及,恪守为病家谋福之信。

避免一切堕落害人之败行,■■■■■■■■■,■■■■■■■■■,■■■■■■■■■。

………………

余愿以此纯洁神圣之心,■■■■■■■■。

■■■■,■■■■。

…………

倘余严守上述之誓词,愿诸神仅仅使余之生命及医术,■■■■■;

苟违此誓,■■■■■■■■■!

(背面有手写的留言,看起来书写者应该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

时至今日,我已经违背过这份誓词许多次。

从前,我总想,这其中许多,有的是世情所迫,有的是身不由己,并非我的过错。

但事实上,也有许多的祸端皆因我自身怯懦、傲慢或优柔寡断而起。

而违誓的代价,没有在孤儿院的嚎哭之夜到来,没有在冰冷的手术台前到来。

因此,我又开始侥幸地认为或许因我也曾行些许善事,从而换来了诸神的仁慈。

但给予福泽时越慷慨的神明,在索要代价时便越苛刻。

在这座诡谲的庄园里,我终于听到了他们命我应誓的低语,

伴随着蓟茶清香。

不过,倘若这里所历一切,能弥补我的违誓之失,我会欣然接受我的命运。

艾米丽·黛儿

1.素白色的护理帽,这曾是令她骄傲的身份象征,如今布料已然陈旧。

2.冷静又不失亲切的女性,她总能让其他人认为自己已得到良好的照顾。

3.注射器中装满镇静剂。她对剂量的把控一向无可挑剔,但有些意外与技术无关。

4.裁剪合身的衣裙,边角处可见磨损,但整体依然保持着整洁。

5.沾有深褐色污渍的名片。纸张质地优良,印刷上去的字有部分磨损,只能辨认出“莉迪亚·琼斯”这个名字。

一则留言

"艾米丽·黛儿曾经选择逃避,但那些未承担的代价最终还是降临到她的命运之上。时间使伤口愈合,却无法令仇恨消弭,更从未让她内心的愧疚有所平息。当她在蓟花的清香中重新践行昔日誓言时,她并未意识到,这场自我救赎注定会以痛苦与鲜血作结。"

莉迪亚·琼斯的调查随笔(一)

在对白沙街疯人院进行调查的那段时间,我获取了对疯人院的孩子们进行诊疗的医生名单——其中一位特殊的医护人员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些她所涉及的非法行医的案件,引发了我对其本性深切的好奇。

莉迪亚·琼斯

最早的时候,我收集过一些关于莉迪亚·琼斯的图片资料:我留意到,即使是较为正式的影像,莉迪亚的面容往往流露出忧愁和压抑的情绪。观察调查对象的面容,对于记者来说是一项容易被轻视的课题,人们倾向于审视头版上有限的字眼,而非发自其本性和境遇的流露。这仅是一些微末的佐证,它们足以使我产生继续折返的欲望,但尚不足以使我得出与大众认知截然相反的结论。而在进一步的调查中,我终于确信:这位通缉令上的医生,其血管里流淌的并非冰冷的毒液,恰恰相反,直到最后,她也与某种使她的心满溢而出的事物斗争着。这足以使我情愿设想:“琼斯医生”的双手曾沾满鲜血,但她从未有过麻木或漠然的时刻。而那份冰冷档案上关于“同情心”和“救赎”的标签,竟使我产生一种近乎悲哀的宽慰。

对莉迪亚·琼斯经历的寻访,发生于我对白沙街往事调查的间隙:彼时白沙街117号的铺面仍空置着,玻璃窗积攒了一层厚厚的灰,大写的“莉迪亚·琼斯诊所”充斥着被锐器和凝固的油漆划开的痕迹。无需赘言:唯有憎恶和恐惧盘桓此处,无人愿意再盘下刽子手的巢穴。

我花了一些功夫检查诊所内部的凌乱的陈设,并获得了一些对我来说具有价值的线索。此外,这番行动吸引了附近的居民,在解释此行的来意之后,一部分人表现出乐于奉献价值的态度,表明自己早已留意到蛛丝马迹,证明琼斯医生本性邪恶,例如在为穷人看诊时,莉迪亚·琼斯曾流露出明确的、憎恶的神情,又例如在诊所变更了经营方向后不久,琼斯医生常独自一遍又一遍清洗自己的双手。剩下的一些人则对我需要应付“这种差事”投以怜悯的目光,就好像我所行之事无异于试图从一摊失去价值的烂肉中掘出金币的乌鸦。

无论如何,聚集在这里的人群陆续散去,只剩下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孩子,她不曾在那个临时的小团体中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是安静而谨慎地盯着我,直到我完成所有的整理工作。

(“……我得,我得确保,你没有不正当地利用诊所的物品。”)

这个瘦小的孩子微微提高了声线,并斟酌着使用了尽可能正式的语气——以能够在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大人”面前获得谈判的勇气。这个女孩在初看的穿着显得有些单薄,从裤腿露出的皮肤有一些陈旧的外伤,显然并不来自有闲的富裕人家。我心下了然,这是在“莉迪亚·琼斯”登上通缉令后,第一个仍情愿站在琼斯医生一侧,保护她的名誉和这家诊所的人。

在我表达了我对琼斯医生的个人判断后,那双机警的眼睛在我的身上又扫视了一番,在取得信任后,这个自称米亚的孩子显得放松了一些,她驾轻就熟地领着我在诊所的一个角落坐下,又有些紧张地表明自己没有太多时间——家里还有许多活计需要她处理,但也希望能帮上忙。

(“莉迪亚是我的朋友,我不相信她做了…..别人认为她做过那些事,没有一个人比她对我更好了。我会等着她回到这里的,所以…..我不希望这间诊所,被那些混账翻得乱七八糟的。”

“你是记者,你——你可以替莉迪亚说说好话吗?这样她说不定就能回来了。”)

在米亚的叙述中,我了解到这间诊所早年的患者,大都是像她这样经济状况不太好的穷人。而令我惊异的是,那位“被憎恶”的患者,正是米亚的监护人。莉迪亚的职业生涯充斥着她从未料想过的抉择,而现实往往比她铭刻在心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复杂太多。纯粹的病痛能够通过精湛的医术治愈,而精神上的病灶则不然。试着以莉迪亚的视角还原这一场景:面对一位算得上熟识的患者,哀鸣与咒骂从他的嘴角不断溢出。而你的脑海里充斥的却是他如何摔死一个孩子心爱的鸽子,以宣示自己脆弱的权力,他又是如何举起棚屋内的一柄铁铲,在旧伤疤上又添上新伤痕的。而只要你坚持职业操守,治好他那条第一次挂满了反抗痕迹的手臂,你知道同样的事情会以更暴烈的形式发生。

莉迪亚从不是那种能够不着痕迹地隐藏情绪的人:无论是那些叫她高兴的、憧憬的,还是那些叫她愤怒的、鄙夷的。

(“莉迪亚对我说,爸爸的伤情有些复杂,所以才会反复发作。他去了很多次诊所——比我想象中的次数多得多。我想,看医生有时是一件很疼的事,莉迪亚嘱咐我待在诊室外,我能听到爸爸的抽气和咒骂声。)

“也是在那段时间,爸爸几乎被夺走力气,但我不再…..不,没什么。我是说,在一段时间之后,爸爸一天天变好,最终康复了。”

“莉迪亚是那种会因为别人的痛苦而痛苦的好人,我一直知道的。”)

诊疗记录显示米亚的父亲预后良好。这一系列缓慢的、惩罚性的医疗措施或许印证了莉迪亚内心的煎熬,这是一次并不彻底的偏移:无法抑制的激情使她无声地倒向线的另一侧,答案一度悬而未决,而最终她凭自身的意志选择折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这种“冲动”与“折返”时刻并存——直到越线的夜晚伴随着野犬的吐息真正到临。违背心目中至高无上的誓言使“琼斯医生”痛苦,而刻板的清洁行为和补偿性的诊疗计划对“莉迪亚”来说收效甚微。我想,这是属于莉迪亚·琼斯的做法,它游移不定,充满创痛,如同被狂风刮烂的树枝。

但她没有停止,也从未完成“琼斯医生”与“莉迪亚”的切割。

米亚还提到,在事发之后,莉迪亚的家人曾几度到访过诊所。这个孩子通过莉迪亚曾分享的照片和往事认出他们,显然那是一个愿意为孩子树立高尚目标的,并给予支持与引导的体面家庭。由此也能推测出,在真正跨出医学院的象牙塔之前,莉迪亚所抱有的信念和对世界的想象几乎是纯粹的,而根植在莉迪亚内心“越过常理”的那一面尚未萌发——这在后来成为了她苦痛的来源之一。

在后续的几天内,米亚为我捎来了一些信件,她说这是在“事情发生前”偷偷从诊所带出来的。她将这些私人物品呈给我时,眼睛里仍盛着偏执的期望。这些信件没有被反复翻阅过,米亚笑了笑,告诉我她并不识字,只是觉得信件重要。

其中一位通信的对象是我所知晓的,一位在多地辗转行凶的死亡医师,一名臭名昭著的罪犯,与莉迪亚·琼斯毕业于同一所学堂。这说明莉迪亚曾向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寻求过精神上的援助。

(“你与我仅有一点称得上相同,即在某种激情的驱使下视常理于无物的本性。毕竟常情本是一个区间,人们往往留意其下限而忽略其上限,却未认知到两种形式归根结底都异于常人。但在精神的其他任何方面,我断言我们几乎背道而驰——我从来就在线的外侧,而你拥有一颗太擅于反刍问题的大脑,你叩问自己的处境,却未有某种超然的事物给你回音,最终疑问只能空空掷出——而一次次地,你还是视那条线如峭壁边缘。对你个人来说,这无非是一个信念的问题:要么真正做到相信你的道德和救赎自有其不可撼动的正确性,要么就回归常理的牢笼。

“你知道吗,莉迪亚,你永远无法过上一种幸福的生活。你与我不同,你无法贯彻任何一条道路:你虽摇摆不定,却又冥顽不灵,所以你不是被撕碎,就是满溢而死。而到那时,谁又会为你捡拾遗骨呢?”)

在这封信件之后,他们之间的通信就中止了——我不确定这是否构成莉迪亚做出选择的契机,但我所明确的是,此后她依旧活在巨大的创痛中。

在最后,我还是问了米亚这个问题:你希望我证明莉迪亚·琼斯无罪,但我是说如果,如果莉迪亚·琼斯做的一切确有其事呢?面前的孩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在长久的思量之后,她没有给出任何一种答案。

我能从她的目光中意识到——又或许我早就意识到了,我的面前站着的从不是一个毫无保留的孩子,她出于某种天真的动机,隐瞒了许多她早已明了的事实。

但无论如何,在她或更多人的心中,莉迪亚·琼斯仍是那个无罪之人。

莉迪亚·琼斯的调查随笔(二)

当我把厚厚一叠信件按照日期重新理顺交还给米亚时,一张硬挺却有折损的纸页从信封间滑落,纸面上一板一眼的签名让我再度关联起那间为人熟知的医学学堂,而这封信件中的措辞无疑关乎一起突发医疗事件的长谈。这并不是一件曾被郑重收藏的物什,但它确切地指向了一纸通缉令背后,莉迪亚·琼斯专心求学的那段时光。

当我抵达学堂时天色晦暗,更衬得这幢孤零零的建筑物冰冷且压抑,而答应与我见面的校长也始终表现出一种防备性的缄默,对我所报出的姓名并未产生积极的回应,直到我把一张琼斯诊所刚开业时的照片递给地:照片里,莉迪亚·琼斯站在诊所门前,仍显压抑的神情里有一丝对未来充满希望之人特有的明快。她伸手接过,温和注视照片的目光让我不愿打破这一小段时间内的沉静,我情愿猜想,对于这位在诸多掣肘中走至今日的校长而言,此刻她或许并不那么在意这位学生后来究竟犯下了什么,而更在意那短暂却辉煌的成功时刻。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很会取得他人的信任,这不是医生容易具备的特质,在学生时代更难以展现出来,但莉迪亚向来有一种容易被喜爱的亲切感。”

我想请她说得更具体些。或许是我带来的那封信唤起了她诸多记忆,她愿意讲述一件令人印象深刻的旧事。

莉迪亚·琼斯尚在低年级时,一位在校内做粗活补贴家用的年轻女工私下找上了她。患者因严重感染引发高热,却不停重申自已因体弱发病并一次次道歉,仿佛把麻烦交托出去是一件失礼的事。当被问及为什么不去正规诊所时,她脱口而出的竟是“这种事不值得外扬,而琼斯小姐最值得信赖”这种看来略显荒诞的理由。向来循规蹈矩的莉迪亚并未声张此事,只是尝试扮演一名成熟医生的口吻问话并制定诊治方案,包括发病日期、疼痛的位置、持续不断的流血情况,以及一些或许“并不体面”的细节。

而检查伤口时发现感染的源头并非简单外伤,而更像一次粗劣的、被强迫的操作——不可能在正规诊所发生,也不可能由受过训练的人在足够清洁安全的环境下完成。

“她们都来得太晚了。简找到莉迪亚的时候太晚了,莉迪娅来乞求我再想想办法的时候也太晚了。”

那封长谈的信件中,有一行文字引起了我的注意:“莉迪亚,我们永远可以尽情而坦然地受纳他人交付的信任,但信任永远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荣誉。我们承担并践行的不囿于缝合皮肉这件事,只要患者经由我们之手,无论其后康健与否,便都是落在誓言之下的一份神罚。而我们之所以仍能感到幸福,难道不正因为在涤荡那份神罚的刹那,我们得以偷得一瞬的轻松?”

这份推心置腹的示警让我多少理解了那种出于职业本身的近乎固执的虔诚。可惜当我再度追问时,校长却不肯告诉我这桩旧事的结局,她表示已经记不清在那场只有她和莉迪亚出席的简陋葬礼上到底是埋葬了天真的眼泪,还是爆发了反复对自我拷问正确性的执念。然而不久之后,莉迪亚便进入了那名死亡医师的视线并建立了松散却危险的联系,我回忆起与之相关的报道中曾有零散的声音引发了“若受患者所托结束病痛是谋杀行为还是一种善行”的争论,但那更多被解释成是罪犯信徒的粉饰行为,毕竟一些幸存者的证言中提到,这名罪犯在医治时克制温和且彬彬有礼,多次用温柔的理解与鼓励来包裹自已对他人施予恩赐的救世主的姿态。

实际上,那名罪犯向来乐于把立场摇摆的人拉进自已的理念之中,而后来特意开设的批判性医学理论课程原本正针对这类情况,也期望学生们能对自身有所思辨。可惜彼时还在阴影笼罩下的莉迪亚无法完全反驳对手“受到誓言所约束等同于充斥着‘愚蠢的道德感’”这样的说辞,开始缺乏对职业本身及其环境做出判断的勇气。仔细想想,米亚所保留的十三封信件所横亘的较为漫长的一段时间恰好联结着这两个年轻灵魂各自选择的道路中最关键的阶段,彼时一个在惶惶中摇曳,而另一个在罪恶中走上绝路,还算幸运的是,即便旧事与二人今日的结局未必构成直接的因果,莉迪亚·琼斯终究与之背道而驰。

离开学堂后,我又去拜访了一位曾长久盘踞在琼斯诊所附近街角的自诩正义、嗅觉灵敏加郊狼的同行。如今他凭当年那篇揭露琼斯医生的报道和一身好本事跻身一流报社,他侃侃而谈,炫耀自已的笔比手术刀更善于制造伤口展示给公众取乐,而私人诊所向来是挖掘体面人物恩怨情仇的好地方,那里有后巷可疑的垃圾和一笔笔不会暴露在阳光下的求助与交易,而曾经的莉迪亚·琼斯是他早早便相中的猎物。

“莉迪亚·琼斯医生?哦——”他略显夸张地拉长了声调,“当然啰,那篇报道就是我写的。医院、孤儿院、律师事务所,这些地儿总能挖出来不少好东西。尤其琼斯医生深居简出,她的诊所门庭若市,她的秘密就像宝库,挖也挖不完。”像是把我的来意当作某种同行间的认可,他并没有过多保留,而是点起了半截雪茄,把我当作了一个可被兜售信息的好买家。

“那些裹着奢华大衣半夜敲她后门的太太们,当初哪个不是抹着眼泪求她救命的,等通缉令见报,第一个往她诊所泼油漆的就是某位夫人的车夫。那些体面人的良心可不比那些当面骂她会子手的街坊邻居多几分。他们更像见到尸体的秃鹫,有一点肉腥就要蜂拥上去撕咬几口,再顺手审判一番。”见我不置可否,他又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也曾当面找过琼斯医生几次,她用‘病人的体面与隐私’来回绝我,真可笑。也只有像莉迪亚·琼斯这样的人,才会把对病人的信任当作人生信条。这么一看,琼斯医生本人倒崇高了那么一点,但她又有什么资格替那些真正做出选择的人遮掩言行?”

紧握他人的信任,试图在贫穷、暴力与沉默织成的网里杀出一条生路,或许是莉迪亚·琼斯最后的求生之道。然而当她真正不告而别时,一切她曾怀有期许的信念与人心,她曾为之摇摆的一切都在残忍地切割她的存在,目送她的别离。

“不过,看你对白沙街挺熟,你也探听了不少内情吧?我在那儿待的时间更长,你要想知道什么有权有势的常出入那附近的大人物的事儿——”那位同行见我沉默,狡黠地朝我眨眨眼。他依然把话尾拖得很长,仿佛那条满载着故事与秘密的街区此刻也如同落在我手中信纸上的一粒灰尘,被风吹起,迟迟不肯落定。

一封分手信

亲爱的弗雷迪: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离开了。

我知道你也许会感到困惑,但看看那份报纸吧。

不,实际上,可能你对新闻中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那该死的收购,毁了一切。

还记得离开白沙街的前一晚吗?

我问你,密涅瓦是一个好的投资计划吗?

那是唯一一次, 我要求你百分百的诚实。

你回答我,如果投资人拥有充足的经验与资本,这将为他带来巨额的财富。

可看看新闻里说了什么吧!

“这位可怜的投资者购入了一间负债超过四位数的工厂”

是的,里奥并不聪明,没什么投资经验,更别说资本了。

可就算是没脑子的人都知道,不要花钱去承担额外的债务。

我知道你会有什么反应。

所以我不会留下来听你讲那些漂亮话。

丽莎,我的女儿,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呆在孤儿院里。

至于未出世的安纳西,我会给她起一个新名字。

别替我们担心将来的生活会怎样。

安纳西会和丽莎一块长大,成为一个诚实的人。

弗雷迪,没人能完全逃避责任。

我们都需要为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玛莎·雷明顿

一封诊断回函

尊敬的莱利先生:

上周我与尊夫人进行了3小时左右的谈话,从心理学角度判断,她只是轻度焦虑,这种现象,在怀孕之初很常见,您无需过度担心,充足的休息和适当的辅助药物可以极大缓解这种症状。

辅助药物我已随信奉上,请按照药品说明服用。

另外,尊夫人下次复诊时,若您能一同前来与我商讨一下关于上次提及的投资“那所医院”的事宜,我将不甚感激。

梅斯默医生

弗雷迪·莱利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4-0-3

姓名:弗雷迪·莱利

【测试标记】

1、谎言

2、爱人

3、不择手段

【测试倾向】

攫取利益的“场面人”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

从各个方面而言,4-0-3都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实验对象,虚伪、残忍、高傲、好高骛远,野心打造的培养皿让这些劣根性在他身上以最典型的方式呈现,而报复心则变成了比药物更好的催化剂。

2、流程说明:

实验准备阶段,4-0-3对4-0-2表现出强烈敌意,也对4-1-1和4-0-4表现出不同程度的警戒心。对其他实验对象都主观保持一定距离。

直到4-0-2与他的爆发冲突,暴露了他过于强烈的报复心。触发了风险性较高的惩罚执行人,不过因为暂时没有更合适的实验对象可递补,在这轮实验中,并没有对4-0-3进行根除性惩罚。

实验第二阶段,参考第一阶段新收集的信息,对4-0-3进行了诱导,让他提前接收到了本次实验为他设置的关键信息。4-0-3的敌视对象从4-0-2变为4-0-4。在这一阶段,他针对4-0-4的行为较第一阶段更谨慎且具目的性,但这种行为特征仅限于行动对象是4-0-4时,这使他忽略了更致命的潜在威胁。

3、实验总结:

4-0-2的实际到达时间与预期稍有不符,这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4-0-3和4-0-4的药物使用序列,在实验流程中造成了一定麻烦,但至少目前看来对实验结果本身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

但考虑到之后实验的多样性,这种风险还需要进一步避免, 在实验环境足够稳定前,不要盲目使用药物。

而且本次实验也证明,某些实验结论的验证,并不一定需要药物介入。

单就4-0-3而言,早期,他所有的行为目的,都源自阶级优越感和追逐最大化攫取利益的人性本质,这些更具社会性的行为动机即便是负面的,但实际上却为他在实验预设的环境中创造了一个区别于其他实验对象的安全区。

直到更个体性的动机来源——爱占据主导,基于这种正面本质滋生的负面行为动机——复仇,在对标的物造成更大伤害的同时,也破坏了他自身的防御外壳,使4-0-3屏蔽了自身针对标的物以外的警戒视角,彻底暴露在了真正的危险之中。

一封遗嘱

遗嘱人:

姓名:弗莱迪·莱利

年龄:38岁

我立此遗嘱,对我名下所有财产,作如下处理:

名下所有现金存款,全数遗留交予凯恩·莱利先生由其自行处理。

其余所持债券、动产及不动产,除位于密涅瓦附近的公寓外,都委托基奥-巴利尔律师事务所进行拍卖。拍卖所得,用以偿还我个人名下债务。

位于密涅瓦附近的公寓继续作为抵偿悬赏,寻找失踪女性——(被涂掉,依稀看清首字母是L)

本遗嘱一式两份,一份由我收执,一份交由委托执行人基奥-巴利尔律师事务所保存。

此遗嘱若6个月内未由我本人撤回,既视为即时生效。

自书立遗嘱人签名:弗莱迪·莱利

见证人签名:(被涂掉)

弗雷迪·莱利

1.这张脸太过习惯露出高傲的表情,以至于在表露痛苦时都略显生涩与僵硬。

2.满天星捧花,已有部分枯萎。曾经迎来的幸福和其载体一样转瞬即逝。

3.有些凌乱的领带,他的主人已无暇打理这些细枝末节。

4.高档的白色衬衫,这些昂贵的布料似乎已构成他对自己认知的一部分。

5.有些卷边的笔记本,记录着使用者收集到的地形情报与他的计划。

一则留言

弗雷迪·莱利曾将利益视为衡量人生唯一的刻度,直到爱情与死亡的砝码落向同一端。当逝者的影子化作复仇的呼唤,能让倾斜的天平恢复平衡的,只剩下另一份死亡的重量。

弗雷迪·莱利的调查随笔(一)

对于密涅瓦工厂所有权的周转情况,我曾进行过一次调查,而弗雷迪·莱利与其并购咨询的生意引起了我的注意。在这起事件中,我逐渐发现弗雷迪·莱利拥有不止一重身份——通过一些通信记录不难看出,他一度获取里奥·贝克的信任,同时也是玛莎的情人。军工厂失火案不啻于一张被点燃的、由谎言布下的网。或许弗雷迪·莱利最后确实为此付出了代价,但我想这些终究不足以抹平他一生的债与偿。

弗雷迪·莱利

关于弗雷迪·莱利,需承认的是,无论是“谎言”还是“不择手段”的标记,都是切中要题的,而或许因此,“爱人”在一众描述中才显得格外瞩目:一个狡狯而残忍之人如何“爱人”,而一个将自身福祉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人,又是如何与这个——在通常理解中具有强烈利他性的关键词联系在一起的。

无论如何,要了解究竟是什么塑造了弗雷迪·莱利,对于他家庭的探究或许是一个好的起点。我选择对其遗嘱中所提到的“凯恩·莱利”——即其生父,进行一次拜访。这次邀请并未如想象中波折,在我与凯恩先生于兰开斯特郡的一家餐厅会面时,我再次提出我会尽我所能调查弗雷迪失踪后的行迹,以期从他那里获得一些情报。而令我感到意外的是,这位衣着算得上体面的老人,以一种近乎淡漠的态度接受了弗雷迪已死的可能性。

在这次谈话中,我了解到莱利一家早先似乎经营着与运输业相关的工作,凯恩先生有发展自身事业的野心,却始终未有较大的起色。此外,对话中的一些细节,多少使我触及到弗雷迪行事方式的一部分成因:他自小被鼓励利用各种手段在竞争中取胜,并始终抱有对环境的不满。凯恩先生依旧认为弗雷迪是失败的,至少在他的教育下,或,在一种被倾注了尽可能多的资源的情形下,未能达到家庭对其的预期。

(“巩固位置的重要手段就是剥削,无论您如何理解这个词汇,能认识到这一点没什么不光彩的。总有人生来就是要被吃掉的,而失败过的人更应该懂得这一点。”

“如果您站在我的角度,相信您会了解的。而他最后所做的那些事情,实在……令人蒙羞。他被一些虚无缥缈的、可耻的事物蒙蔽双眼,不惜放弃智慧与事业。我宁愿相信他是精神失常了。现在,您应该了解莱利家的态度了。我是指,鉴于您的职业,如果您打算公开这部分信息的话。”)

我提出想要对弗雷迪·莱利所留下的通信或私人物品——那些被认为应被归还和处置的杂物进行一些调查。我能从凯恩先生的语气中嗅出些许轻蔑的态度,不过他没有阻止我,只是警告我不该使一些“不应出现的细节”见报。

那些通信、记录与私人物品,为我还原弗雷迪·莱利更早年的人生提供了许多帮助。实际上,从那些“遗物”看来,弗雷迪·莱利曾拥有阅读和写作的习惯,我不认为这仅仅是一种使自身符合“上等人”外在形象的装点,那些书籍有被反复阅读和摘录的痕迹、符合一个阅读者应拥有的个人趣味,甚至包含针对瓦格纳所创作的,那部关于爱与欺骗的著名歌剧的评论。无论如何,它们并非簇新的室内装潢的一部分。

在一部介绍法哲学的材料中,有着关于“正义”与“法律之用”议题的论述,这份材料似乎来自弗雷迪求学的时光,而从那些材料上的批注来说,显然弗雷迪更加认同法律应首要地被认知为一种工具、职业和实践的主张。而非另一种更加进步主义,或更具有引领性的观念。弗雷迪在记录中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彼时一些职业演说的厌恶,尤其是其中对“不称职的律师专注于自身与雇主利益,而忽视其背后司法目的”进行展开的部分。

无论这些观点如何,这些细碎的材料不禁让我产生一些思考。一个为满足一己私欲,被仇恨、虚荣与贪婪驱动的人,是否也确实在遥远的往昔,对“正义”的概念产生过片刻思考。即使我们需承认,最后的结果是:弗雷迪知晓法律不等于正义,但面对这种不完美的机制,他既不选择服从,更没有选择推行改善。或许手握信息的差距,并以个人意志施加利害的结果,对他来说才更加甜蜜。

另一些线索,让时间推回到弗雷迪·莱利供职于基奥-巴利尔律师事务所的那些日子。在这个行当,弗雷迪·莱利显然无法与那些“忒弥斯之子”相较,在弗雷迪的实习期间,这位年轻但缺乏必要背景的实习律师,被委派各种烦琐但毫无价值的事务。但在少有能够参加开庭旁听学习的机会时,弗雷迪会提前预备远超一个普通判例所需的材料。基于凯恩先生和一些旧物所提供的细节,我想我能为弗雷迪·莱利的青年时期做出这样的侧写:弗雷迪不惜牺牲自身与他人的代价来达成目的。他的“聪明”注定会使他成为一个在道德上随意摇摆的人,即使大多数时候他都维持着“良好的教养”。但在涉及决定性利益的问题上,弗雷迪会做出出格的选择,并不会抱有丝毫愧疚心。

这种愈发极端的特质曾短暂地为弗雷迪·莱利提供了助益,例如弗雷迪·莱利最终还是成功取得了律师资格,而又在更重大的事情上使他走向失败。他最终因为自身职业与社会行为的不端,失去了成为律所合伙人的机会。而另一件事则是关于玛莎的悲剧。

有时我会对凯恩先生发问,这位父亲能够回忆起一些关于儿子职业进展的节点,但在触及弗雷迪·莱利的生活与情感时,却只剩一片空白。

(“我对这些实在没什么话好说——婚姻不就是共同生活,或许共同挨饿享福,但一定降低风险,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所以我说他最后几乎像是个狂乱的疯子。”)

无论如何,剩下的这些信件最后依旧被打开重读。其中部分是富于感性与“格调”的剖白,内容大都脱离了现实的生活。有时弗雷迪会引用一些他曾读过的书中的细节,例如一首被标注为112的十四行诗。有一点令我感到有些意外:在这些书信中,弗雷迪·莱利并未彻底将这份爱意中消极的部分粉饰起来。即使他从来是个擅长利用辞令的人,营造一个完美无缺的形象或许并不困难。

对于基于感性的文字材料,只言片语的概括往往会使其细节失真,而忠实地呈现则是更接近客观的做法:

(“……我确实设想过你是否更需要一场平静的婚姻,但我却没有眼睁睁地注视这一切的决心。从一切务实的、符合世俗礼法的角度来看,这当然不是公正或光彩的请求,但我毫不在乎。在我被爱击溃的那些时刻,我的心没有一刻不承载着憎恨、苦涩,轻蔑与屈辱。

你知道我说许多谎,但我会给你一个骗子的忠诚。或许还有一柄足以随时使我身败名裂的利刃,以及尽我所能提供的一切自由——这足够吗?

玛莎,我想说爱并非恒久的忍耐,或远离嫉妒,或收敛包容。无论你给我哪一种答复,我都恳请你知晓:自我第一眼见到你开始,我就已经血肉模糊。”)

最后,我找到了一张由弗雷迪签署,用以为玛莎担保其具有“良好行为”,并准以参观博物馆的卡片。或许玛莎从来不喜欢这种规则,而弗雷迪烧掉了这张卡片。从时间上判断,这或许正发生在她决意离开之前。

弗雷迪·莱利的调查随笔(二)

在弗雷迪·莱利留下的诸多私人物品中,一本工作手记引起了我的注意。整本手记都简明拒要地罗列着他在工作中的种种细节,而翻到末尾时却戛然而止——最后几页被粗暴地撕去,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断口。根据现存内容以及他的从业时间推断,这些缺失的纸页承载着那起令弗雷迪·莱利身败名裂的官司中的点滴隐情。正是那桩案件使他的人生轨迹骤然转向,乃至演变为后面一系列悲剧的开端,于是,我决定追溯这起曾在小范围内引起轰动的旧案。

遗憾的是,我没能在弗雷迪·莱利曾供职过的基奥-巴利尔律师事务所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接待我的职员举止得体,耐心地向我介绍这间事务所的发展历史与业内声望。可当他听清我所报出的姓名后,态度便悄然一变,只淡淡地表示此人资历本就浅薄,如今又已被除名,事务所内并无留档,并且含蓄地暗示会面可以到此为止。

这并不出乎我的意料。

我随即转向另一条路径:如果那起案件曾在业内掀起过哪怕短暂的波澜,当地律师协会与法院系统中必然留下痕迹。只要能查阅到公开版本的裁决摘要,或依法可阅的庭审记录,我就有机会查明事件的前因后果。

在确认了我的身份,并核实我的查阅申请确属司法允许的范围后,一位须发斑白的书记员接待了我。

“弗雷迪·莱利?我当然记得这个名字,你想问那场矿业信托案啊……”

他的好记性让我有些意外。对方随后补充说,那起案子“太过简单”以至于令人印象深刻。以一名经验老到的书记员的眼光,“简单”这个形容词之下多少潜藏着一些难以言明的隐情,但受限于身份,他无法向我透露更多细节。好在我很快便在可供查阅的基础材料中,勉强拼凑出了事件的轮廓。

表面上看,那确实是一桩结构清晰的“简单”案件:一家集中管理数座中小型矿权收益的信托机构,因其中一座矿井发生重大事故而陷入严重的兑付危机,进而遭到起诉。但耐人寻味的是:在全套委托文件上,除了弗雷迪·莱利的个人签名外,看不到任何一位事务所合伙人的署名。

庭审记录显示,弗雷迪·莱利的陈述部分异常详尽,他在尽职调查中的参与程度远远超出了其职位通常所要求的范围。然而,根据基奥-巴利尔律师事务所后来出具的声明,弗雷迪·莱利的职责范围本应仅限于起草相关法律文本,整理并汇总现有的风险报告,而非技术层面的判断。但在缺乏相关经验的情况下,他仍主动扩展了自已的职责边界,完成了对矿权历史与安全记录的系统性审阅,并在此基础上提交了一份结论性摘要。而致命的问题正出在这里,他忽略了矿权文件中存在着两份格式几乎完全相同的安全报告——一份署名为地方工程师,另一份却盖着矿业署的印章。

“一般碰到这种问题,责任律师必须给出明确的答复,通用的说法是自已仅对法律风险进行评估,验证技术数据的真实性并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可我记得莱利先生反复念叨,说自已已经做了所有必要的核查,并基于现有资料提出了法律意见……”

我试图在脑海中复原庭审现场的情景,可以确定的是,弗雷迪·莱利失去了向来引以为傲的冷静与理智,他不再像大多数专业律师那样,谨慎地采用回避型的表达,而开始执着于强调自已在整个流程中的重要性。或许在经历了连续不断且毫无意义的琐碎工作之后,这份来之不易的站在台前的机会是他能证明自已的价值唯一的救命稻草,然而,漫长的蛰伏并不意味着一定能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总之,在弗雷迪·莱利写下“未发现足以影响信托正常运作的重大不利因素”这句批注时,他已经亲手关闭了那扇通往他所向往的世界的大门。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在纸面资料中难以呈现、却令我格外在意的事:在现行制度下,虽然出庭律师受到了法律规则的约束,很难轻易拒绝事务律师的委托,但里面多少也有现实的“出口”。我大胆猜测这也许是一场明晃晃的,经由他人授意后被粗略搭建起来的陷阱,但就结果而言,弗雷迪·莱利并没有选择拒绝,而是无条件地选择信任一个并不那么可靠的合作伙伴。自此,幸运女神仿佛再未对他垂怜。

“可惜啊,那些亏了钱的人什么都不信,莱利先生怎么会那么相信他自己呢?我猜他直到在法庭上被告知败诉,都没真正发现问题在哪里。”

这句近乎感概的评价,让我敏锐地捕捉到背后的一丝深意。在拜访过弗雷迪·莱利的生父后,我逐渐意识到,在他的成长经历中,几乎不存在“被允许失败”的空间,他本人也很难具备用来安顿失败的心理机制。此刻,他或许太过于相信逆境是命运的试金石,而当理想化的自体形象骤然破碎,羞愧感让他无力再娴熟地运用自已引以为傲的规则,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被动地以一种自治的理想主义面对一场真实的法律实践。法槌敲落时多少让他学会了另一层意义上的“工具”使用方式——对隐秘社会结构的摸索,对超出自身阶层的人脉网络的追逐。即便在那时,他已经失去了站在台前说话的资格。

尽管加此,书记员的言谈举止间,却难掩他对弗雷迪·莱利的一点欣赏。他忽然若有若无地提起,在一些有关不良资产处置的卷宗里,偶尔还能见到这个名字。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或许是在当时的情境下,对他来说再好不过的一条路。

“那些传闻我当然知道,”他接着补充道,“当时总有人说他是个不择手段、趋炎附势的小人,但我要说,想要步步高升,总得心狠手辣才能有人怕他。他就得没心肝,得想办法把每个人都当作驿马,骑到了站就扔下,这样他才能如愿以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一时无法回答。我或许不得不承认,一个人的辉煌只有在被看见时,才会被冠以荣耀。但是我能确信的是,在弗雷迪·莱利这个只以成功与金钱作为衡量标准的残酷人生叙事里,当他失去了唯一能攥紧的温暖时,也一并埋葬了他最后一滴冰冷的“眼泪”,转而与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的血与肉正面相撞。

“不过,你如果还想知道更多关于弗雷迪·莱利的事,不如去当年出事的那座矿上问问,”眼前的书记员打断了我的思绪,“后来有人介入了这起案件,关停了矿,还给了投资者不少补偿,算是勉强把这件事摆平了。”

“您还记得介入案件的人叫什么名字吗?”我问道。

“总之,”他随意地朝我眨了眨眼睛,“那人姓巴利尔。”

给杜克神父的信

尊敬的杜克神父:

我为您在白沙街的损失感到遗憾。

您从没站在腐臭的沼泽里,自然不会了解这些一无所有者的恐怖之处。

让他们睡在有屋顶的房子里,放些黑面包,每天劳作,给他们生存的希望和仍有价值的错觉,这些人就不会生出反抗的勇气。而您招募的那些医生完全忽视了这一点,只知道拼命地研究那些奇怪的汤剂,让这些人彻底变成疯子和傻子有什么好处呢?他们甚至无法正常地完成工作,一分钱都挣不回来!

我很快会获得一笔丰厚的投资,新的疯人院已经在计划之中。我相信您对病人的怜悯会帮助这项慈善事业前行,如果能将白沙街的病人们转移到新的疯人院,使他们忘却过去的痛苦,这将使您在本地获得更大的赞誉。当然,您的善举会带来一些经济上的回报。我完全明白您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请原谅我吧,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表达我的谢意。

期待您的回信。

您忠诚的

克利切·皮尔森

克利切的庄园日记

第一夜

艾玛·伍兹小姐真是个可人儿。

她俏生生的样子让我想起十多年前那个逃出来的女孩儿,当时要不是本大爷好心通知了疯人院的护工将她送了回去,她早就被街头混混们生吞活剥了!但我记得可清楚了,那个鸠占鹊巢的麦格伦“慷慨”地给了我十三个先令做回报。只有十三个!他怎么不发两个病号的白面包打发我?杜克神父怎么就选了这么一个吝啬的家伙当代理人。

好笑的是,麦格伦先生那张臭屁脸没装多久就垮了。当时怀特姐弟在疯人院的遭遇,差点闹得不可收拾。那个断手的姐姐在我手里本来可是棵听话的摇钱树,到疯人院却被灌成了白痴。她弟弟更是被莫名其妙地夹了脑袋。

可惜,太可惜了。多好的小帮手们,多甜蜜的一家人。

现在机会来了,只要赢下游戏,我就能建立白沙街的第二个王国。艾玛这个甜妞儿就是我的王后——新的孤儿院值得试试更讨喜的代言人。

到那时,我就再也不用装模作样地去讨好那些“上等人”了。

在此之前,注意风度,克利切。

克利切·皮尔森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4-0-2

姓名:克利切·皮尔森

【测试标记】

1、自私自利

2、好斗偏激

3、身份扮演

【测试倾向】

唯利是图的小人,短浅的目光让4-0-2聪明反被聪明误。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

4-0-2是在游戏中第一个出局的实验对象。他在庄园中因4-1-1的陷阱而失去了行动能力。而他最后是否真的回想起了4-1-1的身份?不得而知。

2、流程说明:

4-0-2针对4-0-3的陷害是幼稚且冒失的,这足以说明4-0-2是一个自作聪明,偏激好斗的实验目标。究其性格成因,源自于其混乱的成长环境。

从小在街头流浪的4-0-2,向来以尔虞我诈来维持生计,从未得到过真诚善意的对待。因此,当4-1-1以天真的面庞施以关心时,4-0-2便轻而易举地沦陷其中。在4-1-1面前,他的机灵变成了笨拙,他的贪婪变成了弱点,他的自作聪明最后葬送了自己。

3、实验总结:

4-0-2残酷的生存智慧也是其仅存的一点“良知”:比起饿死病死在街头,逼迫孤儿们以身体残障博取同情顺势乞讨和行窃,在他看来是养活一帮边缘孤儿最经济实惠的方法了。

这点也造就了4-0-2自大和自卑的矛盾性格:他在街头巷尾生活自如,甚至自诩孤儿院的“国王”。但在拼命想挤入的上流社会中,他则是一个会紧张到口吃的自卑小人。

可以看出4-0-2有着身份扮演的习惯:他在孤儿们面前扮演“国王”,在教会面前扮演“慈善家”,在4-1-1面前扮演善解人意的稻草人——看似离奇的陷阱,却因此有迹可循。

“甜蜜之家”规划笔记

钱终于要到手了。

离开这个鬼地方后,就能和杜克神父申请开第二间“甜蜜之家”。

龟缩在白沙街阴暗角落的小老鼠们会再一次把本大爷当作国王,当作他们的救世主……完美,太完美了。

总有些向往光明与自由的小老鼠,想要从洞里钻出去,啃食更多的奶酪。可瞧瞧他们那副见光死的样子,除了被驯养在“甜蜜之家”当作摇钱树,还能用来干什么呢?恐怕只会成为过街喊打的怪物吧!

一只逃跑的小老鼠,甚至只值十三个先令!

新的王国需要有新的法规。既然早有先例,对于有不正当心思和举动的可怜虫,本大爷也只能让他们丧失逃跑的本事。这样的他们所扮出的可怜相,说不定能更讨上等人的喜欢。多成功的设想,多完满的规则!

至于靠着他们赚来的财宝,不如就学有钱人那样,去开设更多的“甜蜜之家”,或是去投资一些猎奇的、有特殊用处的发明——

凭借着他们,慈善的国王便可拥有一位顺从的王后,谦卑的大臣,亲善的名医。

一切都会是你的,克利切。

克利切·皮尔森

1.表情不安,目光躲闪,手电筒照亮的前路似乎充满未知与恐惧。

2.陈旧且带有补丁的西装,象征着“体面”的工作,却也能隐约透露当前的窘境。

3.左手抬到胸前呈防御状,来源于多年累积下来的“生存智慧”。

4.立在身后的稻草人,危险的火光预示着燃烧殆尽的结局。

5.墙上的一部分影子被稻草人遮挡,正如庄园中正在进行的“扮演游戏”。

一则留言

他是贪婪的"慈善家”,也是温暖的稻草人。牟利的心理残存了顺带的善意,而在自作聪明的作崇下,他也心甘情愿地走进包裹着甜蜜外壳的死亡陷阱。

克利切·皮尔森的调查随笔(一)

克利切·皮尔森的名字出现在教会接手孤儿院前后的通信记录中,这位与杜克神父联系密切的“慈善家”,对孤儿院被改造后的实际目的并非一无所知。同时,克利切·皮尔森其人也并非亟需社会声誉的富商或贵族。或许他的来历和动机尚有可供挖掘之处。

克利切·皮尔森

公开的,关于克利切·皮尔森的报道并未详细地提及这位“慈善家”的身世,但鉴于克利切·皮尔森在离开白沙街前,就有一次入狱的经历,我以此处为中心,向周边开始调查警局更早的记录,结果表明克利切·皮尔森并非白手起家的正派人士。几乎有十数年,他频繁活动于普利茅斯附近,数次因盗窃和勒索罪被拘留。或许因为什么契机,才迁往他处另寻一个“新的开始”。克利切·皮尔森在档案中被打上了“自私”、“偏激”与“扮演”的标签,这些特质或许可以追溯到他更早先的经历。

对克利切·皮尔森经历的调查方向,很快调转至普利茅斯:这座正在经历变革的港口城市充斥着活力与冲突,沿街同时穿行着打扮入时的商人,为温饱奔走的工人以及零星的醉汉。无论如何,我的目的地是更边缘的区域:被砖石和棚屋层层掩映的贫民聚居地。许多人需要一笔“采访费”以改善生计,他们愿意停下脚步,围在我身边,对我所热心的议题搜肠刮肚一番。

在那个上午,我没有收集到太多关于克利切·皮尔森的有效信息,直到我依稀听到小巷深处传来一首童谣——不,或许比起童谣,那更接近一则有着些许节律感的、由当地的小帮派口耳相传的行动口诀,而我刚刚才从此处的居民嘴里听闻这群少年的“斑斑劣迹”。克利切·皮尔森在迁往白沙街之前就已经是个惯偷,或许他与本地的小帮派有些什么关联。

(……

一拍醉鬼当盾牌,煤车隆隆掩身跑;

二拍老爷奔走疾,撞肩摔地卷裤脚;

三拍金表藏内兜,哭嚷咳嗽还脏钱——老爷,太太,行行好!

——母亲病重咳血痰,济贫院的老鼠啃手脚;

四拍钟声三更响,贴墙抛过钟楼高!

……)

领头的青年叫做汉斯,有着一张小麦色的、称得上友好的面孔。面对我对克利切·皮尔森的询问,他先是示意身后几个嬉笑的少年停下,捂着向我开出了四十先令的价码:这恰好是我身上剩下的数目。

(“小姐,算您好运气。留在这里的人当中,我算是最了解‘克利切·皮尔森’的了。听说他在别的地方,靠他那张巧嘴发达过? ”

“啊,他一直就是这样,他很容易说服别人相信一些事情——您方才听到的那些,就是他编的,只可惜这些花招通常过时得很快,现在没人这么干了。”)

在将费用收进一个隐蔽的内兜后,汉斯欢快地承诺我的这笔“投资”必定稳赚不赔。这趟服务包含介绍克利切·皮尔森曾经的住所,提供他所了解的一切信息,当然,还包含一项确保自身财物及人身安全的保证。

从汉斯这里获取的信息确实更具价值,实际上,汉斯曾是克利切·皮尔森的旧识,一张旧相片向我展示了这里数年前的光景:那似乎是当地修道院的一次济贫活动,更年轻的克利切和当时仍是个孩子的汉斯就在其中。

梳理了这次谈话的重点后,我得以更清晰地描述克利切·皮尔森的童年与少年时代,而那支包含偷窃技巧的童谣,多少能够折射出他经历的掠影:克利切·皮尔森出身赤贫,肺结核轻易地带走了双亲的性命,他的第一次偷窃并不像那些口诀中那样顺利——对于一个刚入门的扒手来说,被抓个现行,甚至被殴打至重伤并不是什么罕见事。而使克利切没有被当街打死的,并非是自己的哭嚎声唤醒了“老爷”和“太太”的好心肠,而是当他在混乱中叫喊着父亲、母亲,和他们不断从肺叶中挤出的血泡时,周围人因恐慌而后退的脚步。当克利切再次醒来时,原本手中攥着的几先令,早已被其他“胆大得不要命”的人取走了。

在那之后,每一次血淋淋却未能至他于死地的失败,都奇迹般地成了克利切·皮尔森穿行于普利茅斯后巷中的一条条经验:怎么用手电晃花警探的视线,怎么更逼真地伪装癫痫或传染病,怎么在枕巾下藏一封勒索信,怎么通过目标鞋底的磨损程度来判断其拥有的财富……

汉斯补充道,在他第一次遇到克利切的时候,他并非这片街区最身强力壮、行动灵活的扒手,但他的脑子比那张有些口吃的嘴好用许多:他能办成事,也能狠下心。即使克利切身材瘦弱,他仍用自己的故事和口诀在一小批更弱小的拥趸中树立了权威:在赃物能被迅速转移,作案变得具有组织性时,他们被逮到的次数就少了很多。

当暴力是最简单、有效的规训途径时,克利切从不介意使用它们。 但也有许多时候,克利切也会满意地盯着所有人吃完一顿难得的大餐。当汉斯蹬着新得的皮鞋走过街巷时,一个拥有“完整家庭”的孩子投来羡慕的眼光,汉斯第一次为自己的命运和自由感到得意无比。

(“我告诉你我们这些人是怎么想的吧,要是能被他狠狠踢几脚就能换来一顿饱饭,能学到在这里行得通的本事,比起死在不讲道理的警棍下真是好太多了。说真的,你知道被饥饿掐紧嗓子眼的感觉吗?

希望你没觉得克利切和我们的这些事,值得一篇缀满同情或者憎恨字眼的报道。我的意思是——老天,想想那些体面人坐在餐桌前阅读报纸时提起什么尊严,什么——良心,比让人吃了虱子还恶心。”

“我们聚在他那里是因为这样能活下来。后来?他就离开这里了,没告诉我们任何一个人,克利切的胃口比这更大。他编的那些口诀倒是留下了,留到现在。”)

谈话间,我和汉斯来到了克利切·皮尔森曾经的住所,这个简陋的窝棚就在一家修道院的边上,正是汉斯递给我的照片上的那家。在那张照片上,克利切和汉斯挤在照片的一角,他们手捧一些白面包,露出的表情是一种刻意为之的温驯。

(“你看得出来,我们没有真的感谢那些‘慈善活动’背后的大人物,克利切从来都憎恨他们——比我还多些。事实是,或许克利切那天心血来潮想要扮个‘英雄’,而我没有。”

“但这事没能让他感到自己的灵魂高尚,倒不如说是自取其辱:克利切从车轮下拽回了一位捧着花的小姐,但被诬告的却是他自己。那些富得流油的人当然没想从我们这里讹一笔钱,最可笑的部分是,可能就因为我们看着就不是什么好货。为克利切这种人张嘴说句好话,对那位小姐来说都显得难堪。”)

或许是这种“生来的差异”刺伤了克利切·皮尔森一度飘起的心,所以才更加憎恨养尊处优的善良。汉斯听完我的回应,短暂地顿了一下,捂着他笑着说道:是啊,如果克利切出生在白床单上,生来就有一大笔钱,会比那些人看起来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吗?

我和汉斯在克利切·皮尔森的旧居所找到了一张破碎的、修道院慈善活动的宣传单,汉斯说在那之后的一些夜晚,克利切的房间内偶尔会传出一些念颂的声音,其内容无非是传单上关于仁爱与宽和的词句。他尽可能地撇去自己磕绊、粗哑的口音,使自己的声音像个真正的大人物那样。在离开普利茅斯的前夕,这些字词被从宣传单上用力地划碎了。

我猜那时克利切·皮尔森就为自己找好了新的角色,他或许从不信赖那些高悬于天上的美好许诺,但他从不怀疑自己能亲手搭成通往高处的阶梯。

克利切·皮尔森的调查随笔(二)

在教会接手白沙街孤儿院的相关记录中,夹杂着一份以克利切·皮尔森署名的土地承租人合同。那份租赁合约的签署日期,与汉斯透露的他离开普利茅斯的日期之间,横亘着一段空白期。

实际上,我亟待探寻出身赤贫的克利切·皮尔森从这里离开后,至赚到第一桶金后开设白沙街孤儿院期间可待探究的种种细节。于是,我在克利切·皮尔森的旧居旁与汉斯告别,并表示我需要到旧街区和卸货码头附近走走。毕竟一些经营许久的小店,常藏着令我意想不到的线索。汉斯听罢招来几个一直蹲在街角往我们这边看的少年并简单叮嘱了几句,他们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后匆匆散去,仿佛领到了什么正经差事。汉斯与我是一锤子买卖,一些附加服务着实让我承情,这让我在后面的探访中没遇到什么麻烦。

路过港口边一间杂货铺时,店外用来填平墙面的旧报纸上,一则简讯攫住了我的目光。标题吸睛,而正文则刊登着一名男子因涉嫌多起行骗案件被追缉的消息,里面提到的那名男子似乎常以慈善募捐之名实施偷窃,犯人似乎衣着考究,能言善辩。

“这事儿可轰动了!”待我回头时,一名瘦弱的年轻人正倚靠在大门边饶有兴味地与我搭话。他自称乔伊,是这间商店的老板,只要能提供足够的“筹码”,他便能透露这片街区的诸多内幕,我不得不冲他展示了一下空空加也的钱包。他笑了起来,只夸汉斯如今带着这些后辈办事,还是跟当年一样爽快利落。

我注意到他的一条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老板却仿佛沉浸在某种昔日的荣光里,颇为得意地向我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他的发家史。我礼貌地暗示他,不坊顺带说说与报纸上那则新闻相关的故事,他不急不慢,只问我那个“在外面大出风头的小子”是不是真如传言般有出息。

他所讲述的往事,似乎要追溯到更早的年月,关于克利切·皮尔森在更小的年纪,为了多挣几个子儿给父母买药的那些日子。他总是浑身污垢、低头穿行在砖石与棚屋堆叠的街巷里,每当半大的孩子冲他吹口哨,管他叫“小烟囱鬼”时,他便捂住耳朵跑走。那的确辛苦,但克利切·皮尔森并未坚持太长的时间。

“这事儿可不怪他!”乔伊连忙解释道,“没日没夜地忙活,就挣那么几个硬币,到头来连一点儿药钱都不够付。他气得往医院的玻璃上丢石头,然后不得不想找法子挣快钱。喏,然后就遇到了我,是我给他指了条明路!”

不等我发问,他便滔滔不绝地讲了下去。实际上,在我行走多地、探访过形形色色的受访者之后,我依然可以断言,这不是一段令人舒适的对谈。

“哈,那小子从医院给轰出来之后,一路抽搭着往家跑,我就把他钱袋子拿走了。他想抢回去,又被揍得直哭。后来干脆求饶说那是给父亲看病的钱我才放过他,又稍微拿走了几个子儿,他也不敢吱声。不过这小子倒也识趣,没几天又跑回来找我,想讨个能吃饱饭的法子。我呢,为他指点了几个好法子,但他自已没那个灵活劲儿动手,连把风的时候都呆头呆脑。更不像我,他骗不来那些老爷太太的善心。”

他漫不经心地朝我晃了晃那只空荡的肩膀:“你往纺织厂附近的棚屋区走走,像我这样的,多了去了。你可别同情我,这是我的饭碗。”

至于克利切·皮尔森之后的去向,老板的说法模糊却笃定。他的双亲似乎没能撑过那个冬天,此后,克利切·皮尔森在普利茅斯多处不见阳光的暗巷中辗转流离,最终在另一块地皮上扎下了根。而我方才留意到的那则新闻,虽未提及嫌犯是否已缉拿归案,老板却一口咬定那是克利切·皮尔森的手笔。他也曾耳闻,克利切在离开普利茅斯之前,为了摆脱街头扒手的身份,做过花样百出的尝试。而不可否认的是,他的巧嘴再一次派上了用场。在一场一本万利的金钱游戏中,他挖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而除去给自已置办几套配得上“慈善家”门面的行头,余下的钱,悉数倾注进了白沙街那座孤儿院。

实际上,后来我在针对白沙街相关往事的深入调查中发现,那里并不是一块好地方。虽然与普利茅斯不同,这里氛围更平和,街道整洁,教堂的钟声也能按时响起,穿着朴素的邻里之间维持着一种体面的疏离。但这里地处偏僻,走出不远便是一大片泥巴地,对于克利切·皮尔森,这样一个急于获取新身份的人而言,选址似乎过于保守。

好在后来,在针对白沙街的一系列调查中,我特意去探访了那块土地最初的持有人。他言辞躲闪,似乎不愿再与那块地皮扯上半分关系。待我表明了身份后,他才不情愿地回忆起,克利切·皮尔森当初曾用仿佛优秀政客般的优雅嗓音,以自已的人生经历为蓝本,游说他相信自已会为失去亲人的儿童带来幸福。

“虽然,”他小声咕哝着,“除了他给那些孩子买了点玩具,我也没见他到底做了什么。”

而我在调查怀特姐弟的过程中,那位名叫欧内斯特的报童也曾谈及类似的事。他提到,白沙街孤儿院设立早期,克利切·皮尔森总是忙于给孩子们采买玩具、定期组织教会活动、在节日里分发衣物,甚至邀请当地居民参观院内的“教学成果”。那些能让白沙街孤院的外部形象无可挑剔的宣传事宜他一个不落。直到有一次,白沙街孤儿院外运来一架钢琴,欧内斯特注意到克利切·皮尔森站在一旁,一边看着工人们搬运,一边不耐烦地咂着嘴,不住地抱怨。

“我当时听见他嘟囔说,这些老爷太太们家里都不缺的高雅物什,咱也不能少。”欧内斯特回忆道,“但除了有领养人上门的日子,我从没听过一点音乐声。等那些孩子们开始成群结队地离开孤儿院后,似乎更没人在意那些装点门面的无用之物了。”

克利切·皮尔森,或许在白沙街孤儿院设立到易主的过程里,都在用“体面”来遮掩那些怜悯的视线,然后站在那些残缺孩子背后的阴影中回归自已的本源。他的确乐于有人称赞他的尽心竭力,但在向上攀爬时,依旧毫不犹豫地选择将昔日那条被乔伊点拨过的生存之道在另一块土地血淋淋地重演。

我想,在克利切·皮尔森的世界里,良心是一种稀缺品。那个浑身漆黑、匆匆跑过街道的孩子,那个曾被饥饿掐紧嗓子的少年,那个被当街殴打的扒手……他一直明白,必须精确分配一切,以换取最大回报。这种回报不一定总是金钱,偶尔也是一种相信自已能永远比现在过得更好的贪婪。当然,倘若盈余足够,或天平始终向他这边倾斜,他也并非不懂得分享。但若平衡被打破,那份慷慨便会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那片从未真正改变的沙滩。

无论真正的原因是什么,结果是确定的:克利切·皮尔森在白沙街完成过一次完整的“扮演”。他拥有了土地、社会地位,和美满幸福的“王国”,他理想中的买卖从不会亏本,他不再会是这片街区的小角色。我想,至少在签下转让协议那一刻,他曾真心希望自已能在这里生存得更久一些。

一封未收到的信

亲爱的里奥: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知道你不会高兴,事实上,我相信你会非常生气。

弗雷迪向我求婚了。

我接受了。

留下这封信并不是想寻求你的谅解,我知道自己将要做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

但看在丽莎的份上,请一定要谨慎考虑之前我们争论过的投资。

纺织厂的竞争很激烈,我知道。

可是,请相信我,人们总是要穿新衣服的,而来复枪可不是什么“日常用品”。

更何况,人们为什么要购买你的来复枪呢?

毕竟,贝克家向上数五代也没一个人擅长打猎!

抱歉,我又开始了。

我不应该对你的生意指手画脚。

但亲爱的,这就像一种本能,我总是希望你能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照顾好丽莎,找一个更适合你的女人。

再次,我真的很抱歉。

玛莎·雷明顿

军工厂失火案024号证物

(一叠纸张,最上面的看起来是一封没寄出的信,有反复涂改的痕迹)

亲爱的丽莎:

……你在孤儿院过得怎么样?我交代过神父每天给你加一瓶牛奶,你要记得喝。这天越来越冷了,你晩上睡觉总喜欢踢被子,虽然可能是随的我,但这毛病不好,一定要改掉。

还有你母亲,她选择离开这件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她(字迹被涂掉,看不清內容)。

孩子,我要离开这了,想看看有没有新的赚钱的法子,不用找我。

你要好好长大成人,好好活下去。

以后你一定要记住,不要轻信任何人,要为自己活下去,太多的善意并不能绐你带来好运,爸爸花了太长时间来学会这些,但我知道,我的丽莎一向聪明,知道该怎么做。

最后,还记得我们经常玩的烧草人游戏吗?不久,那被诅咒的工厂都会是你的玩具。

这大概是你无能的父亲唯一能为你做的。

……………………

(后面的内容因为烟熏已经无法辨认,信纸下还有一堆单据,其中露出的一角写着:

赔偿金受益人:丽莎·贝克)

艾玛·伍兹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4-1-1

姓名:艾玛·伍兹

【测试标记】

1、表面无害

2、神经质

3、有仇必报

【测试倾向】

存疑的“幻想者”

【测试结果】

1、4-1-1号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在陌生的环境里,她会为了自我保护而对某些物品产生强烈的情感依赖,进而产生幻想。

2、流程说明:

在庄园里,4-1-1号面对三个复仇目标(即4-0-2、4-0-3、4-0-4),可以伪装出一个“甜心小姐”的形象以便推行自己的计划。

但在4-1-1号独处的时候,她会因不安的心情和复仇计划的压力,而将情感依赖倾注在“稻草人”这一物件上。

3、实验总结:

4-1-1号会以物品为载体产生幻想的行为模式,源于其童年和少年时期被反复遗弃和背叛的经历。这段经历根植于她的记忆,令其精神长期处于惶恐和紧张的状态中。而本次实验所使用的药剂放大了她的恐惧和不安,致使其幻想的目标成为了“会说话的稻草人”。

推动情况发生改变的,是4-0-4号。

4-0-4号在发现了4-1-1号的幻想症状后,仍愿意倾听、接纳、信任她。4-1-1号在于与4-0-4号相处中获得了真正的安全感,而对“稻草人”的依赖逐渐减少。由此,4-0-4号在4-1-1心中从复仇目标,变为了依赖的对象。相对的,在此过程中,4-1-1号从未停止对4-0-2号的复仇计划。

在游戏中,4-1-1号对“稻草人”作为复仇道具一并烧毁。这表明她的情感已经完全从这件物品中抽离,而全部寄托于4-0-4号。然而…………

(实验档案未完,后续另有涂改修正)

贴着一枝干蓟花的未填写寄送信息的信

亲爱的妈妈:

这一组里的新朋友偷偷提醒我要时刻记录点滴,提防记忆欺骗自己,他们觉得自己的记忆像顽童的拼图一样开始出现空缺与违和的拼凑。

他们不知道我脑中的记忆拼图其实早已遗失得几乎只剩下艾玛·伍兹这个身份,就连写着爸爸妈妈的那部分拼图翻开来也尽是空白,甚至不用担心新拼凑的部分合不合适,不用害怕明天睁眼爸爸妈妈会不会消失……可是,即便是这样一无所知的我依旧很想你,妈妈。

我不能描摹你的容貌,无法记录过往点滴,只有身体在一遍遍低语:给妈妈写信吧,像过去某段时间的每个夜晚一样,去相信夜风会将文字带回星星。

偶尔也会奇怪,为什么提笔写信的对象不是父亲,爸爸这个词汇似乎更加陌生,但最近,这种情感出现了一些变化。还记得我前段时间与你说的游戏吗?是的,我暂时赢得了上一场游戏,但我却觉得难过。游戏中出现的那个怪人,相比恐惧,他带给我更多的是一种熟悉感以及现在想来依旧无法抹去的悲伤。

在游戏的最后,我逃离那座被浓雾笼罩的工厂时,我似乎听到背后的怪人艰难地吐出一个陌生的名字,丽莎。

丽莎,丽莎……不知道为什么,写下这个名字让我双目刺痛。

也许怪人认识我,但我无法将他放入任何拼图块,甚至我的双手在事后一直对我说,那个怪人手上全是伤,感受不到花瓣的细腻,我的爸爸也是,他的手上全是茧。

——这明明是边缘完全不契合的两块拼图。

妈妈,我想你了,我想知道驱使情感涌动的一切过往,我想听听你的声音,想你摸着我的发顶告诉我关于爸爸、关于你、关于我们家。

艾玛·伍兹

1.鲜少被摘下的草帽,用于遮阳,也代表苦难之后“新的开始”。

2.出于儿时的习惯,自然地将目光投向高处,对面似乎站着一个人。

3.无害的面孔,难以唤起旁人的戒备心,也难以揣摩她的想法。

4.随身携带的修枝剪,用于干脆地去除构成阻碍的植物枝干。

5.沾着泥土的手套,带有被碾碎的根茎、苔藓与鸟巢的气息。

一则留言

属于艾玛·伍兹的火烛熄灭了,就像九岁生日上被吹熄的那只一样——即使在那之后,走向她的唯有变故和遗忘,她感到一丝怀念。有人呼唤她“丽莎”,或许这是她最后听到的。

丽莎·贝克的调查随笔(一)

就在我翻阅那些被藏匿的旧档案时,丽莎·贝克,及与其关联的失踪者,引发了我额外的关注。实际上,在我正式成为一名调查记者的开端,我曾因为一些私人原因对疯人院的旧报道进行过一次整理,那名叫做丽莎的女孩串联起了许多旧闻——正对应着其中一批同样来到庄园的客人。我曾于多地走访,试图还原这个女孩的经历,而这些旧日调查的结果,似乎也帮助我获得了冰冷的“实验报告”以外的细节。

丽莎·贝克

关于丽莎·贝克,被置于档案首位的是其“表面无害”的特质,以及藏匿于无害气质之下的复仇欲。丽莎·贝克在实验中有三个复仇目标,而最后一个对她曾投注关爱的目标成为了例外一一我不想简单地将这种变化归结为丽莎·贝克由于疯人院的遭遇,所导致的不稳定性(也就是档案中被标记为“神经质”的特质),或一种突兀的、压倒性的精神依赖。即使那几份实验记录显示她确实难以捉摸:但构成她的每一块拼图的含义,都应当是有迹可循的。

为了解究竟是什么构成了“丽莎·贝克”,以及“丽莎”又是如何在精神和身份上蜕变为“艾玛·伍兹”的,或许要从我对她从童年阶段的调查说起。简而言之,这个过程涉及丽莎·贝克是如何在“还不太懂”的年纪,就开始习惯“失去”的概念的,而又是如何习得用一副“无忧无虑”的甜美面孔,来达成自身的愿望的。

关于这一部分,一些存在于庄园内,却未被投以重视的零散资料,以及一位自里奥·贝克尚经营纺织业时,就一直受雇于他的工人及旧识(此人在围绕里奥·贝克的随笔中就有所提及,故此处不再赘述),为我还原丽莎的童年提供了重要的视角。丽莎习得性的“早慧”,其实更容易被外人察觉,因为无忧的面具总是严丝合缝地展示给愿望的主体,而在面对旁人的时候,一些隐秘的情绪反而更容易倾泻出来。

以下内容均基于受访人围绕几年来对贝克家的拜访所见,以及丽莎·贝克早期的个人日记,所尝试进行的一种还原:

从丽莎的视角来说,或许扮演“无忧者”,始于父母关系恶化之时的几次争吵——那时或许只是出于本能,在紧张的氛围下屏息,在“不该哭”的时候保持安静,而后来则超出了自我抑制的范畴,变成了一种主动调用情绪的演出,去实现对一个孩子来说稍显沉重的目的:尽量推迟家庭关系,乃至于父亲精神状况彻底崩溃的一天。在里奥同样下意识地选择以“掩盖痕迹”的方式,来弥补家人“应有的幸福”之时,这种错位、如出一辙的愿望让这对父女始终隔着一面透明的墙。

在丽莎更换身份为“艾玛·伍兹”,以园丁的身份开启新的生活——直至被投入庄园游戏的过程中,她为自己贴上了更丰富的标签:她表现得善良而天真,是一位无可置疑的“可人儿”。而这些气质上的表征并没有跳出童年的框架,因为它们归根结底都让旁人没有负担。唯一改变的或许是“艾玛·伍兹”的愿望:它从对平静的生活,对家人的幸福的渴望,转化成了将昔日的痛苦——奉还至施加者的执念。

另有一点始终使我非常在意,在同事的协助下,我重新获得了疯人院于1893年前后的部分访客记录,而一位小说家以取材为目的的访问时间,与丽莎·贝克从疯人院消失的时间是吻合的。而彼时的“访问”之所以被认为是特殊的,一方面是因为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下,针对疯人院的访问大都具有一定的规律性,这位小说家是那段时间唯一一个特殊的访问者。而另一方面,则出于我对异常的直觉——只可惜,关于此人的身份和动机,除了一则简要的访问记录,我们未能搜寻到进一步的信息。即使我心中有所猜测,尚不能妄下定论。能够确定的是,丽莎·贝克即使二度依靠自身逃出疯人院,彼时的她也不可能具备彻底更名改姓,并在迅速迁移至另一城市后,购置一家商铺作为花店的资源。

为此,我也到访了萨默塞特郡,这是“艾玛·伍兹”逃离属于她的地狱后,曾短暂地开设一间小小花店的地方——我到达时正值春日的午后,那里气候宜人,农业较为发达,在绝大多数时候使人感到心境平和。我在彼处以一些具体的特征搜寻理想的受访人:在此地长期定居,并具有定期订购花卉的习惯。幸运的是,我在地方一个园艺组织找到了“伍兹小姐”曾经的顾客,这些顾客的身份不一,但都对“伍兹小姐”明媚的性格抱有深刻的印象。他们邀请我在窗边落座,宽敞的窗棂正对着楼下富有生活气息的街道,我想或许丽莎·贝克在数年前也曾是这里热闹街景的一份子——她曾想过就此接受这份对她来说称得上奢侈的自由和宁静,继而彻底安顿下来吗?就在收到那封邀请信之前。

在谈话中,一些受访人额外提及了一种叫做“威尔莫特小姐的幽灵”的植物:它具有锐利的锯齿状边缘,深绿色的底色上像是铺了一层灰蒙蒙的雪。(“关于伍兹小姐,她总是将一种灰绿色的植物装饰在店里……我会额外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它总是被摆在店面中央的位置,而四周的花卉会随着时令和店主人的心情随时替换。另一方面,我总是觉得,还是更加鲜艳、柔软的花朵更衬这类开朗的年轻姑娘。”

“就在闭店的前几天,我还问起过这个问题,那几天她看起来格外高兴——似乎正准备着什么,她告诉我这种植物确实对她有特殊的意义,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眼睛也几乎是这种颜色的。最后她补充道,在不久之前,对她具有特殊意义的花朵又多了一种。”)

而关于这种植物,似乎流传着这样一种传闻:一位园艺家将这种植物的种子偷偷撒入其他园丁的院子,像是不期而至的幽灵。而在回过头查询丽莎·贝克幼时的日记时,我才发现这种植物早已在她的故事中出现过——在年幼的丽莎还远不是一位“园丁”的时候,贝克家的院子就曾生长过这种植物:没有人知道这种在当时不太常见的植物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但在孩子的眼中,这片灰绿色像极了父亲的眼睛。我想,对于丽莎·贝克来说,这是与“蓟花”具有全然相反的含义,但具有同样分量的喻体。只是在这场游戏的设计中,“蓟花”几乎成为了诠释丽莎·贝克唯一的印记,而另一种温柔的、灰绿色的幽影,则早已被埋没在往事的烟云中。

而更进一步地,当“幽灵”重新在叙事中苏醒,我更深刻地意识到,丽莎·贝克的一生都充斥着童年梦影的投射:属于园丁的“幽灵”使她选择了命定般的新生,而“烧草人”的游戏则用以葬送仇恨——或许直至最后一刻,她也没有离开过德文垂郡的那间小屋。对物的倾注,对人的倾注,对爱的倾注——或许这一切最终在执迷中扭曲,但依旧具有纯粹的底色。

我所追寻到的,丽莎·贝克留在萨默塞特郡最后的作别,是一些“幽灵”的种子,它们盛开在往日顾客汇集之处的窗棂边,却未承诺主人未来的归期。

丽莎·贝克的调查随笔(二)

在萨默塞特郡的调查告一段落后,一种微妙的不和谐感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艾玛·伍兹”这一身份所串联起的多桩旧闻中由只言片语拼凑出的形象,始终与她在那段积极明朗的小镇生活中所展示出来的美好而纯粹的底色形成了些许冲突。我很清楚,若要真正明晰这种割裂感的由来,终究要去追溯过往,探究那几件在这个女孩的成长阶段中,推着她前行,抑或由她亲手推动的那些真假传闻背后的真相。

在诸多零散报道、旧档案与真假莫辨的坊间传闻中,我锁定了一个隐蔽的名字——维诺妮卡。疯人院残存的账册与地方警署提供的陈旧询问记录中零星提及过这个女孩,而当时的工作人员,则将她与火灾、恐慌,以及“拒绝配合调查”等字眼简单地联系在一起。我本不愿去打扰这位从孤儿院长大,又从白沙街疯人院中幸存的姑娘,但思索良久,还是决定去见一见如今的她,好在,她没有拒绝我,愿意给我讲述孤儿院与疯人院中的往事。

“恶魔,你知道吧?”维诺妮卡说,“那家伙长着一副会被人喜欢的脸。她刚来孤儿院时,我以为我们一样,虽然她总比我多一瓶牛奶,分到的黑面包也总比我们的都大……但她每晚也会替行动不方便的小孩掖好被角……”她顿了顿后抬眼看向我,似乎在期待我对这番描述做出一些结论。

从维诺妮卡的口中我们可以探究到,最初进入孤儿院时的丽莎·贝克,即便家中陡遭变故,但她凭借安静乖巧的行为,在孤儿院获得了一种天然的好感优势,从而换来无需被特别关注与照顾的自由。但在维诺妮卡口中,这些举动被解读成了另一种更有目的性的意图。而在后来的报告里,“艾玛·伍兹”在另一个环境中也延续了类似的策略:主动承担琐事,不过度暴露,也不会真正融入,以一种几乎隐形的方式藏身于规则与混乱之间,像一抹总能游走在边缘地带的幽灵。由此看来,从孤儿院到疯人院的这几年,“幽灵”的成长轨迹逐渐清晰——她挣脱了治疗带来的困倦、混沌和噩梦,第一次主动规划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逃离,好在这一过程均被见证者亲眼目睹。

“可那都是假的!”维诺妮卡紧接著说,“哈,那副样子只有大人愿意信。结果呢?几年后,她从疯人院逃跑的那天,大人们忙着翻东西、忙着数人头、忙着查看挂在小庭院安息松上的那根粗绳子……没人注意到,有一个小鬼用那种办法引开了大人的注意,藏在洗衣房的白布单下,不知道怎么就溜走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我问。

“我盯着她!我不得不帮臭老鼠!我给他招揽了那么多街上的小孩。”

“你说她‘用那种办法’引开了大人的注意?”我在她停顿时轻声询问。

“放火!”她几乎是尖叫地喊出来,“放火!她烧了稻草人!她要把我们都烧死!”

事实上,在“艾玛·伍兹”逃出疯人院当天,甚至前后几天,都没有任何正式的火灾记录或相关证言。只有一则略显荒诞的传闻:某个清晨,人们尚在睡梦中时,一个醉汉惊叫着倒在疯人院门口,正大门外的地面上,留着一小摊仿佛恶作剧般的稻草焚尽后的余灰,旁边还附着用炭灰写下的模糊的名字,但未及看清就被风吹走了。

一片云压了过来,遮住了午后还算暖和的阳光,风掀起维诺妮卡的面纱,我这才看见布料下的两道伤痕——其中一道鞭痕常见于疯人院的治疗报告,而另一块大面积的烧伤,结合维诺妮卡的经历来看,早在她到孤儿院前便已刻下,是毁掉她本该在双亲呵护下安稳长大的幸福人生的魔鬼留下的印记。至此,我也突然了解了“恶魔”这一尖锐用词背后的敌意与恐惧。

“然后呢?”我轻轻追问道。

“然后?当然是逃出去了!又被抓回来了!还能怎么样……那个笨蛋!你在担心什么呢,这又没什么坏处,我,我们这种人,到外面的世界就是一个死,连地上的垃圾都来不及捡就要被生吞活剥。”

我很清楚,她完全有能力在外面的世界活出精彩的人生。至少有证据证明,逃出疯人院这一套周密的,或许经过上百次推演的计划,已经成为了丽莎·贝克残缺记忆中一片坚实的拼图。与此同时,她对情绪的主动调度也再次发生了改变,成为了娴熟且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本能。这或许可以解释,后来,即便“复仇”这一重要的行事动机暂时从她的人生中消失,身处另一个陌生且危机四伏的新环境中,面对那些经验丰富、将杀意掩饰得天衣无缝的“猎手”时,她依旧能冷静而果决地收起警惕的姿态,主动降低自身在局中的威胁程度,以此麻痹对手。即便是那些以热情姿态示出保护意愿的敌人,她也始终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态度轻巧地拒绝,从而在局面上抢得先机。“艾玛·伍兹”,无论从行为上还是精神上,都有着令人惊叹的成长速度,我大胆猜测,她的表现,或许也能解释她再次被选中的理由。

不过,丽莎·贝克是否天生就具备观察与潜伏的本能?幸运的是,暂别维诺妮卡后,我很快便在街头酒馆里,在与丽莎·贝克仅有几面之缘的老警官口中听到了答案。

“那个女孩,大概是个恶魔。”他像是察觉到我的反应,叹了口气,“别误会,你没听错。那可怜的女孩,确实被人叫过恶魔的化身。”

“在孤儿院的时候,就不止一拨人打算领养她,”见我沉默不语,老警官自顾自地讲了下去,“那会儿孤儿院还没那么多乱糟糟的传闻,偶尔有几个绅士太太们愿意去看看。懂事的孩子总是先被挑中,你也能想得到。”

“那丽莎……”

“一开始挺受欢迎。”他点点头,“不争不抢,但是常被注意到,会礼貌地叫人‘先生’、‘太太’,会说谢谢,哪怕有些人一看就心怀鬼胎,去那儿不过是为了吹嘘几句场面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是个聪明孩子,她心里有数。但她从来不当面拒绝,跟谁都能从容应对。”

“听起来更像……”我默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那后来呢?”

“问题就出在后来,”老警官叹了口气,“每次到了要签领养手续的前一两天,孤儿院里就会出点怪事,会客厅的圣像突然摔得粉碎,拧开水龙头喷出红色的水。至于领养人,好端端的马车在孤儿院门口翻了,还有位太太突然声称自己做了个噩梦,说那孩子眼睛里藏着东西,硬是临时反悔。而那些风言风语里,虽然没什么证据,但这些事最后都指向了她……”

他端起杯子,把里面浓烈的液体一饮而尽。我尚不知他是否对丽莎·贝克后来的人生经历有所了解,只无端感受到他此刻多少有了些外露的情感变化。

“总之,有人被吓住,有人觉得不吉利,干脆转头去挑别的孩子,而那古怪的地方,到最后也没真正走出去几个人……贝克小姐被领养这件事都到了门口,又折回来……而后来的事,我也就不知道了。”

我很难求证警官提到的怪事是否与丽莎·贝克有什么直接的关联,只是我始终相信,从孤儿院里屡次被领养失败,到疯人院里那场最终成功的逃离,中间必然还有一块关键的拼图,让她开始在仍怀抱期待的同时,把过于单纯的幻想封存在心底。

“不过,如果你想知道更多,”老警官打断了我的思绪,“你最好亲自去见见那两个人。”

“谁?”我脱口而出。

“伍德先生和他热衷慈善的太太——那对多年以前,曾频繁出入孤儿院的年轻夫妇。”

给德罗斯男爵的回信

尊敬的德罗斯男爵:

正如您在来信中所提到的那样,每一次魔术表演都像在生与死的十字路口徘徊。而这种命运的不可捉摸之处常常由一些异常的迹象展示。

在老师殒命的那个表演之夜,一个男孩闯进了后台,我犯下了人生中最严重的错误。

这个男孩就是那个迹象。他的出现如同一个契机,点燃了我心中那若有似无的愤懑。

我赶走那个男孩,就停止了道具检查。

无论是有意或无意,那一晚我并没有完成自己该做的工作。

我并不想在信中推卸我自己的责任,只是借此向您展示一个契机能够带来怎样的变动。

您的提议我会考虑,但我并非什么侦探,对失踪的那位先生亦无了解。

祝好

您真诚的

瑟维·勒·罗伊

魔术师日记

十二月八日

算上到达的那晚,这已经是我来这的第五天了。

我快要受够了,那些半夜在屋里乱窜的老鼠,破破烂烂的房间……见鬼,这真是我受到过的最大侮辱!这就是给伟大魔术师的待遇?甚至连个像样的厨房和洗衣房都没有!

答案就在眼前,可是该死的奈布·萨贝达一直阻碍调查。我敢肯定那头猪的肚子里有东西,只需要等待一个我来揭开他幕后手法的机会。

等着吧,奈布·萨贝达,不管你在隐瞒什么,没有我识破不了的把戏!

也许这座庄园的一切都是圈套,而我大概是这四人里唯一能看破一切的参与者。今天早上我在洗衣房里找到了几个奇怪的彩球,它们让我联想起那些报道,比如

马戏团的惨案,失踪的女驯兽师,野猪和惊人的“野孩子”表演……

我敢肯定他们一定像传闻里的那些人一样,也来到了这个古怪的庄园。但后来呢?他们去哪了?

一想到我可能住着那种三流马戏团住过的房间,我就忍不住浑身发痒。我要抓紧时间了,施展逃脱魔术,然后离开这里——带着那些该死的“证据”!

瑟维·勒·罗伊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9-?-4

姓名:瑟维·勒·罗伊

【测试标记】

1、多疑

2、精于算计

3、自视甚高

【测试倾向】

偷食糖果的“老鼠”,难敌饥肠辘辘的“猫”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

在过去经历中,9-?-4善于通过暗中计算他人来达成目的。但在面对真正的亡命之徒时,他过分依赖自己的判断,过多疑虑反而耽误了对抗的时机,使他受到绝对压制。

2、流程说明

在本组中,出身于中产的9-?-4拒绝与其他“地位低微” 的成员为伍。查找线索时,9-?-4几次三番进行试探,最终触怒了9-?-3,导致两人间矛盾激化。由于失去同盟,加之9-?-3的刻意引导。在9-?-4过去的杀师恶行被曝光后,所有参与者都站在了9-?-4的对立面。

9-?-3是9-?-4的主要对抗目标。他干脆利落地除去了9-?-1,又利用9-?-4的杀师污点转移嫌疑。连环圈套和直截了当的攻击让仍沉浸在自己疑虑中的9-?-4措手不及,毫无反击之力。

3、实验总结

9-?-4拥有光鲜体面的工作、业内佼佼者的地位。在同组参与者中,他一直抱有优越心理。但同时他也害怕失去来之不易的财富和地位,总是在作出判断时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9-?-4多疑、狡猾,两封邀请函打破了他小心维护的平静生活,逐步击溃他的心理防线。为了自保,他不得不铤而走险参加游戏。他如小心翼翼偷取食物的老鼠,总是忧虑多疑,忙着计算最保险的方案。而在这场实验中,在9-?-4为红酒投毒事件辩解时,9-?-3早已计划好如何铲除9-?-4,铺下了计划的每一步。

9-?-4最大的错误在于低估了真正的亡命之徒。底层人为了生存早已习惯更直接残忍的手段,他们如饥肠辘辘的野猫,不屑于计算和伪装的过程。9-?-4的出身环境限制了他恶行的尺度,性格限制了对抗强敌的反应速度——因此,即使出身优越、心思缜密也难以填补他的劣势,当顾虑重重的作恶者和手段直接的亡命之徒被投入同一个斗兽场,其胜败结果显而易见。

一页角色设定

姓名:西蒙·勒修斯·罗克伍德

职业:吟游诗人

性别:男

性格:冷漠、吝啬、没有耐心,鬼鬼祟祟

角色故事:

神秘的吟游诗人西蒙·勒修斯·罗克伍德,于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闯入深山中冒险小队的营地。他穿着古板的长袍,留着络腮胡。因为一些神秘的原因,来到了这雪夜深山里。

在探险队中,他不仅对领队的探险家、伟大的库特·弗兰克恶语相向,甚至不服从指令,私自碰触猎人的猎物。连那位愚笨的青年都与他发生了冲突,对他颇为忌惮。

西蒙的身上充满了秘密,队长库特跟随他的脚步,发现了深山中的秘宝——可预知未来、看破真相的通灵之书。书中密文以失踪者鲁莫尔的口吻讲述了深山中的野兽、谋杀与未知的“游戏”……密文中仍有许多不可破解的谜题,而到底是书中灵魂追随西蒙而来?还是西蒙藏匿了宝物?

探险的第十天,队中青年意外中毒昏迷。重重迹象将矛头指向西蒙,在他看似沉默的外表下,竟还藏着险恶的阴谋!库特和猎人联手,揭开了他的伪装……

(角色设定戛然而止,下面写有一段字迹不同的批注)

故事的结局里,隐藏着秘密的吟游诗人最终死于他的秘密;善于编故事的冒险家,同样没写完自己的故事。

又或者,这支小队的成员们未能走出深山,但这探险故事随风雪飞出山外,更多探秘者循迹而来。他们攀上往日的悬崖,一次又一次试图征服峰顶。风雪不停,阴谋、恶意、可叹又可悲的故事,仍会在山里重复上演。

……不过我不确定读者们会更喜爱哪个结局,至少现在,还需要更多结局来筛选答案。

瑟维·勒·罗伊

1.一名伟大魔术师在面对台下观众时的必备修养:彬彬有礼地、绅士地脱帽致意。

2.即使服装破旧过时,仍努力保持着洁净,维持着一份难得的体面。

3.肩上的老鼠暗示他如今在黑暗中挣扎的境遇,也在局内游戏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4.缠绕在肩部的道具铁链,是禁锢他一生的罪证。

5.虽然身在聚光灯下,但瑟维·勒·罗伊的灵魂仍被困在逃脱魔术的牢笼之中。

一则留言

瑟维·勒·罗伊的一生都像一台搞砸的魔术表演:急于呈现反转剧情,却疏于对自身能力的认知与对时局的考量。也许算是勇气可嘉,但他的小计谋还是不敌真正残酷的杀戮。最终,他的最后一场逃脱魔术在冰冷的怀疑、可悲的失败,以及一场将停的大雪中落幕了。

瑟维·勒·罗伊的调查随笔(一)

距离瑟维·勒·罗伊失踪已经过去很久,关于这位曾以“阿斯拉的假象”一举震惊业界的魔术新秀,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在特鲁里街剧院——他优雅地脱下礼帽向观众致意,随后消失在烟雾缭绕的舞台,从此再未归来。

这位将全身心投入舞台事业的表演大师,就连消失也像极了一场精妙绝伦的神奇魔术,以至今日此事仍是许多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有人说他是在一间反锁的公寓中被神秘人绑架——当时清扫人员找管理员强行打开了门,在凌乱的地上找到了几片被撕掉的“绑架信”(但很多人都觉得这只是那位素喜吹嘘的清扫工的一面之词);还有人说他是为了躲避街角那个一直纠缠不休想要拜师学习魔术的小报童,才不得已临时起意偷偷离开了这里。

不管传闻如何,可以确定的是瑟维·勒·罗伊一开始的失踪并未引起公众注意,即便后来发现了他不同寻常的销声匿迹,人们也只当这位行踪不定的魔术师是在某处无人知晓之地潜心研究他下一个艳惊四座的全新魔术。而直到一起巨额索赔案发生之后,瑟维的失踪事件才正式被警方列入调查目录。

当时我被主编指派前往警局采访这起案件的被告——福克·罗伊,一位处境落魄的艺术品商人,也是瑟维的父亲。据说凡事他接手过的艺术品,无论真假无一不卖出过高价,因此在业内人称其为“镀金手”。我到达拘留室时,正好看到他正气急败坏地同一旁的人激烈争吵着,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被扯得歪斜皱巴。

“那幅《伊夫海景》仿得连透纳自己都分不出真假!我才卖3000英镑怎么算欺诈了,你这个不识货的家伙!”镀金手先生气愤地啐了一口血沫,神色高傲得仿佛此地并非是弥漫着廉价烟草味的警局,而是金碧辉煌的艺术拍卖行,看到我跟着警员走进来后,他才收起一脸的厉色愤怒,连忙整理了下衣领和头发,朝我露出了一抹习惯性的讨好笑容。

“这位就是报社的记者小姐吧?您刚才也听到了,是那乡巴佬非说是我卖的画是烂货,那家古董店也是他砸的,跟我可没半毛钱关系⋯⋯”我安静地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诡辩,最后拿出一张案发现场的照片放在他面前。

“是吗?可目击者看到的是你一脸慌张地冲进古董店,并撞到了最前排的货架,损坏了价值8000万英镑的展品⋯⋯地上还有你留下的脚印呢,证据可不像你贩卖的那些艺术品,它不会作假。”不知是否是听出了我语气中揶揄,但他并没有生气,嘴角反而挂着一抹不以为意的笑容,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天价赔偿并无担忧。

“仅凭照片和口不择言的指控并不能说明什么,虽然我当时的确在场,出于所谓的人道主义嘛,我愿意承担一部分赔偿,但绝对不是全部。”他一边拿出一副商人惯有的讨价还价的姿态,眼睛一边狡黠地观察着我的反应,“这笔钱你们可以找我的儿子要,瑟维·勒·罗伊听说过吧?特鲁里街最有名的大魔术师,他的钱多得像变出来的一样!那点赔偿金对他根本不算什么⋯⋯”

“罗伊先生,警方在我来之前已经调查过,瑟维先生已经很久没回那个公寓了,您作为父亲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我注意到他脸上闪过一丝阴晴不定,嘴角勉强向上扯出一抹轻笑,手指却开始焦躁地敲击着桌子,“那就找到他,警察和记者不是最擅长做这种事吗?用你们的报纸也好、人脉也罢,不管是什么,想尽办法去找他!反正我是不会偿还一分钱的!”

看着这位体面优雅的艺术商人咬牙切齿的样子,我立刻明白今天这一切不过是他为寻找儿子所设的一场“骗局”,也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孤注一掷的豪赌,尽管结果证明了这一切只是徒劳。

虽然警方、报社和追债人不遗余力地多方寻找,瑟维·勒·罗伊的下落却始终没有结果,而他的父亲自然也最终因无力偿还巨额债务而啷当入狱,就在我以为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时,突然收到了一份监狱里发出的见面申请,申请人正是那位在警局有过一面之缘的镀金手先生。

或许是出于同样寻人无果的感同身受,也或许是出于对一位年近半百却将要在监狱熬过余生的老人的同情,我还是应邀来到了监狱的会面室。

“记者小姐,求你帮帮我,我实在走投无路了⋯⋯”短短几个月没见,这位曾经在艺术圈叱咤风云的男人便像换了个人,身穿囚服的他再也没了之前的桀骜和倨傲,一双苍老的眼睛满是绝望和悲伤。

“不管怎么样,请你一定帮我找到瑟维!我不需要他帮我偿还债务,我只要……只要知道他平安无事就好⋯⋯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牵挂了。”看着他眼中的泪花,我一时竟分不清这里面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据他所说,瑟维的不告而别似乎并不是第一次了,他看起来至今仍不肯相信儿子失踪的现实。

“你有所不知,我和瑟维的关系并不算很融洽。他向来看不惯我对那些上流人士的阿谀奉承,厌恶我那些赚快钱的’生意’,认为我找人伪造的那些东西只是垃圾而已⋯⋯可他从小喜欢的魔术呢?与我的生意有什么不同?我仿造的是赝品,他做的也不过是用锁链和烟雾逗弄傻子的游戏而已!可他却认为那才是艺术!”

说到此,他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自我嘲讽地笑了笑,“你见到他就会知道,我们是血浓于水的父子,我和他本质没什么不同,都擅长一些骗人的把戏。”

在镀金手先生的回忆里,少年瑟维是一个对魔术有着浓烈兴趣的“怪孩子”,他总是一个人蹲在自家堆满各种赝品的仓库角落,用废弃画框和破布组装出各种奇特的“魔术装置”。他说,当他将仿制的名人画作以真迹价格卖给一位伯爵时,年幼的瑟维竟当众拆穿画布背面的编号,毁掉了自己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生意。

如今回想起这件事,这位父亲的脸上仍旧忍不住升起一丝怒意,“他讨厌我的钱,但他不知道是谁在用卖赝品的钱偷偷供他去剧院学习!否则约翰那爱财如命的老家伙会真心实意地教他那该死的魔术吗?”

然而随着瑟维越来越沉迷魔术,他在剧院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在与父亲又一次爆发激烈争吵之后,他索性在市中心租了一个公寓独自生活,从此再也没回过家——除了参加师傅约翰葬礼的那一次。那也是这对父子最后一次共同生活的几天,而这离瑟维失踪的日子相隔并不远。

我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详细询问了瑟维这次意外归家的一些细节,而镀金手先生却微微皱起了眉,看起来这段回忆似乎并不愉快。

“那天我正准备出门谈生意,一开门就看到他浑身湿透地站在家门口,甚至连招呼都没打,就回自己的房间锁上了门。之后的几天他像个幽灵一样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送食物进去的女仆说他在屋里摆弄着一些锁扣和铁链,手上摩得全是伤⋯⋯”他一边回忆,一边模仿着当时的情景,“那天我实在看不下去他继续这样发神经,于是就推门进去,不小心碰到桌上一个铁环一样的东西,那家伙突然像一条发疯的恶犬一样,就这样突然大叫着朝我扑过来⋯⋯”

随后他撩起左手的衣袖,我看到一道浅疤在他的小臂上蜿蜒。

“他当时大喊着什么’别动我的机关!你也想死吗?’类似的怪话,然后把我推出来后反锁了门。我知道老约翰的死对他会有点影响,但没想过他会这么疯⋯⋯说实话,我当时真的有点被吓到了,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

说到此他像是忌惮什么似的,突然硬生生地终止了这个话题。

“这就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之后这孩子就再也没回过家,如果你想调查瑟维最后去了哪里,我倒是可以给你推荐几个人。”镀金手先生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和地址,然后递给了我,脸上的神色又重新变得沉重起来。

“瑟维从小跟着我在真真假假的艺术品里打转,对区分真假有着天生的敏感和洞察力,我知道他其实并非真的憎恶那些赝品,而是讨厌粗陋、瑕疵和所有不完美的伪造品⋯⋯他曾经说过,他想造出比真品更有价值的虚假之物,而魔术就是一门创造假象的伟大艺术。但假的就是假的,和真正苦心孤诣的艺术相比,玩弄和欺骗永远上不了台面⋯⋯他不喜欢我总是说这些,所以才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

我不置可否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没有再说话。他一面鄙夷魔术杂耍之流的下里巴音,却也愿意为儿子的梦想一掷千金;他一面附庸名流认为艺术高不可攀,却又寄希望于儿子通过庸俗娱乐所带来的帮衬,他如此矛盾自负地忙碌了一生,回头却发现身旁无人,以及家人之间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们是血浓于水的父子,却也是无法理解彼此的陌路人。对于瑟维来说,仿造艺术只是一门无趣的生意,他要去探索的是一座藏着无数珍宝的魔术圣殿,因此他才甘愿将自己一遍遍锁进机关遍布的牢笼,享受着凭空消失之后掌声雷动的惊呼和赞叹。

如今,他仍藏在某道暗门之后。那里没有居高临下的轻视,也没有喋喋不休的争吵,只有魔术师与终极谜题的对弈。而我要找的,或许不是解开失踪的钥匙——

是那扇能让世界看见他最后奇迹的门。

给杜克主教的信

尊敬的杜克主教:

白沙街疯人院已于上月完成了院中病例复审。我们将于下月15日开始为心智健全之病例陆续办理出院手续。

本次来信意在与您进一步讨论93号病人的处置方案。经过再次测试,我们得出一个非常不幸的结论,93号病人仍然深受夸大妄想症的困扰。他声称自己独力横跨了英吉利海峡,并拥有超乎常人的野外生存技能,包括但不限于制造或驾驶热气球飞艇。

尽管您一再强调他需要尽快出院,但我们确信病患有极大可能在院外接触新的刺激源而发展出新类型的妄想。93号病人目前不具有攻击性,但在如此严重的夸大忘想影响下,他可能进行或说服他人一同进行部分危险活动。当然我们都非常清楚,他从未也不可能独自驾驶热气球飞跃原始丛林。但考虑到他煽动性的演讲技能,将其置之不理极有可能为他人与他自己带来致命危险。

请慎重考虑此前的决定。

期待您的回信。

愿主的光辉永远照耀于您。

您忠实的

洛琳·米勒

一页探险小说

……这是一段惊心动魄的旅程。

大雪下了两天,路很滑,到处都在结冰。我和那三个家伙被困在了半山腰——迷路的猎人、冻得不太聪明的青年、以及一个已经失去理智胡言乱语的男人。

我们找到了一间小木屋,猎人和青年跟我一起躲了进去。而那个古怪的男人并不听劝告,一个人住进了旁边的树洞里。

我用火柴和干草在木屋里生了火,又去屋旁的河里找了些鱼。水流很急,差点把我冲走,然而这是我必须为同伴们做的,毕竟只有伟大的冒险家才有求生的经验。夜晚,我和青年一起去门口放哨,竟听到了野兽在草丛中踱步发出的窸窣声……这果然是一片危机四伏的森林!

清早醒来时,树洞里的男人不见了,也许是他悄悄离开了这里,也许是他已被暗中的野兽撕碎吞食。经验匮乏的人来到这儿很难活到最后,而经验十足的冒险家才能成为最终的胜者。

傍晚,我去寻找水源,竟在雪地里发现了一些血迹和男人衣服的碎片。我顺着那些血迹走……

“我看见了,一个野兽拖着他,把尸体丢进草丛里。它一口咬掉了那男人的头。”

“你确定你看到的是野兽?”猎人问我。

“千真万确。”

过了几天,我终于没忍住,把看到的事讲给了猎人听。我真不忍心告诉他们那男人已经死了,但我得让他们知道离开我视野范围后的危险性。猎人若有所思,返回了小木屋,还拿上了刀。

“这里不安全,”他说,“为了灭绝后患,恐怕你得带我去看看野兽的巢穴。”

他是对的,我们明天得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那男人的遗体……

库特·弗兰克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9-?-1

姓名:库特·弗兰克

【测试标记】

1、回避型人格障碍

2、好奇心害死猫

【测试倾向】

游离于状况外的幻想家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由于回避型人格障碍,9-?-1号内心极度需要他人的认可。他为自己捏造的经历和对现实事物的幻想本是逃避焦虑、自我保护的工具,但在为了隐藏秘密不惜一切手段的人群面前反而招致了祸端。

2、流程说明

本组参与者的共同点在于都有着无法告人的秘密:摆脱自己的过去、或维护一直以来的伪装。除9-?-1号外,其他几人相互猜疑,秘密都在濒临暴露的边缘。9-?-1号原本不处于矛盾的中心,但他表现得过于积极,最先发现了上局幸存的8-?-5号的行踪,引起了9-?-3号的警惕。在对各人细致观察后,9-?-1号又杜撰了冒险小说,更引起9-?-3号的怀疑。因此即使他的行为本身不具有恶意,但仍被多疑且危险性极高的9-?-3号除名。

9-?-1号始终游离于矛盾之外,但却第一个出局,并在之后为9-?-3号所利用,成为9-?-4出局的导火索。

3、分析总结

曾经的经历导致了9-?-1号的回避型人格障碍:对他人的目光格外敏感,惧怕批评、孤立和不赞同。

9-?-1号惧怕被群体排斥,一方面他虚构经历、为自己捏造出了领导者的身份。另一方面强行与他人交流,迫切希望证明自己。9-?-1号甚至在日记记录中混入了大量杜撰内容,一定程度上干扰了实验的记录和总结。

自我意识太强、沉迷幻想都是9-?-1号出局的原因,但参与者们为隐藏秘密、不惜一切代价的行为才是本组人员接连出局的根源。在伪装越来越接近暴露时,人会使用越来越极端的方式进行掩藏。秘密暴露的危机感可以轻松引起仇恨、使人自相残杀,甚至并不需要药物的参与……

一封出版社的回信

库特·弗兰克先生,

感谢您的来信,我们已阅读您的著作——《库特·弗兰克游记》。

不得不说,您的创作十分有趣,情节跌宕起伏,字里行间充满荒诞与奇幻色彩。经过商议,我们很乐意出版《库特·弗兰克游记》,同时也希望与您长期合作,优先出版您以后的作品。

很难想象,您这种人才竟被埋没至今。我个人非常喜爱您那段“横跨英吉利海峡”的情节,“白沙道之旅”也颇受大家赞赏。接下来,我们十分期待您预告中的“欧利蒂丝山脉生存挑战”的故事。

期待您接下来的佳作,同时,关于第一册《库特·弗兰克游记》的出版事项与说明文件已附在信后,希望您阅读后尽快寄回。

如有其它疑问,欢迎回信详询。

布莱克特出版社

库特·弗兰克

1.如同他所有勇敢的冒险先辈——姿态坚毅地望向远方,眼神中暗藏渴望和疯狂。

2.背负着沉重的行囊,里面装的是探险者的必备物品?

3.他乐于执笔书写冒险小说,向更多人讲述他不寻常的经历。

4.Kurt Frank's Travels——那些动人心魄的冒险故事,是他真实的经历还是疯狂的想象?

5.写着“IM LUCK”的字符,经验丰富的冒险家也需要运气的加持。

一则留言

"库特·弗兰克的冒险之旅永不会结束。他的灵魂将飞往更广阔的天空,他的故事也将在纸张与文字中得到延续。而对于他的读者来说,引人入胜的并不只是那些精彩的探险,更是属于幻想家的瑰丽奇幻的想象——即使,并非每个人都能进行符合他预期的解读。"

库特·弗兰克的调查随笔(一)

在整理欧利蒂丝庄园失踪者档案的过程中,库特·弗兰克的名字始终像一块难以拼合的拼图碎片,与其他案件中的线索格格不入。这位自称“伟大冒险家”的年轻人,既未留下任何实质性的探险成就,也未卷入明显的利益纠葛或宗教阴谋。甚至连他的失踪,也像是一场自导自演的荒诞剧目,充斥着虚张声势的谎言与逃避现实的幻影。然而,随着调查的深入,我发现库特·弗兰克的故事背后,或许隐藏着比谎言更令人唏嘘的真相——一个关于自我欺骗、生存挣扎与精神逃亡的灰色寓言。

库特·弗兰克

其实,我对库特·弗兰克的印象,起初并非来自这桩离奇的失踪案,而是因为几年前发生在白沙街疯人院的一起荒诞的“越狱事件”。当时,我的一位同事托马斯正在为溴化物在精神治疗中的滥用情况撰写一系列纪实报道,于是联系并拜访了病院中一位资深看护洛琳·米勒修女,想找她聊一些医疗应用方面的病例资料,因此恰好亲眼见证了那次闹剧的始末,我也因此知道了库特·弗兰克这个名字。

为解开库特·弗兰克失踪的谜题,我找到了托马斯当年留下的照片和文字记录,就此看到了库特在进入庄园前的一些故事碎片。托马斯的文笔严谨又不失生动,加之时间过去的并不算久,因此我可以快速地回忆起笔记里的大部分内容。

那是一个阳光刺目的午后,当时洛琳修女一直忙于巡房事务迟迟未到,托马斯独自在病院的招待室等待了许久,就在他准备推开窗户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混乱的碰撞和喧哗,以及修女们惊恐的尖叫声,于是他连忙出门查看情况。

他是一个相当有职业敏锐度的记者,在他看到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男子正在回廊里亢奋狂奔,然后蛮横地将几个体型彪壮的医护人员撞翻在地时,便立刻意识到这里发生了极有话题噱头的暴乱事件,于是立刻拿起相机将这一切拍了下来。而位于镜头中心位置的男人,是一个留着浓密而怪异小胡子的年轻人。当时他正将一根床单拧成的“绳索”系在自己腰间,摇摇晃晃地踩在窗沿上试图跳窗而下,同时嘴里大声高喊着鼓励的口号,神情像是一位指挥冲锋的威严上将。

“全力突破防线!前面就是自由港!”

随着镇定剂粗大的针尖刺入他们的手臂,这场短暂的闹剧才算告一段落。托马斯这才知道,刚才那位鼓动其他病人逃离疯人院的领导人和煽动者,叫做库特·弗兰克,是一年前被送进来的妄想症病人。

这场意料之外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这次会面,甚至这场突发事件还为他留下了绝佳的新闻素材,更让他可以近距离观察病院针对失控病人的药剂使用情况,这亦是他此次前来的主要目的。

随后,托马斯详细地询问了含有溴化物成分的镇定剂和其他同类药物在病院里的情况,具体到剂量、使用频率、药物成本,以及针对不同病人的疗效和耐药性等相关信息。洛琳女士称溴化物成分的镇定剂价格相对低廉,为杜克主教开展的公益救助事业提供了良多助益,但她确认病院并没有因此过量或是滥用镇定类药剂,尤其是对此类药剂产生过敏反应的病人。

“我们会根据病人的情况,选择水合氯醛或者阿扑吗啡进行治疗,比如像刚才的库特·弗兰克先生就更适合后者。”

“我记得阿扑吗啡是一种强效催吐剂,对病人用这样的药物会不会有些过于激进了?”托马斯在笔记里对此表达了明显的质疑和不解。

“我非常理解您的顾虑,但弗兰克先生对溴化物类镇定剂有非常强烈的过敏反应,大部分的安眠类药物也对他作用不大,这是我们可以提供的最安全有效的办法了。”洛琳修女对此耐心解释了一番,看得出来她对弗兰克的病情和治疗情况相当熟悉,据她所说,当初库特·弗兰克的入院也始于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

大约在一年前,他在街头大肆宣称自己发现了“通往地心的隧道”,一个人举着铁锹疯狂挖掘下水道井盖,警方最终因扰乱公共秩序将他强制送进了精神病院。起初,医护人员以为他只是普通的妄想症患者,直到某天深夜有人找到了满手血迹的弗兰克,发现他偷偷将碎玻璃片磨成了“钥匙”,竟试图撬开病院的铁门逃出来。

“他说门外守着喷火的恶龙,必须赶在月食前屠龙。”洛琳修女苦笑着叹了口气,“您也看到了,弗兰克先生总是这样……他把这里的一些都当成一场冒险,甚至有时还会伤害到自己。而且最可怕的是,他当时差点煽动了其他病人——就像今天这样。”

在洛琳修女的讲述下,库特·弗兰克的面孔也逐渐在托马斯的笔记本里逐渐生动丰满起来。关于他在进入疯人院后发生的日常,也开始一点点被拼凑出来:他无比热情地给身边的病友们讲述着诸如“南极金字塔”或“亚马逊食人族”这类惊心动魄的虚构冒险故事,并将自己作为英雄主角大肆宣扬;他还将食堂的香肠土豆泥捏成一张立体的“藏宝图”,煞有其事地用蔬菜在上面标记出珍奇宝箱所在的地点;甚至他可能会说服另一名妄想症患者,将药片或其他物品当成能够带来无尽力量的“魔法石”囫囵吞下……这其中的危险性显然不言而喻。

当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因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的区别而陷入癫狂时,笔记里记述的另一段故事,却又轻轻动摇了我的想法。

那是一个雨天,库特又一次偷跑出去。他来到一处漏雨的墙角,将自己的外套盖在了一只野猫身上,还嘟囔着说“船长不能看着船员冻死”之类的话。可一旦有人站出来质疑他的行为和故事,他就会暴怒,怒骂所有人都是“阻止他寻找真理的恶徒”。而正是因为这种反复无常的精神状态,让弗兰克失去了治愈离开的机会。

或许是对这位可怜的年轻人产生了同情,托马斯在离开前去探望了被关在禁闭室的库特。幸运的是,托马斯的笔记里仍夹着当时拍下的那张照片。

那是一间昏暗狭窄的禁闭室,库特·弗兰克正脸色惨白地在角落里蜷缩着,宽大的病服凌乱地挂在身上,嘴角浓密的胡子上还挂着一些残留的呕吐物。在经历过刚才剧烈的催吐后他已经精疲力竭,再也没了刚才的神采和疯狂,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他的意识似乎还不太清楚,身体也有些不自然的缩成一团,像一个迷失方向后的疲惫候鸟。

托马斯向修女询问了他家人的情况,却得知除了定时收到一笔治疗费用外,病院一直无法单方面联络到弗兰克的家人,而且因为每次来信的地址都不一样,她们也根本无法确认他家人的固定住址。然而弗兰克却一直在给他的家人写信,请求她们帮忙邮寄一些最新的冒险作品给他的父母。但这些东西几乎每次都因找不到收件人,被邮局当做无效废件退了回来……或许是一时心软,托马斯答应了洛琳修女,会利用出差的机会帮她们寻找弗兰克的父母。

他当时并不知道,那一次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库特。

笔记里关于过去的故事,到此戛然而止。我不清楚托马斯为何会愿意花费自己的私人时间去做这样一件费力又不讨好的麻烦事。但后来,在他办公桌的一张旧照片上,我似乎寻找到了他的答案。

那是一本小说扉页的照片,虽然书封和内页已经变得松散陈旧,但通过出版包装和作者,我认出那是一本名为《格列佛游记》的探险小说,而书本的扉页上被人用蜡笔涂画了一艘歪斜的破船,旁边附有一句潦草的随笔。

通过后来的调查对比,我认出那是库特·弗兰克的字迹。

“如果现实是艘漏水的破船,我就造一艘新的。用谎言做木板,用幻想做钉子,终有一天我会乘着它飞向月亮。”

在那间昏暗的禁闭室里,那具落魄而痛苦的身体,和这一个自由烂漫到不可思议的句子之间,突然间形成了无比鲜明强烈的对比,让人无比动容。或许这句天真又浪漫的话语,就是一位妄想症患者留给这个世界,独属于他自己的注脚。

至此,关于库特·弗兰克的失踪仍然迷雾重重,但那些藏在他身上的故事,或许就站在不远的未来,伸手邀请我与他一同探寻。

库特·弗兰克的调查随笔(二)

我在英格兰边境的这座驻军小镇待了三天。

冬末的风吹过废弃的营房,卷拂着枯脆的落叶和黄沙不知落向何处。军营早已缩编,多数兵舍空着,幸而广场上还有一群正在训练的列兵,替这里维持着“现役”的体面。

在军队档案里,关于库特·弗兰克的记载乏善可陈,只有一张简陋的退伍手续。在军士官的默许下,我查阅了记录战功的勋章授予名册,但也没有看见库特·弗兰克的名字。

不过,这是意料之中的。在我接触到的材料里,库特从未被派往过前线。他只是无数普通的兵员之一——整理内务、列队训练、在集体食堂囫囵吞下半块黑面包,偶尔喝上一口发酸的啤酒。他就像是被遗忘在库房里落灰的军备,一如他的到来那样,并非自愿,有些戏谑和莫名。若不是之后那一连串骇人且荒诞的事件,他的名字或许早已随风消逝了。

不过我也听到了些不同的声音。相比冰冷的档案,布拉姆的陈述要鲜活得多。

“你说库特?有点爱吹牛的那位?”

“……是的,那就是他了,说真的,我挺爱听他讲点什么的。”

布拉姆在役时,因为一次演习事故落下了腿疾,本着比较懒散的性子,退役后也没再远行。他在镇子上经营着一家修理铺,门口挂着一盏摇摇晃晃的老式油灯。布拉姆说油灯亮着说明他今日歇业了,灯灭了他才出来营业,与众不同才能招揽生意。

无论在哪里,越是特殊,越是能被记住。起初,库特·弗兰克在营里并不起眼,而布拉姆第一次对他有印象,则是因为他的一次违纪。

布拉姆一边给我擦着椅子,一边回忆着:“因为私藏军备——不是火药、硝化甘油那类的,而是一堆,”他给我比划了一下,“一堆不知道从哪搜集来的麻绳、军刀,甚至还有杂七杂八的书和望远镜,像是要去探险。”

虽然都不是违禁物品,但因为数量太多且囤积目的不详,库特被罚关了禁闭。

“哦,之后士官只把一本《格列佛游记》还给了他,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布拉姆笑了一下,“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晚上会给大家讲故事。”

有人起哄,有人打趣,有人鄙夷。可当夜幕降临,大家在营房里百无聊赖的时候,库特就会突然翻出一本书,或是直接开始讲故事——不是枯燥的军规或者严肃文学,而是那种关乎自由与远航,荒诞又猎奇的冒险故事。

“虽然那会儿大家都没上过战场——不过在他的故事里,每天都在死里逃生。”布拉姆拿起旁边的护膝摩挲着,回忆道,“他说自已懂测绘,哪怕在荒郊野岭也能靠星象找到方位。”

“还有,他环球旅行时,在英吉利海峡的岩缝中拯救了一头座头鲸。”

“他还说自己目睹了维京人血腥的复仇仪式,差点就丢掉了小命。”

我问布拉姆:“他说的这些,你们信吗?”

他耸耸肩说:“谁在乎?大家都被困在枯燥且严苛的军纪生活里,只想闲暇时候找点乐子罢了。所以哪怕看出来他在编造经历也不会怎么样,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根本不重要。”

他们甚至赞赏和惊叹于库特口中精彩刺激的冒险经历,在他构造的世界里寻求愉悦和满足。至少一开始是这样的。

可对于库特·弗兰克来说,这些故事的真实性,可能并非不重要。在我逐渐了解库特先生的过程中,我不认为他编造的那些想法恣肆的故事是“说谎成性”,这无关乎他的品性。他只是一直在用幻想去对抗现实——抑或是逃避。

“不过,他讲故事的时候有个习惯。”布拉姆回忆着,“在讲到剧情高点时,他的眼睛会很认真地扫视过每个人,就像在确认大家是不是都在认真听一样。”

布拉姆一边熟练地给手中的护膝抛着光,一边回想道:“还有,他总是吹嘘着自已拯救了什么,成为了什么,是多么的无畏又强大。但其实呢,他听到枪声都会不自觉地哆嗦一下。”

库特·弗兰克似乎很惧怕被孤立和排斥。他很在乎他吹嘘的冒险故事是不是收获了他人的肯定,在他的故事中,也总是乐于把自已描述成一个强者。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在现实中找到归属感,而吹嘘,则是他迫切想要证明自我的一种方式。

“不过,库特……他是这所军营里,为数不多让我感到慰藉的家伙。”布拉姆低头卷起裤脚,“但总有些人瞧不起他——之前营里有一项训练,要去野外模拟紧急撤离。我们都觉得无趣,可库特似乎很喜欢。但他这一科的成绩又总是垫底的。”

“为什么?”

“因为他总是不按照既定的路线走,经常想要抄近路,结果往往绕行得更远。”布拉姆挠了挠头,“士官说库特的脑子里有一张地图,可问题是,那张地图和现实里的地形并不重合。”

就像他杜撰又自洽的世界,总是与现实不断产生偏差。

“怎么说呢……他好像总是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布拉姆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头,“有时候还会说些无厘头的话。”

“快!背包先生在通往小人国的码头等着我们!”

“凶恶的狼群无法阻挡冒险家的脚步!”

布拉姆舞动着手,模仿着他狂热的语调。

“背包先生?鬼知道那是什么。”布拉姆低下头,卷起另一边裤脚,“有人说他奇怪,嘲笑他有妄想症,觉得他胆小又瘦弱,没法像个强者一样去战斗。”

我轻声问他:“你也这么觉得吗?”

布拉姆沉默了一会儿,他缓慢地给自已套上护膝,而后抬起头。我观察到他的瞳孔微微扩张着,像是真的在努力回忆。

“并不。我记得……他时常说他会去各种地方探险,并且真的无视军规去收集探险的工具。虽然野外训练时常常因为绕路迟到而受罚,但我看见他回来时非常认真地标记了那些错误的路径。从某些层面来说……”

“我认为,他比这里所有人都勇敢。”

之后的几年,布拉姆被外派出去执行任务,回来时才知道库特·弗兰克已经离开军营了。我问布拉姆是否知道库特·弗兰克的去向,布拉姆很遗憾地朝我摇了摇头。

“我回来后,向还在营里的老人打听,问他们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库特去哪了,他们只说他犯了事,被逐出了军队,还有……”布拉姆叹气,“说他走之前像个妄想症患者一样,有些神经质,做了很多出格的事情。这不是我认识的库特,我觉得这中间一定发生了点什么。”

我认为这值得探寻。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营地。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地面不知是被列兵们的鞋底还是时间磨到几乎失去颜色。几间空荡的寝室里,支撑床铺的铁架已经被锈蚀得斑驳不堪,风一吹就发出干涩的声响。

我站在营房的门口,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无比鲜明的画面。

一群年轻的列兵,有人躺在硬板床上,用胳膊充当枕头,有人坐在墙边揉着扭伤的脚踝,有人因为感冒打了个喷嚏,接着一屋子人开始哄笑。

风把门吹得颤抖了一瞬,灯光稀薄的黄晕洒在每个人的身上。

哄笑间,有人说:“库特,再讲一个。”

然后,一个声音在飘摇的夜里清了一下嗓子。

……

勇敢。

布拉姆用这样的形容词去描述库特·弗兰克。起初我并不理解他的意思。一个用虚张声势的谎言去逃避现实的失败的人、要靠最强效的镇静剂才能勉强平静下来的人,似乎怎么看都和这个形容词毫不相干。

可当我站在这扇门前时,我突然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我知道,在一个习惯用成果评判一切的世界里,像库特·弗兰克这样的人,往往只因失败和异样而被记住。军旅的生活并没有“校正”他,反而强化了他的自我意识,他妄想的那些故事不只在说给旁人听,更是在说服自已——他就是一个真正的冒险家。在无数次失败之前,他也曾以一种笨拙的、近乎自欺的方式努力着,想要活成自已敬仰的那种模样。

无论他是否真的登上过洋船,是否见识过光怪陆离的世界,这一切是他的经历也好,幻想也罢,都不能否认一个事实——他始终在行动,在试图改变自己,在成为理想的自我的路上,从未真正停下过脚步。

这一点上,他其实比多数人都要勇敢。他选择用故事坦陈一切,而不是沉默。

给亚瑟·罗素的电报

野猪仍在活动,位置已确定,即日启程。

贴身携带的信

任务已完成,除我以外,还剩一人。

受“鹿人”袭击,难以脱身。佣金转付至加德满都。

奈布·萨贝达的两页实验档案

编号:9-?-3

姓名:奈布·萨贝达

【测试标记】

1、亡命之徒

2、违背规则者

【测试倾向】

压制全员的猎杀者,失控的实验对象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

9-?-3是本组最危险的实验对象。他拥有较强的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全程为完成追杀8-?-5的任务而来,期间除去了一切阻碍行动的同局者。在游戏开始前9-?-3就无视规则,破坏了整组秩序。他的行为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2、流程说明

9-?-3是一名自由雇佣兵,因此他与同组其他参与者不同,他并不关注游戏本身,一切行为只为保障任务顺利完成。

在成功处理8-?-5后,他又除去了可能使计划败露的9-?-1,并蒙骗9-?-2与他合作,一同除去了9-?-4。游戏未开始前本组已有两人出局,本组“四人进入游戏”的规则被打破,使得游戏无法照常进行。9-?-3手段之敏捷利落,大大超出了最初对实验对象行为的预估,他对阻碍自己的人毫不留情地下手铲除,亡命之徒的特质绝非常人可比。9-?-3将实验导向了预料之外的发展,造成了整局失控。因此,将在实验后派出行刑人对9-?-3进行处理,协助他的9-?-2也会付出代价。

3、实验总结

作为曾经的雇佣兵、现在的自由雇佣兵,9-?-3目标明确、心理素质较强。单方面压制全局,斗兽场成为了独属于他的狩猎场。尽管最终实验结果不理想,但本组可以总结经验:有差异的实验对象能导向更多可能性,但差异过大者并不适合投入同一场游戏。在挑选实验对象时,也需要更谨慎地评估该实验对象是否可控。

附:后续记录

作为少数被行刑者带回的实验对象,实验结束后,在9-?-3身上有了额外的发现。

9-?-3身上携带了疑似留给接应者的文字信息。结合对9-?-3的调查,所述内容与其经历有关。9-?-3童年家庭环境贫困、父亲早逝,成年后成为雇佣兵,其佣金收入是家中主要的经济来源。相似经历在当地并不少见:人们因生活所迫走上亡命之徒的道路,逐渐习惯杀戮,努力远离贫穷的故乡。

而在9-?-3身上,能观察到两个十分有趣的行为:一边是毫不犹豫地下手铲除异已,一边是濒临绝境时仍挂念家乡的绝笔信。该说是穷凶极恶之人能被濒死的绝望唤醒良知,还是说对家的情感是支撑他在杀戮中存活、保持清醒的主要动力?

实验至今已记录了多种“恶”的样本,其中那些危险的、矛盾的、有趣的,也许可以再次投入游戏、进行融合,进行更深层的研究……

9-?-3档案中的附件

(附件包含一张带有污渍和血痕的字条,以及一张附件说明。)

字条:

(笔迹潦草,纸张被揉搓过)

我早察觉了一切,我知道你看着。

如果这是你们想要的,即使是最后,我也绝不会维护这可笑的规则。

说明:

(规整的钢笔笔迹)

此附件被发现于4号处理室内,疑似9-?-3亲笔。

收回实验品后,9-?-3拒绝服从后续处理,并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

12月15日下午,前去转移实验品的行刑者发现9-?-3失踪,于处理室内发现字条。

后经调查,庄园内发现多处9-?-3的遗留痕迹,其具体下落仍然不明,可能引入外部接应人员协助调查。

奈布·萨贝达

1.他凝望着远方,是在思索某个决定,还是在回忆某件往事?

2.手中紧紧攥住的纸张,是从远方寄来的家书,载满他千丝万缕的思绪。

3.绿色连帽衫早已穿得破损,见证他一路穿越的无数枪林弹雨。

4.廓尔喀弯刀从不挥向自己的同胞——这是他重要的信条之一。

5.刺骨的大雪埋藏了自相残杀的阴谋、不可告人的秘密,以及无法回头的结局。

一则留言

对于奈布·萨贝达而言,冷酷的情感和过往的经验支撑着他的肉体,但心底的伤痕和远方的故乡支持着他的灵魂。他身上有着矛盾的双面性,在这场雪夜杀戮里——最终,他找到命运的出口了吗?

奈布·萨贝达的调查随笔(一)

调查失踪者奈布·萨贝达的过程并不顺利,除了得知他是一名出身加德满都的自由雇佣兵外,我对这位行踪不定又行事谨慎的廓尔喀人几乎一无所知。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封无人认领的信件上,而收件人的姓名正是奈布·萨贝达。

从邮局工作的线人手里得到信件上的地址——橡树街227A号之后,我立刻马不停蹄赶到那里,并在暮鼓钟声敲响之前按响了门铃。开门的人是一个脾气不大好的年迈妇人,在得知我寻找的人名时非常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这里没住过这号人。”她正要关上门时,一个满身劣质威士忌气味的男人醉醺醺地冲下楼一把拦住了旧门框,脸上和手臂上的几条疤痕看得人触目惊心,“你刚说……找谁?”

“噢真是臭死了……阿尔杰,你再喝成这个鬼样子就从这搬出去!”女房东嫌恶地转身离开,临走前又不满地用枯瘦的手指着他的鼻子,“记得把这个月的房租交了!穷酸的廓尔喀佬!”

“我找奈布·萨贝达,你是他的同乡?”我敏锐地意识到眼前的人或许是一个调查的突破点,但这个高大壮硕的男人却只是醉醺醺地盯着我,似乎在等我先亮出底牌,耐心耗尽的我只好说明了自己的记者身份,并简单交代了来意。“帮我的忙,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阿尔杰朝我打了一个臭气熏天的酒嗝。

接下来的几天我带着他走遍了各种工厂和码头,由于他之前有斗殴坐牢的经历,几乎没有人愿意收留他,最后我终于在一家专为大企业生产枪械零件的铸造厂为他寻到了一份不错的差事——这里正好需要一个熟悉枪械的库管员,而阿尔杰恰好有几年做雇佣兵的经历。

事成之后,他终于愿意为我提供关于奈布·萨贝达的情报,于是我们约在一个街巷的小酒馆见面。“说吧,这次你们又打算写些什么?说我们这些外乡人是逃兵,还是杀人犯?”阿尔杰坐下后开了一瓶朗姆酒,依旧语气不善,丝毫没有为我近日的东奔西走而有所感恩,而且对我的身份似乎有些抵触。

但他虽然态度凶悍,但却是个信守承诺的直肠子,几杯烈酒下肚后,他便逐一回答了我的提问,我也顺便整理出了有关奈布·萨贝达的一些琐碎过往。

奈布出生在尼泊尔加德满都西边的小村庄,和阿尔杰算是同乡。这是一个被战争洗礼过的贫瘠山村,交通和经济都不算发达,因此这里的年轻人成年后大多会选择外出闯荡,奈布也是其中之一。

从小攀山越岭的廓尔喀年轻人,自小就有练就了坚韧矫健的体魄,在经过重重选拔和严苛训练之后,奈布顺利进入当地的雇佣兵团效力,也是在那里认识了早几年入伍的阿尔杰。一开始阿尔杰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同乡,在众多健硕高大的雇佣兵里,奈布的体型外貌都不算突出,而且他总是寡言独处,很少加入别人的交谈,平时做的最多的便是坐在篝火后擦拭着自己的那柄弯刀。

然而一旦进入战场,奈布却总能凭着一股子孤狼般的冷厉和狠辣令敌人胆寒。阿尔杰至今仍记得五年前的那次清剿行动,当时他因踩中土制地雷被炸伤了腿,所有人都自顾不暇时,是奈布一言不发地将他从炸塌的土墙下拖出来,在他们弹尽粮绝后躲进密林中等待救援时,有两个清理战场的敌人跟了过来。

“我当时想着只要能躲过去,一切就万事大吉了。但奈布却绕到他们背后,一刀割断了其中一人的喉管,第二个家伙吓得刚想开枪就被他一脚踢掉,然后脖子被‘喀嚓’这么一扭……像折断枯树枝一样,毫不留情。”我注意到阿尔杰提起这段记忆时,眼中似乎还残留着当时的惊惧,“他又一次救了我,可我却觉得当时的他像极了一头冷静嗜血的怪物……”说完阿尔杰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的伤疤,随后又自嘲地冷笑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蠢透了,在战场上听天由命,就像把刚出生的羊犊扔给饿疯了的狼。或许那群杂碎说的对,像我们这种在战场厮杀存活下来的杀人犯,内心早就变成怪物了。”

我无法体会阿尔杰说这番话时的情绪,那种残酷的经历并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我也没有打断他,继续听他叙述着后面的故事。

“因为腿伤的问题,没过多久我就退役了,跟奈布也断了联系。后来我在码头找了份货运的工作,日子才慢慢稳定下来,也是那时候我又遇到了那家伙。”从阿尔杰口中得知,奈布似乎是主动放弃了雇佣兵团的生活,选择独自来伦敦闯荡,但显然在这个钢铁之都里谋求生存,并不比在战场更容易,而阿尔杰恰好比奈布多了一点这样的智慧。

阿尔杰利用自己的人脉,作为中间人帮奈布接了一些来钱多的“干净活”。虽然阿尔杰没有具体解释,但我大概猜的出来,只是不免为两人感到一些可惜。战争遗留的伤病限制了阿尔杰的生活和收入,也断送了他年轻蓬勃的野心。奈布虽完好地从战场归来,但一身的过人拼杀本事却也只能做些不见光的委托。

然而这样的日子,阿尔杰和奈布似乎却很满足。“现在的日子虽然苦了点,但不管是我还是奈布那家伙,都不会再过以前的生活了。毕竟在那些高贵的长官眼里,我们只不过是一群听话的狗崽子,听从命令才是存在的唯一价值,否则就是烂命一条。”阿尔杰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用大拇指一遍遍地摩擦着打火机的滚轮,橙黄色的火焰在他手心里闪烁着微光。“你或许理解不了,但自由比他妈的什么都珍贵,记者小姐。”阿尔杰转头看向我,话里似乎意有所指,但我当时并不明白为何。

为了便于接取委托,阿尔杰后来在伦敦东区租了一间小阁楼,虽然奈布因委托经常奔波在外,但还是会将房租一分不差地按月寄给阿尔杰,时间久了,甚至就连房东也一直以为阿尔杰是独自居住,虽然只是偶尔的同住,但两人对彼此的了解却比之前多了许多。

“奈布这人话少,大部分时间又都在外面做事,就算回来几天,也不会主动跟我聊些有的没的,所以跟这家伙住了大半年之后,我才知道我俩是同个镇子的老乡。之前我们每个月寄钱回家时可都是各掏一份钱,多花的邮费不知道能买多少杯朗姆酒了。之后我们一起寄东西时总是我来付邮费,倒不是我多大度,是我不想再欠这小子人情了,那两次救命的恩情,我一辈子也还不完。”阿尔杰说完又闷了一口酒,像是要把喉咙里什么难咽的东西冲掉一样,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那或许是一种名为自责的情绪。

那是一份普通的委托,但却是奈布失踪前接下的最后一个工作。阿尔杰说奈布临行前交给他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他收到的定金和三张提前写好的乡信。

“帮我寄回去,和往常一样,按月寄,别让阿妈知道我不在。”奈布的叮嘱很简洁,也很仔细,离开时也没有回头,但阿尔杰却觉得心莫名跳得不安。他焦虑地等了三个月,却依然没有收到奈布归来的消息,至此便是他能提供给我的全部信息。

合上笔记本后离开酒馆前,我询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觉得奈布还活着吗?”

阿尔杰一口气将杯底浑浊的酒沫灌进胃里,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趴在了柜台上。

“我……曾和其他队友打过赌……假如战场上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的话,那个人……会是谁?”混沌粗重的呓语伴随着呼噜声逐渐变得微弱,但我依然听清楚了那个名字。

“是奈布·萨贝达……只有他。”

给德罗斯男爵的一封信

尊敬的德罗斯男爵:

我收到了您的来信,并为此万分感激您,您信中的提议极大地引起了我的兴趣。

正如您说的那样,我的确在为上一桩差事的收尾问题而苦恼。加入到您的“游戏”并为您工作,也许能够解决我现在的烦恼。

但同时,我需要您为我提供安全保障:一个崭新的身份,一份拥有充足动机的可信经历。

我可以成为任何人,只要不是现在的“我”。

别忘记发生在您家人身上的惨剧。

我不希望惊动那一位大人,至少现在不行。

期待您的回信。

祝好

知名不具

两张身份证明

第一张身份证明,已被撕成四片,拼凑起来勉强可以还原上面的记录:

姓名:玛嘉蕾莎·哈丽

职业:教师

年龄:20

出生地:英格兰

瞳孔颜色:褐色

签字:字体娟秀的的签名

纸张背面写着一串奇怪的字符:

ksoqsklpwgvab

第二张身份证明,纸张完整,有折痕,正面文字:

姓名:玛尔塔·贝坦菲尔

职业:空军

年龄:20

出生地:英格兰

瞳孔颜色:褐色

签字:笔锋刚硬的签名

背面写着一些笔记,从字体与书写习惯看跟两份记录上的签名都不同:

一个合适的新身份

她是谁?

与她一起来的同伴呢?

胜利者?牺牲者?

还是和那个酗酒的女人一样?

弃权退出?

(最后一行字迹潦草)

无关紧要,这已是唯一选择。

???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6-1-4

姓名:???

【测试标记】

1、伪装者

2、真实中的谎言

3、身份扮演

【测试倾向】

遗忘本我之人。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最难伪装的身份是自己。

2、流程说明:

该组被设计成“匹诺曹”小游戏,四个试验品均被要求将“真与假”反过来演绎。

按照规则,6-1-4号需在游戏中使用真实身份。但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她依旧使用虚假身份,且她的虚假身份得到了同组其他三个实验体的认可。当晚6-1-4号便受到警告。于是第二天她重新自我介绍,但是她的真实身份反而被其他三个实验体推断为虚假信息。她在游戏内的“撒谎”行为,使得6-1-2号认定她为预言中那个造成最后“悲剧”的“谎言”。以至于,当她在游戏最后尝试向6-1-2号阐述“真相”时候,未能得到信任。造成她与6-1-2号的悲剧。

3、分析总结:

6-1-4号自身就是一个“假”的人,这也导致该组实验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同组的实验体可以接受6-1-4号的谎言,但当她决定坦诚后,她吐露的真相在别人眼里却漏洞百出。

6-1-4号在生活中一直以他人的身份出现,对她而言,“假身份”反而是真实的存在,而真实的她自己才是那个“假身份”。她与同组其他人在“真与假”的心理感知上存在偏差,所以当要求她用真实的自己出现时,对同组其他人以及她自己而言,反倒成为了一个谎言。

事实也证明,当6-1-4号以“假身份”示人的时候,她表现得淡定从容,仿佛她就是这个人。而在游戏中要求她用真实的自己登场时,却表现得手足无措。

由此推断,6-1-4号准备好了去假扮任何一个身份,唯独没有准备好做她自己。

她就像是受到惩罚的厄科,永远无法自主地说话,只能靠模仿别人的声音来发声。

而该组实验,最后造成四个实验体悲剧结果的原因也正在于此。并非如6-1-2号所预言那般源于谎言,相反,是那个每一次被当作谎言而未能被相信的真相。

一个破旧行李箱

行李箱里有一套叠放整齐的制服,门襟、袖口、下摆等处的针线以摩斯密码的形式缝制而成。

和制服放在一起的还有一沓火车票,火车票均为不同名字购买,目的地也各不相同。同放在一起的,还有一根来自帝国烟草公司的卷烟,烟丝少了一部分,似乎是有人从里面特地倒出来过,卷烟混杂了一股特殊的化学品气味,这并不像烟草本来的气味。

行李箱旁边还有一封信件。信件内容如下:

先生,

关于您对该组织的调查申请,很遗憾我们登记在册的名录里并未找到相关信息,对此我们也花费了大量人力去调查那些未曾被记录在内的组织,很遗憾暂未有相关结果。所有具有非法活动的组织,作为官方情报机构我们都会有相应的记录,对于这样的调查结果,我们目前只能提供两种可能供您参考:

第一,该组织并未有切实的行动可以记录在内。对此我们建议您提供更多调查对象信息和该组织信息。

第二,该组织的相关信息已超过我们的查阅权限。

信件后面的内容被背面的墨水洇花,背面有人写着:

“抉择之后的最终选择,胜利之后的奖赏——重生,意味着一个全新的身份。”

任务结束了,贝坦菲尔上尉。

玛尔塔·贝坦菲尔

1.光影折射出三道不同的影子,或许这就是她努力隐藏也无法抹去的过去。

2.有力且标准的姿势,这样的能力是旧日的训练送给她的“礼物”。

3.表面闪烁着金属的光泽,已分辨不清这件物品究竟属于现在的她,还是另一个人。

4.衬衫领尖特地被压在外套衣领下,或许这里还藏匿着她最后的防线。

5.豁口的边缘不像是磨损所致,更像是主动与往昔割裂的一道界限。

一则留言

她曾是一只受困地面的鹰,渴望飞向天空;她曾是一枚任人摆弄的棋子,渴望跳出棋局。当她挣脱束缚并穿上另一个“皮囊”时,她未曾察觉,那些曾被许诺的“真实”,不过只是片“倒影”。

玛尔塔·贝坦菲尔的调查随笔(一)

一个人能否完美替换掉另一个人的人生,并在家庭与社会关系的睽睽目光下不被察觉?答案是否定的,肯定命题只会出现在文艺作品中——但如果人们在这堆资料中看到关于这两人的真实身份记录,就会明白现实比文艺作品还要荒诞离奇。

我庆幸于当年同僚追踪美智子的资金流向时追问了关于被基金会资助的女生的信息,也庆幸于在出发前将我与同僚记录的失踪者调查手稿整理齐备,此刻,这些看似冗余的信息成了雾海中的航标,让我得以在这场“匹诺曹”游戏中锚定那条真实的提线。

玛尔塔·贝坦菲尔

我从基金会落灰的资助名录里找到了那个名字:玛尔塔·贝坦菲尔。资助者的备注栏潦草写着“给笼鸟造翼的人”,这是对不愿透露姓名的资助者的代指,这位资助者正是下落不明的美智子。

然而当我上门拜访时却被告知:玛尔塔已失踪多日,而她的未婚夫亨利也早已于滑翔机坠毁事故中身亡。直觉告诉我此事藏有隐秘,便几番打探找到玛尔塔的父母了解情况。

“我们向警局提交了失踪报告、刊登过寻人广告、也雇佣过私家调查员,但都一无所获。”当玛尔塔的父亲贝坦菲尔先生为我打开那扇橡木门时,一股混合着霉味与烟味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贝坦菲尔夫人裹着褪色的羊毛披肩坐在阴影中,像一团落满灰尘的旧纸堆。在我这个外来者进屋的瞬间,贝坦菲尔夫人那双疲惫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起,却在听我表明来意后迅速地黯淡了下去,也许她期盼过千万次叩门而入的是她的女儿或带来她女儿下落的好心人。

“她从小就很固执,”贝坦菲尔夫人近乎神经质地摩挲滑翔机的橡木骨架,声音艰涩,“她总是穿得和男人一样,以为这样就能成为飞行员了吗?女人连蒸汽纺纱机都操作不好,何况是战斗机?上帝赐予女性温柔,不该研究那些铁架子,她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的话?!”

说到激动处,贝坦菲尔夫人情绪失控地把手中的木制滑翔机模型摔了出去,本已开裂的橡木骨架在撞击下彻底断裂。贝坦菲尔先生示意我可以先到玛尔塔的房间里回避,这里交给他。

玛尔塔的房间宛如一间小型学习室,书架上塞满《空气动力学研究导论》《防空气球与飞行器构造图解》等书,书脊裂痕表明它们曾被频繁翻阅;床头柜上有一只铁盒,里面是一些手绘的设计图,而最底层埋着一张未燃尽的便签,像是被人从壁炉灰烬中扒出藏到了这里。纸上只剩下半句话,字迹凌厉如刀:

【……我不想在‘女性美德’下消弭自身棱角,直至成为家具的一部分。】

告别之际,贝坦菲尔夫人再三请求我动用报社的力量帮她寻找女儿,他们愿意付钱,说话间我看见那架滑翔机模型已经被她重新捡回攥在手里。

我无法予以这位心碎的母亲承诺,但答应会尽我所能帮他们留意所有关于玛尔塔的消息。只是铁盒中残存的便签已昭示玛尔塔的决绝,是玛尔塔主动选择离开,即便寻回了玛尔塔的躯壳,她与家人思想上的嫌隙恐怕难以弥合。

寻人广告刊登之后,最先与我取得联络的不是目击者,而是贝坦菲尔夫妇雇佣的那名私家调查员,他提出与我合作,事毕后,我获得新闻素材,而他收下那笔不菲的佣金。

彼时我与同事的调查重心还在美智子那边,本无意过多插手此事,但调查员向我透露了一则诡异的信息:

一名旅客自称在利物浦港遇见过玛尔塔·贝坦菲尔,当时玛尔塔身着黑衣黑裙、戴着礼帽、排在目击者前登上了货船,因为她独特的气质,目击者记住了她通行证上的名字以及样貌,试图向她搭讪。

“这位目击者所述的样貌与名字拼写与失踪的玛尔塔别无二致,但他们在利物浦港的登船时间是4月3日凌晨五点。”

我随即理解了为何调查员要暂时隐瞒下这条信息并将其称之为“诡异”——按贝坦菲尔夫妇的说法,他们的女儿于生日当天(4月3日)外出后失踪。若搭乘火车,伦敦到利物浦通常需要6小时,若选择马车或运河运输,耗时则需数日。而铁路调度员证实,4月2日晚及4月3日凌晨从伦敦出发的班次中,均无玛尔塔·贝坦菲尔的购票记录。

因此,玛尔塔在同一天内分别出现在利物浦和伦敦,从时间逻辑上存在矛盾,我想我该进一步核查这类目击信息的准确性……

玛尔塔·贝坦菲尔的调查随笔(二)

在排除更多可能性之前,不应轻率地接受或否定任何一方的陈述,因此我决定前往利物浦,而贝坦菲尔夫妇雇佣的私家调查员则留在伦敦,继续走访贝坦菲尔家周围的街区,还原玛尔塔在失踪当天的行动轨迹。

在利物浦港务局,我借口为某家航运报纸撰写关于港口效率与人员流动的专题报道,支付了一笔“通融费”后,才获准进入档案室查看登船名册。花了一个上午,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名字:玛尔塔·贝坦菲尔,单人客位。签名栏中的笔迹,与我此前在贝坦菲尔家中见到的截然不同。

我随后联系到最初那位提供目击信息的旅客,几番交谈后,我倾向于认为他并未撒谎。而后我陆续走访了当日负责核验通行证的港务员以及码头上的数位搬运工与脚夫。遗憾的是,有的人记忆早已模糊,更多人则根本未曾留意过这位独行的年轻女性。

与此同时,调查员先生在伦敦的走访取得了突破。虽然那片街区邻里往来并不密切,大家对玛尔塔的动向毫无印象,但调查员先生通过走访出售滑翔机零件的店铺,在一家离贝坦菲尔家步行约半小时的材料零售店里获得了有价值的信息。

据调查员先生说,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退伍军人,而玛尔塔是那儿的常客,隔三差五就去买各种型号的钢丝和小铰链,还会和店主讨论哪种木料弯曲性能最好。

(店主的原话是:“那姑娘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工兵都懂行。”)

店主记得那天的玛尔塔状态很差,眼睛通红,眼底乌青,像是和人吵过架,又像是一夜没睡。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结清了此前所有零碎的赊账,然后将一架亲手制作的滑翔机送给了店主。

(“当时我还跟她开玩笑说是不是要搬家了,她说‘差不多吧’。”老店主回忆道。)

我和调查员先生汇总了走访结果,在向贝坦菲尔夫妇求证家族中绝无双胞胎的存在后,我们不得不面对那个结论:4月3日清晨,两个毫无交集的“玛尔塔·贝坦菲尔”分别存在于相隔数百英里的两座城市。

“我以前办过一个类似的案子。”咖啡馆二楼,调查员先生抽着烟斗,望着窗外隐于雾中的船影,讲述起一桩旧案。

一个破产的矿主为了避债务,花重金从地下渠道买了一套全新的身份——姓名、出生记录乃至洗礼证明,全是从一个刚死于霍乱的清白人身上“剥”下来的。

“你是说,有人买下了玛尔塔的身份?”

“或者反过来,玛尔塔卖掉了自已的身份。”调查员先生磕了磕烟斗,“一个需要巨额资金追求飞行理想,且一心脱离家庭与过去的女人,如果有人提出用一笔钱买走她的名字并承诺助她自由,她难道不会心动?”

这个推测虽然大胆,但确有道理。那么,生日前夜与家人爆发的争吵,是否成为了让她彻底下定决心的催化剂?

调查员先生说这类地下行当通常依附于一套极其隐蔽的转介体系,又坦言他的脸在某些灰产掮客眼中过于熟悉。

我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提出由我出面。

我花了三天时间准备“故事”与伪装。我不再是记者,而是一名卷入雇主家庭丑闻的落魄家庭教师。会面当天,我换上一件袖口磨损的暗色长裙,右手中指侧面染上常年握笔留下的洗不掉的墨渍,并在手腕处伪造了几道若隐若现的淤青。

一如调查员先生所言,我必须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窘迫与孤注一掷,更需要经得起盘问——太镇定会被当成苏格兰场的暗探,太慌张则会被视为不可控的麻烦。

调查员先生的线人帮我安排了第一环的引荐人——一个在码头区开旧书店的老人。店面极窄,空气中浮动着霉变纸张的气味,店主在柜台后翻着一本品相极差的书,头也不抬地问我要找什么。

我压低声音:“有人告诉我,您这里可以帮忙装订一些特殊的文件。”

他抬起眼皮,上下打量我,那是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睛:“装订费不便宜。”

“我知道。我想要一本关于新大陆移民的传记。”我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答,“女主人公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家庭教师,但因一桩丑闻不得不远走他乡,所幸她此前积累的资金足够她度过这次难关。”

老人重新低下头翻找书籍,像是在考虑什么。

我想起调查员先生的提醒:“沉住气,他们有时会用沉默试探你。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于是我安静站在柜台前,听着墙上那只走时不准的挂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大约过了两分钟,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名片,正面只印着一个地址。

“周四下午三点。一个人,别迟到。”

周四,我根据地址找到泰晤士河南岸一条偏僻小巷里的裁缝铺。铺面同样狭小,挂着厚重的帘子、隐约可以听到缝纫机的声响。一个中年女人坐在缝纫机后面,看到我进来只是微微抬了下眉毛。

“旧书店的威尔逊先生介绍我来的。”

她剪断一根线头、才慢悠悠地开口:“需要定做衣服?”

“是的,威尔逊先生说您这里的‘尺寸’最齐全。”

“定制贵些。说说你的要求。”

我将编造的身份故事以及希望得到的新身份进行了说明。她一边听:一边在一块碎布上用笔做着记号,这似乎也是他们的某种暗语。

“没有现货,需要等。一个月后来取,定金三镑,不满意的话,定金不退。”

一个月后我如约来到裁缝铺,见到了桌上的牛皮纸信封。里面的文件精良得令人胆寒,纸张的质地、印戳的磨损程度、字体的选择等细节均表明这并非粗劣的仿造品,而是真实的、被移花接木过的正式文件。上面的身份信息虽然与我所要求的略有出入,但大致也算相符,只有照片位置是空的。

“你自已贴。”她解释道。

“自已贴?”我故作惊愕,抛出最核心的试探,“可我听说……有些客人能得到与自已容貌相似的档案。那样岂不是更安全?我愿意支付更高的价格。”

裁缝铺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露出了讥讽的神情:“看来给你介绍生意的人没跟你说清楚规矩。我们是‘裁缝’,不是‘上帝’。我们提供的是一件新衣服,不是一副新皮囊。”

“那万一遇到熟人……”

“那是你自已的问题。”她打断我,语气变得不耐烦,“伪装、谈吐、姿态……加如果你连这些手艺都没有,我劝你拿着这点钱买张去乡下的车票,早点滚蛋,而不是妄想换一种人生。”

捏着那个装满虚假人生的信封,我的思绪却如雷击般清晰起来。

在这套身份交易中,买家与所购身份之间并不需要外貌上的相似——文件只解决程序性的问题,而“成为那个人”靠的是买家自已的能力。然而利物浦港的那位玛尔塔,其体型举止、军人气质、甚至面部轮廓都足以让一个在近距离观察过她的人将地与真正的玛尔塔照片视为同一个人。

——这不是一个普通逃亡者能够做到的事。完美的容貌修饰、毫无破绽的心理素质……这种将骗术与角色扮演融为一体的可怕手段,让我不可遏制地联想到那个人。据我所知,这些年她一直蛰伏于那位大人麾下,难道玛尔塔与她们有所关联?

一张订购回执

尊敬的列兹尼克小姐:

您好!

很高兴再次收到您的订购单,订购单中绝大多数商品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妥当,只有其中一件关节接驳的元件,很遗憾,我们目前批量生产的商品并无法达到您对灵活度的要求。

不过我们可以为您推荐一位这类结构元件制作的专家,他的才华毋庸置疑,但脾气略微古怪,并不接受对完成品的反复修改,考虑到这类元件定制价格昂贵,我们建议您亲自前往他的所在地面对面沟通定制事宜。

他的地址是:

(信件的下半页被撕去了)

庄园日记第四页

下午的时候,又有一个人来到了庄园。

他看起来受过不错的教育,不过那一身装束,已足够昭示他绝非善类。

最初,我们只是彼此间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就各忙各的了。 但在我准备将墙上已经坏掉的时钟拆卸下来时,他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向我询问时间,我告诉他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一分。

我转身的时候看见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告诉他,我是一名钟表师傅,发明过许多钟表零件,其中有一些可以用来修好这个钟。

而钟不继续运转的原因有两个,一是没有电池了,二是需要重新上链。

这似乎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开始喃喃自语了起来,“电池……上链……”,像是在重复我的话,但语气很是不屑。

我询问他缘由,他说,他觉得制作出延长设备寿命的零件不应该用“发明”一词。

而且,有比俗套的伏打电堆和振荡球更一劳永逸的方法。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那太过荒谬。

在我的认知里,要让钟表自主运转且误差保持在有效容差内,这要么是最伟大的革新,要么是最天真的幻想。

相较于天方夜谭的永动概念,我更倾向于从能量守恒的角度来寻求答案,比如热量的转换?

或许等我离开这座庄园后,可以尝试看看。

说到这座庄园,经过两天“探索”,我基本已经确定,这里有一个有趣的“人”存在,这个“人”及其所有者,都值得进一步调查。

另外,今天在我用玩偶跟踪那个“人”时,我发现,下午那个“天真”的家伙,也在暗处。

特蕾西·列兹尼克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10-0-1号

姓名:特蕾西·列兹尼克(名字有被涂改的痕迹)

【测试标记】

1、高智商

2、最优秀的学生(标记有被涂改的痕迹)

3、缺陷测试

【测试倾向】

组件缺失的“精密仪器”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过人的头脑、敏锐的观察力以及出类拔萃的动手能力,让10-0-1像最优秀的学生一般,在实验过程中完成了为她所设置的试题的每一个解答步骤,但因为关键信息的缺失,她并未在有效时间内,得出正确答案。

2、流程说明:

作为递补者,10-0-1实验开始之初,就展现出了远超之前实验用例的高智商和观察能力,为了确保实验的顺利进行,不得不提前派出行刑者介入观测。

但是这种预防性质的观测,因为10-0-2的到来和行刑者主观意识的变化,最终升级成为了行为干预。

迄今为止,漫长的实验过程中,第一次出现了挑战游戏规则的实验用例和几乎契合完美的合作者。

10-0-1对自己认知清晰,在获得“最后的组件”10-0-2的协助后更是变得极度自信,期望在胜利的同时,最大程度地攫取额外奖励,虽然最终结果并未如她所愿,但整个实验过程中,她确实出色地扮演了进程引导者的角色,对久违的胜利者的诞生起到了催化作用。

3、分析总结:

在前一个实验用例失效后,我接受建议启用了新的10-0-1,因为药物实验已经进入了相对稳定的阶段,此次实验的主要目的是对实验整体的运行机制进行风险查验。

因为10-0-1的出色“表现”,机制风险暴露无遗,不过这类风险在加入药物影响后,是否仍会存在如此大的威胁性,需要在下一组实验中进行进一步验证。

值得注意的是,整个实验过程中,10-0-1对实验内容的掌握程度稍稍超出我的预期,目前还无法判断这种现象的产生,是因为本组实验者本身特质造成,还是实验内部出现了不可控因素,抑或是此前早期实验组的遗留影响。

不管是哪种原因,为了保险起见,在将来的实验中,无论实验结果如何,都应及时完成对实验用例的后续处理。

最后一页日记

在这场无人监督,或者说默许破坏发生的博弈中,我无法确定其他参与者的真实实力和意图,看似友好的合作者也可能是隐伏的威胁。我正处于一个充满猜疑和不确定性的安全困境中,所以我不得不做出对我风险最小的选择。这也是我从当年的遭遇中得到的唯一教训。而那个“额外的奖励”成了动摇稳定的因子,丢弃或是利用,我想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这里的主人想要我做出的选择。

下午的时候,庄园又新来了一位参与者。那些飞行器设计图纸表明,他也具有机械方面的才能。我试图通过分享相似的经历赢得他的信任,而那些适当的分享,目前为止似乎也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唯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他对自己的设计好像并没有任何的兴奋与自豪,反倒对那些飞行器的事故信息过度关注。而他收集的那些剪贴画资料,显然也不仅只有改进发明这么简单。那么,从他身上轻易获得的善意,是否也含有不稳定的威胁?

明天到了游戏最为关键的时候,尽管现在我依然占有优势,但不知为什么,我对明天的到来并不期待。另一位参与者已经暗中清理了“事故现场”,这至少表明他是友好的一方,或许我应该找他好好谈谈,我们四个“人”的力量得联合起来。

当然,如果对方拒绝配合,我也得做好最后的打算,尤其是他的那位“助手”,它表现出来的自主性不可小觑。

特蕾西·列兹尼克

1.墙面上机油混合火药留下的印子,并非改装机械所需,衣物上也没有相同的痕迹。

2.目光温柔地垂下,仿佛所视之物并非冰冷的机械,而是具有寻常温度的身躯。

3.一枚机械元件,有新的改装痕迹,被实验性地扭转了既有的结构。

4.一块破旧的怀表,被珍重地捧在手心,它与这项改造有什么关联吗?

5.手指伸向铁皮包裹的胸膛,或许一颗特殊的心脏,正等待着被填充其中。

一则留言

那项“最终的奖赏”之于特蕾西·列兹尼克,意味着她最终应允自己打开记忆生锈的锁头,回到那间小小的、尚未被火焰吻至焦黑的钟表铺。于是,在那原本象征着胜利的、轻巧的齿轮声中,她卸下过往印刻在唇角的、紧绷的弧度,卸下由忍耐所构筑的“更优异的解法”,回到那些尚能开怀大笑的时刻,而这一切,与那颗机械心脏的分量一样重。

特蕾西·列兹尼克的调查随笔(一)

我曾留意过一系列发生于坎特伯雷周边蹊跷的电力事故,这一系列事故紧凑地发生于半年内,经查证均由短路引发,针对当地机械、手工艺制造商,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此外,电力事故造成了程度不一的爆炸和伤亡,在当年含混的报道中,警方唯一找到的、关于嫌犯的痕迹,是在案件现场寻获的金属关节。

在那个时候,“列兹尼克”这个姓氏就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一些印记——其钟表店是系列爆炸的第一个事发地点,在更详细的查证后,我竟有些庆幸那个幸存下来的女孩,最终没有以一个冷酷的形象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中。直到后来,当这个姓氏再次跃入我的视野,竟仍与“机械”、“电力”与“爆炸”紧密相连。

这些字眼背后依旧藏着属于一个年轻人的骄傲、悲哀和莽撞吗?

特蕾西·列兹尼克

关于特蕾西·列兹尼克,档案精炼地勾勒出一个青年天才的形象。关于知识和创造的命题,似乎对她来说总是水到渠成的。“聪慧”似乎指出其超乎寻常的功能性,而“自负”是她固有的缺陷。也许我得承认,这两则不带温度的陈述都是准确的,但这些绝非特蕾西·列兹尼克的全部,甚至远未探至其核心——那些真正推动、指引她行至此处的究竟是什么。

时间回到我辗转于坎特伯雷的那些日子,第一次正式来到“列兹尼克钟表店”的旧址,这里已经被一家新的手工艺品店所替代。在更早的日子里,我的同事曾向我提起她有些私人的机械表收藏,其中一些就来自“列兹尼克钟表店”。

(“最好的商品往往不会摆在最金碧辉煌的橱窗里。而且……说到那家钟表店的主人,我曾经也很乐于与他会面……”

“马克每一次——我是说每一次,他都会提起他已故的妻子艾琳,还有自己的女儿……”)

略去针对机械之美的喋喋不休,我在她的叙述中挑出了一些有益的信息,这有助于还原特蕾西·列兹尼克,究竟是如何被往日的时光所塑造,又是为何没有被当年的那场爆炸波及的。

生活固然不易,特蕾西·列兹尼克沐浴在爱中长大。

马克不时为店里的熟客展示一系列相片和往事,相片中少有自己的身影,多数画面都围绕着那个他满怀骄傲培养长大的女孩:例如在特蕾西还年幼时,就用剪刀剪短了一条“碍事”长裙的裙摆;当然也有生日的影像,彼时她已经换上了轻便的裤装,兜里仍装着扳手和螺丝;例如她捧着一块被重新装好的怀表,神采奕奕地回头看向镜头对面的样子……

镜头往往能够捕捉比言语更丰富的细节,它既能展现被摄客体的情态,也能反映出镜头后摄影者的视线和意图:即使“母亲”的形象在这个孩子的脑海中从来都是模糊的,父亲以满溢的爱和歉疚填补了这一空缺。

(“我还没有忘记翻阅那些相片时的心情……我为那个叫做‘特蕾西’的孩子感到幸运,她的眉头总是舒展的,也总是被允许自然地流露自己的天性。”)

有时马克也会向客人们推销特蕾西发明的小玩意,除了一个粗糙的发条玩具。据说这是特蕾西赠予马克的一件礼物,粗糙的铁皮组成了模糊的女性的样貌,这是不曾留存于特蕾西记忆中的“艾琳”。又据说,马克在窗台上发现这件小小礼物的时候,几乎是怅然的,或许是他独自用手指摩挲旧相片,神情黯然的时刻,被一个孩子如此敏锐地捕捉到了。

我了解,人并非总是顽强的,有时爱是一种让人感到悲哀和揪心,让人不由弯下脊背的事物。而被爱浇灌的一颗心,天然就是会反哺的。

这个粗糙的发条玩具或许是一个模糊的象征……或许从这个时候开始,诞生于特蕾西·列兹尼克手中的造物,以及她这一生最迫切想要揭开的答案,就与人、与心智的秘密,与爱息息相关了。

(“你觉得人类的发明应该服务于什么?真理?更高的效率,更趁手的工具?为攫取资源……为征服、毁灭或文明?随便谈一谈,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游荡片刻,这里的街巷热闹,手工业依旧发达。我穿过“列兹尼克钟表店”曾所在的位置,来到了此行真正的目的地——那是另一间小小的工作室,真正独立地属于“特蕾西·列兹尼克”和她大脑中闪现的一切辉光。

无疑,这间独立的工作室是马克赠予特蕾西的礼物,是特蕾西走出属于钟表的世界,走向机械、电力等更深刻的问题的入场券,或许也是特蕾西没有与父亲一同葬身火海的原因。

这间工作室依旧完好,只是门窗早已积攒了厚厚的灰尘。我在室内找到了一些陈旧的信件、采购单和债务单,还有几个藏在仓库深处,似乎能被遥控,却早已无法运行的机器人。这几件来自往日的旧物,为我揭示了当年那一系列爆炸案的始末。

首先是一封信件,它被谨慎地压在抽屉的最深处,与一支同样陈旧的口琴轻轻挨在一起。信件的内容正式而简短,马克感谢同行对购买特蕾西新式机芯工艺的热切兴趣,但特蕾西尚未成年,马克希望等到女儿成年后,由她亲自作出决定。

于是马克谢绝了所有同行的收购计划,那时,那个总是对人笑脸相迎的店主未能想到,很快,他就会与那间曾装满回忆的钟表铺一起消逝在火海中。

关键的变革会破坏市场本有的秩序,当既有的利益被威胁时——甚至引发恐惧与恶意。伪造的采购单为幸存下来的小女儿带来巨额债务,最终那些商人还是如愿获得了他们想要的制作工艺。

另外,就如同当年的报道所述:在现场,除了一具已经焦黑的尸体以外,警方还找到了一些不明来源的金属关节。

这显然出自特蕾西的手笔,对应着仓库深处那些沉睡着的机械人形。我展开了抽屉中曾属于特蕾西的工作笔记,值得注意的是关于遥控机器人的部分。

(“……父亲习惯在下午两点左右结束午休,是个好时机。目前,这台机器人的行动更轻也更灵巧了——我还是会试着让它偷偷拿走钟表店工作台上的几枚零件。或许这次恶作剧还是会被父亲逮到的——哈哈!但捉住我会变得原来越困难的。

钟表店需要一些热闹和意外,像从前那样。

在我离开他身边后,没有太多时间好好聊聊了。但他会知道,我一直都在的。”)

即使这对父女身处不同的空间,即使他们为不同的事务忙碌着——“分身乏术”这种小问题难不倒特蕾西。通过那些机器人,通过那些早已了然于心的,关于所爱之人的生活细节的回忆,列兹尼克父女的心仍紧紧牵系在一起。

而后来的几场如此相似的爆炸呢?或许我该设想它们为一系列成功的复仇。她骄傲和机警的秉性注定了她复仇的方式强烈、干脆,甚至带有一丝莽撞的宣告意味:几乎完全一致的现场,一致的手法,一致的调查结果,一致的金属关节,而机器人行动序列背后却藏着截然不同的意图。

但我想,或许仇人的死从来不能填满特蕾西·列兹尼克的心,悲剧没有断送她对“机械与认知”的求问,父亲的死或许使这个问题变得更加紧迫和深沉了。

我所能调查到的最后一件事,是她在完成复仇后很快就离开了自己的工作室。

她似乎从不是个会落着泪留在原地的孩子,她笃信自己能将自己脑海中的设想通过双手带回现实——或许包括利用机械复原一个真正的“父亲”,一颗真正会跃动的机械之心。

在我眼里,特蕾西·列兹尼克从未背离过爱的信条,一个理性世界的宠儿,其一举一动却始终归于对爱的感知。

离开这里前,我最后一次回望这个小小的工作室:特蕾西·列兹尼克的工作台上仍留着一些机械人形的组件,比我能想象得被打磨得更为细致,似乎仍在等待它们的主人回到这里,将那个关键的元件置入其中。

威廉·艾利斯的邀请函

尊敬的威廉·艾利斯先生:

人们常常谈论您在拉格比足球里获得了“不公平的优势”,而我更愿意将其称为“了不起的革新”。您将深沉的思考隐藏在壮硕的体格之下,成功地让所有人都坚信您只是抱着足球瞎跑的莽汉。

您善于发掘规则的漏洞,而我们即将开始的游戏中正需要您这样的先遣者,以帮助我们进一步完善规则。一个兼具良好体格与缜密思维的人,是欧利蒂丝庄园寻宝游戏中不可或缺的宝贵助力。

当然,作为回报,我将无条件全力支持您在拉格比足球协会的一切改革。

静候您的光临

主持人

前锋日记

十二月二日

雪怎么越下越大了!

今早收到了通知,说是由于天气原因,游戏恐怕要延期开始。这几天我们都得老老实实地待在屋里,随意出门会受到惩罚……见鬼的惩罚!现在不只是宵禁,连白天的户外活动都没了!

我真不想继续在这房子里闷着!跟那三个人相处时,屋里的气氛比屋外的天气还要槽糕!今早我又在厨房碰见了那个叫穆罗的家伙,他看了我一眼,话都没说就把自己的早餐端回了房间!唉,真不知道他在防备谁,又或者,他只是单纯的不喜欢我?

我想起来,昨天早上刚到的时候,房子里只有我和穆罗两个人。他似乎对这里熟悉得很,给我指了房间的方向,一句话都不多说就离开了……威廉·艾利斯,得到友善的对待,为什么总是这么难?

游戏什么时候开始?我想念球场,想念葡萄酒和烤肉排——等拿了奖金回去,我得叫球队里的家伙们办个派对!该死……我明明只是想来拿那笔钱,怎么能在这种无聊的地方浪费时间!

威廉·艾利斯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9-?-2

姓名:威廉·艾利斯

【测试标记】

1、单纯

2、冲动鲁莽

3、不设防

【测试倾向】

深陷算计的愚者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

与同组参与者相比,9-?-2社会阅历较少,成长环境简单,单纯的个性使他难以被卷入矛盾中。但羊入虎口,思维简单的人在竞争中只会成为他人的踏脚石。

2、流程说明

实验中,9-?-2对与他无直接矛盾的人并不设防。他既不排斥与9-?-1接触,又对帮助他的9-?-3轻易产生了信任。

唯一的不同在他对于9-?-4的态度:由于曾经亲眼所见的那场“舞台事故”,9-?-2对9-?-4十分警惕。这也导致他在中毒后第一时间认为是9-?-4所为,在其他人的刻意引导下,鲁莽地将意外解读为刻意伤害,矛头直指9-?-4。尽管9-?-2并不是真正的刽子手,但仍间接造成了冲突爆发。

3、分析总结

出身于校园环境的9-?-2性格较单纯,在长时间相处中很容易对他人产生类似伙伴的情感。气氛紧张时,他仍热心邀请9-?-3分食烤猪、共饮佐餐酒。他不擅长人与人之间的算计,轻信自己认为的“好人”。由于想得到队友们的认同,毫无保留地分享情报,迫切希望证明自己。

9-?-3正是利用了他的特性,名正言顺地把影响他实施计划的人剔除出局。9-?-2是幸运的,在危险性最高的9-?-3眼中并没构成威胁。最终成为了杀人的刀子而不自知。但即使一无所知,违反规则的人仍然会受到惩罚。他的愚钝使他有了幸存的可能,也注定了他的结局。在人性的审判中,愚者的轻率和鲁莽便是他所犯下的罪行……

一封没有送出的信

尊敬的先生:

我愿意成为您的箭镞,但我对您的计划仍有一丝疑问。

您惩治残酷的施暴者,制裁贪婪的伪善者,揭露浮夸的妄想者。但为什么要惩罚无关紧要的愚者,看他一次又一次心生希望又破灭?

那个男人目睹行刑时刻后,企图躲在林场里。我和巴尔克花了一天找到他,把他带了回来。

他望向我时,恐惧的眼神如同猎枪下的野兽,令我惊讶习惯杀戮的人类竟也有如此强烈的生存本能。

我们把他关进了处理室,他不停反抗挣扎、追问“同伴”的下落。而直到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仍不知道正是“同伴”导致了这场游戏的最终结果。

愚昧的信任导致了希望的破灭,这也许是您规划中的结局?

还是说,无关罪恶的愚者,也将是未来试验中的一部分?

请原谅我的好奇,以及,请指示我们该如何处置这个顽强的“试验品”。

你忠诚的

班恩·佩雷兹

威廉·艾利斯

1.盛放的鲜花,象征着胜利和荣耀……仔细看去却有些枯萎,也许这并非真实的胜利?

2.他高举着金灿灿的奖杯,但奖杯的表面斑斑锈迹,正呼应他坎坷的赛场历程。

3.即使头盔已经破损、甚至丢失了面甲,他的眼神中仍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4.破旧的球服,曾陪伴他征战校园里的比赛,也见证了另一场更残酷的对决。

5.他的梦想仍被紧紧抱在怀里,只可惜,球的主人也许不再有重回赛场的那天……

一则留言

威廉·艾利斯的梦想单纯而直接:他想要重回赛场,再度站在荣耀的高台上。但他的单纯并不适用于残酷的丛林法则,命运也极少眷顾于无知的愚者——他永远不会想到,落败的原因,正是他亲手为自己斟满了那杯名为“信任”的毒酒。

威廉·艾利斯的调查随笔(一)

胜利与荣耀是每个球员毕生竞逐的目标,只是对于威廉·艾利斯而言,这种深植于内心的渴望早已变成一副心灵镣铐——辉煌时熠熠生辉,褪色后却磨破血肉。在众人眼里,他永远像一头热血暴躁的公牛冲锋向前,将阻挡在身前的一切都蛮横地撞开,仿佛世界的中心就是这个小小的球场。可当现实的重压盖过了赛场的欢呼声,他的人生也逐渐同那些陈旧的合影一样,一点点变得黯淡泛黄,最后泯然于时间的洪流之中。

威廉·艾利斯

我第一次听到威廉·艾利斯的故事,是在拉格比公学的球场上。那时,一场激动人心的校际橄榄球联赛正在此举行,观众席上兴奋的欢呼声如海浪一般,当时我作为报社的新人记者在现场记录了那场比赛的盛况。

“真是一场精彩的比赛,史密斯先生。”比赛结束后,身为校史顾问的史密斯先生为获胜的队伍颁发了奖杯,并接受了我的采访请求,“您如何看待这场比赛呢?”

“运动是为了强健体魄磨炼身心,只要球员们秉承了友好高尚的体育精神,便是弘扬了体育运动的宗旨,输赢只不过是比赛的附属品而已。”史密斯先生对此侃侃而谈,显然有意借助这次报道的机会宣扬他的运动理念,这一点早在我的预料之内,于是我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随后慢慢将话题引向了这项运动本身。

“据我所知,拉格比公学是橄榄球这项运动的发源地,想必您一定知道这里面不少的有趣故事了。”

“那是自然。”史密斯先生自豪地点了点头,朝球场中心的位置指了指,“瞧,就是那块草坪,当年有个爱出风头的学生抱着足球,像头牛一样撞开所有人冲过了中场线,被称作‘拉格比足球’的伟大革新就是那里诞生的。”

而那个学生的名字,他自然也记忆犹新。

“威廉·艾利斯?”

我立刻想起自己在整理报社旧报时,不止一次在寻人启事栏上见过这个名字,后来听说有人早就为这则启事预支了数年的费用,这在报界也算一件相当少见的事,只是我未曾想过报纸上的威廉与史密斯先生提到的这个学生,竟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这位启发了新运动风潮的球员不仅没有继续在赛场驰骋,反而离奇失踪的怪事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可惜史密斯先生对他的了解并不算多。但在他有限的描述中,我还是大致了解了威廉·艾利斯的过往生平,那个原本陌生的名字随着我们交谈的展开,逐渐变得丰满起来。

在史密斯先生的眼中,威廉并不算一个优秀的学生,他出身一般,甚少提及家庭和自己,学业成绩也并不突出。唯一的印象便是他热衷于参加各种体育运动。不过他性格鲁莽冲动,很喜欢在赛场上出风头,以至于他经常将团队合作和各种规则抛诸脑后,不过也因此才会有赛场上那历史性的一幕。

我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一刻的画面:随着赛点的临近,威廉所在的队伍比分却远远落后于对手,这位不肯服输的年轻人焦急又愤怒,情急之下他失控地抱起足球横冲直撞,不分敌我地所有人都甩在身后,全然不顾裁判高举挥舞着的红旗和尖利的哨声,但观众们却为这极具视觉刺激的一幕呐喊起来……

“我从未见过如此急于求成的学生,好像在他的脑子里,赛场上除了进球之外就没有别的事了,运动的初衷是为了健康,而非不择手段的获胜,拉格比显然不适合他这样的人。”提起威廉,史密斯先生似乎并未抱有太多惋惜之情,好像离开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无名之辈。

那次采访后不久,我从警局那获知了一条有关威廉失踪前的重要线索:有人曾在一处魔术表演剧场外面看到了他慌张离去的身影,似乎有什么人也跟着他尾随而去。尽管这条线索与威廉失踪时间的间隔较远,但我还是决定将这个消息带给威廉的家人。通过寻人启事上的联络方式,我找到了威廉的哥哥托马斯·艾利斯。

我循着地址来到了沃里克郡的一家私人诊所,一进门便看到了站在药剂柜后的男人,他有着一张苍白瘦削的脸,金丝眼镜下是一双与威廉·艾利斯截然不同的眼睛——文弱,温和,还有一点作为医者的冷静淡漠。

得知我的来意和提供的线索后,托马斯先生只是平淡地道了声谢,便转过身继续打理身后五花八门的药剂瓶。

“多谢记者小姐专程跑一趟,但这件事应该和我弟弟的失踪并无关系。”听到这样的回答时,我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心中满是不解。

“威廉当年离开是因为钱,并非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托马斯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封泛黄的信,最醒目的地方是一行粗犷潦草的字迹:钱还你!我很快就能靠着橄榄球赚到一切,我要证明你和父亲都错了!守着你那诊所过一辈子吧托马斯,你会羡慕我的!

随后托马斯收回了那封信,眼睛里闪过一丝愧疚的痛楚。

“他从小就这样,厌恶父亲对我们的一切安排。当年,我听从父亲的安排研读医学,在他死后继承了这个诊所。”托马斯摩挲着信纸边缘,冷淡的声音变得微微低沉,“之后威廉就像厌恶父亲一样地抗拒我,他宁可忍受捉襟见肘的生活,也不肯接受我的接济。”

当年,威廉一家曾居住在兰开夏郡的索尔福德,但一场天花疫情带走了他的哥哥姐姐,父亲愤恨地将孩子的死归咎于母亲的“肆意妄为”——她低估了那场疫病的威胁,执意将两个孩子带出门玩耍,因此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与妻子离婚后,威廉的父亲独自带着兄弟二人搬家到沃里克郡重新生活,但过去的阴影已经彻底将他变成了一个审慎专制的独裁者。他把诊所的二楼封窗上锁,每天都将两个孩子掌握在自己视线可控的范围。但是这一次,他亦低估了一个天性好动的孩子对此的反抗。

“威廉不喜欢这种失去自由的生活,总会想办法拆掉铁纱窗逃出去,就算被父亲的皮带抽到后背渗血,也从不肯认错。” 托马斯边说边有条不紊地整理着药柜,语气平静地叙述着惨淡童年的诸多往事。

比如父亲教他们解剖青蛙,转头便看到威廉故意把腥臭的内脏糊得满墙都是;还有父亲让他们背诵希波克拉底誓言,书页却被撕掉折成了飞机……我不敢想象如此桩桩件件“淘气”反抗的背后,在幼小的威廉心中留下了多少惩罚的阴影,不免多了一些于心不忍。

“你没有劝阻他吗?至少……不要当面这么做。”

托马斯闻言微微一顿,随后神色淡然地转过身,又整理起了桌上的病历。

“那次撕书的不是威廉,是我。”

看到我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托马斯闪过一丝自嘲的笑。

“我没有威廉那样的勇气,偷藏的小说被父亲发现却不敢承认,威廉便会故意抢先顶撞父亲说看什么书是他的自由……和他相比,我只是个假装听话,实际却懦弱自私的胆小鬼。”托马斯的情绪终于不再像一汪静默的湖水,而是悄悄泛起了一圈圈细腻的涟漪。

“所以你成为医生之后,他才对这个家彻底失望了?”我试探性地询问。

“是的,他不想活成我的样子,一个被父亲操控了人生规则的傀儡。”托马斯摘下眼镜,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对于威廉来说,球场是他唯一发泄愤怒,撕碎规则的地方,成为职业球员之后,他与父亲的联系便彻底断了,甚至连葬礼都没参加。”

天色逐渐昏沉,托马斯起身点亮了诊所的灯光,我这才注意到楼梯墙壁上挂着许多旧照片——曾经幸福的六口之家,艾利斯兄弟两人的毕业照,甚至还有不少威廉比赛获胜时拍的集体合照。

“这些照片是你整理的?”我的目光逐一扫过墙壁上的旧照,最终停在一张笑容明亮的赛场合影上,相框上有一行写着这张冠军合照拍摄的时间和地点的小字。

“不是我,这些都是父亲弄的,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威廉了……他找我弄来了这些照片,冲洗装框后挂在了这里。”托马斯的目光也转向了楼梯处,仿佛是在回忆父亲临终前在这里孤独徘徊的背影。

那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这父子三人心中深埋多年的恩怨爱憎,正通过这一张张无言的照片逐渐显露出原本的模样,只可惜他们已等不到这份心结解开的时候。

离开诊所时,我看到托马斯站在窗边,身影融进昏暗的灯光里,如同一尊苍白的蜡像。或许他还在等待威廉·艾利斯的回信,想象他仍在某处绿茵场上横冲直撞,撞开规则、撞开童年的铁窗和窒息,最后露出自由而释然的笑容。

只是没人知道:这份拼尽一生的反抗和冲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人变成了一头笼中最倔强的困兽,他在雾气弥漫的危险庄园独行,企图寻找着离开的方向,最终却只能在绝望与徒劳中,等待命运之神的降临。

威廉·艾利斯的调查随笔(二)

从诊所回来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封回信。此前在托马斯先生那里看见的一张旧照令我印象深刻,那是一张拉格比公学的球队合影——威廉和几个穿着相同队服的少年挤在一起,他们的胳膊随意搭在彼此肩上,笑容坦荡,意气澎湃。或许是出于职业惯性,我以记者的身份向拉格比公学提交了一份档案调阅的申请,表明希望查看威廉·艾利斯在校期间的相关记录。校方的回信非常简短,表示档案尚有留存,但不能寄送,需要本人到场查阅。于是我再度动身前往沃里克郡。

球场上的草坪刚修剪过,拉格比公学的风萦伴着一丝泥土混合着青草的味道,偶有穿着校服的学生穿过长廊,笑闹声摇摆几下,像鸟雀一样远远散开。

威廉·艾利斯的档案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信息,反而是其中一张伤病记录引起了我的注意。那应该是校医无意的一笔潦草记述,大致内容是威廉的脚踝有陈旧性损伤,并且他的后背上有许多伤疤,时而发炎红肿,需要用药。

我猜测这与威廉的父亲有关,但我还是再度求证了一下。

“抱歉,我不太清楚。”史密斯先生站起了身,阳光穿窗帘的罅隙,在他脸上打下一道狭窄的线光:“我所知的有关威廉·艾利斯的信息并不多,上次都同您讲述过了。不过他就是那样一个横冲直撞的球员,身上有什么样的伤都不奇怪。”史密斯先生说着,接过我手中那张泛黄的记录,随手将其丢在桌上,“记者小姐,我带您去球场那边走走?”

我们绕过一道矮墙,沿着球场边新铺的小径慢慢走着,我向他询问威廉平时在球队的表现。

“威廉·艾利斯……”史密斯先生眯起双眼,望着那片青翠的球场,回忆道:“我看过许多场他们的比赛,他一贯率性莽撞,争强好胜。有时会为了争胜违反规则。他后来好像在一家小型橄榄球俱乐部当球员——哦对了,记者小姐,我突然想起,那时似乎发生过一场十分恶劣的事故。”

我不由追问是否和威廉有关。

史密斯先生颔首,语气变得有些紧绷:“威廉从对手的视野盲区猛冲过去,把人撞得倒地不起。那个球员当场就丧失了运动能力,送医后确诊是胫骨骨折。”

胫骨骨折,几乎意味着职业生涯已经断送了。

“那威廉呢?”

“我看过那篇报道的照片——他就那样站在伤员边上,没有搀扶,甚至没有低头瞧上一眼。心安理得、又近乎狂热地享受着观众席上的喝彩与欢呼。”史密斯先生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我道,“记者小姐,您说说,拉格比怎么会培养出这么顽固又冷漠的家伙?”

我问:“之后的事您还了解吗?”

“之后就不清楚了。不过我确信,他的行为,就是那样莽撞、肆意、毫无分寸和同理心的。”史密斯先生负手道,“我记得有个叫克莱门特的学生,和威廉一起去了俱乐部当球员,他们走得倒是很近。如果您真的需要了解威廉,我可以替你找找他的通讯方式。”

离开拉格比公学的时候暮色将殆,空气中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我循着史密斯先生提供的地址,找到了沃里克郡里的一家体育用品商店。门面不大,但收拾得整齐体面,橱窗里摆着几副版球拍和一双擦得亮的钉鞋。

我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壮实的年轻人,正在给一只球打气。在我表明来意后,他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威廉·艾利斯?不认识。但您提到的拉格比公学——我们老板以前好像是在那儿念过书。他今天出去进货了,大概再过半个钟头就回来。

于是我一边等待一边在店里探索。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球具,有几只橄榄球被单独放在最上层,擦得比别的都干净些。柜台后面的墙上钉着一张发黄的剪报,剪报旁边别着一张边角有些卷翘的合影——主角正是那几个穿着校队制服的少年,和我在托马斯先生诊所里看到的那张合影构图极为相似,但角度略有不同,应该是同一天拍的另一张。

伴随着渐酽的夜色,门口的风铃倏然响起,一个肩膀很宽的男人正扛着一箱货侧身挤进门来,似乎有些匆忙。男人将货箱放倒在地上,然后抬头看向我。

我向他复述了一遍来意,并表示是史密斯先生引荐我来此处。

“你好,我是克莱门特。”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过柜台上的水壶,对着壶嘴一饮而尽,“呼,威廉·艾利斯……许久没人跟我提起这个名字了。”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经过墙上那张旧照视停顿了一瞬——很短,像是一种不自觉的习惯,而非刻意的张望。

“史密斯那老家伙是怎么说他的?”许是看出我的犹豫,克莱门特转而道,“大概是说他蛮横无礼,不守规矩一类的……我猜。”

我点头。

克莱门特沉默了一两秒。门外的街灯在他的侧脸上打了一圈恍惚的光。

“球场上的威廉是那样的,他一向莽撞。不过我想史密斯恐怕并不真的了解他。”他将墙上那张剪报摘下来递给我,“看看。”

那是当地报社撰写的有关“拉格比足球”起源的一篇短文,然而有关开创者的篇幅只有寥寥数语,本该属于“威廉·艾利斯”的署名也被冰冷的“某学生”替代。克莱门特在这组词下划了一道深刻的黑线。

“他确实热爱挑战底线,冲撞规则,不然也不会开辟了一项风靡全国的新运动。但据我所知,当时很多人并不理解和承认他——就像史密斯一样。”

多数情况下,威廉·艾利斯被视为获得了“不公平的优势”的取巧者,而非一名了不起的创新者,所以即便是社媒报道,也更倾向于把开创者塑造成一个来自拉格比公学的“带球跑步的学生”。

“之后我和威廉去了同一家俱乐部当球员,也以此谋生。不过他在赛场上的打法很激进,队友都嫌他率意冒进,不传球也不懂配合。不过我认可他的竞技精神,所以平时和他交流得会多些。”

我向他提起史密斯描述的那场事故。

“毫无同理心?史密斯说的?”克莱门特嗤笑一声,将账本摞齐,“那场比赛我也在。我不否认威廉好胜,他在球场上肆意冲撞,毫无顾忌,因为他太在意胜利与荣耀。他把人撞倒后没有去扶,这是事实,但那是因为那次威廉也扭伤了脚踝,是很严重的撕裂伤,他当时站在那里根本动不了。这和同理心无关。”

我一怔。

“况且,威廉脚上本就有陈旧伤……”克莱门特拿东西的手突然悬停在空中,“还有一个原因。记者小姐,你听说过橄榄球联合会吗?”

“您是说管理拉格比足球的运动联盟?”

“对。由他们制定规则,组织俱乐部进行比赛,这让橄榄球赛事也越发规范化了,听着很不错是不是?”克莱门特缓缓拉上包链,“不过随着橄榄球俱乐部的扩张,他们开始打着推广新运动和强健体魄的幌子,鼓励球员自发参与比赛而不要求任何报酬。你知道吗,他们管这叫‘业余精神’。”

我对于“业余精神”倒是略有耳闻,于是我询问克莱门特是否知道更多细节。

克莱门特点头,靠在门框上道,“联合会将‘业余精神’视为品格教育,强调业余主义,后来甚至明确禁止和反对薪酬。对于我们这种没有家底的人来说,这是致命的。”

克莱门特的语气淡淡的。似乎再过沉重的事情在时间面前,就如一片羽毛般轻。

“慢慢地,队里的兄弟迫于生计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克莱门特将那张剪报重新钉回墙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弄碎了,“但威廉不肯走,他固然倔强,却是真的热爱这个赛场……”

我问他:“那场事故和联合会有关系吗?”

克莱门特从柜中拿出一瓶黑皮诺,“直接关系谈不上,但你得理解当时的处境。队伍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人都在混日子,只有威廉还在拼命。那时的比赛对他来说不只是一场比赛——是他证明自已还有价值的机会。所以他只会冲得更加不留余地。”

“喏,这是威廉最爱喝的酒。”克莱门特递给我一杯黑皮诺,“记者小姐,如果你真的想了解威廉,就别只听他在球场上做了什么……那次比赛结束后,是我把威廉从球场架出去的,他脱鞋的时候脚踝已经肿得看不出形状了,嘴上还跟我说着没事。”

克莱门特示意我接过酒杯,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墙上那张旧照:“很感谢你愿意试着了解威廉。他就是那种人,头脑简单,一腔蛮劲。疼了不会喊,伤了不会叫。他只会坚守着自已的目标,在原地等着。”

看看还有没有人记得他,愿意回头看他一眼。

给父亲的信

亲爱的爸爸:

每当我想起您,都会意识到自己是如此幸运。

是您将莎莉文老师请来,为我开蒙。

语言和文字的魅力之门向我敞开。

可是,爸爸。

有时我会感到困惑。

我们说出口的言语,写在纸上的段落,究竟是源于我们曾听过的内容,还是自己的思想与经历呢?

我对自己写的东西始终心存疑虑,常被那些可能不完全属于自己的思想所折磨。

莎莉文老师说,只要我坚持写下去,就能重新建立信心,发挥自己的才能。

尽管我尚未确认自己是否具备创作的才能,可我仍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在文学上有所进步。

用文字去表达自己的思想与经历,将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啊!

在重新拾起盲文笔前,我将前往欧利蒂丝庄园参加一场研讨会。

请不用担心,莎莉文老师的朋友将与我在庄园中会面。

爱您的

海伦娜

海伦娜的庄园日记

或许,这会是最后一份记录了。

虽然在这里我未曾寻获关于创作的答案,但我所经历的,却足以成为日后我取之不尽的灵感源泉。

像所有冒险故事的开端一样,最开始一切并不顺利,那时这场“研讨”甚至算不上公平,这也让我充满不安。

直到那个孩子的出现。

我们如此相似——都曾陷入缪斯的樊笼,

又如此不同——即便我无比渴望,但却并未如她那般坦率的面对自我。

她重塑了我,就像当年的莎莉文老师一样,她们让这迷雾般的旅程,显露出了光明的终点。

而作为那个越过终点的胜利者

明天,我会带着我的“奖励”,离开这里,继续我的追求。

这次,我将不再迷茫。

海伦娜·亚当斯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0-0-3号(后被人涂改为0-1-3)

姓名:海伦娜·亚当斯

【测试标记】

1、善意

2、驯服

3、自我保护

【测试倾向】

完美的“对照组”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内心的狂躁,被自身的良知和教育驯化,有健全的人格认知和成熟的理智,本应是理想的对照组,却表现出了易于被驯服,难以被控制的特质。

2、流程说明:

经过前期对0-1-0号的反复测试,在实验中,取数据反馈较为合理的剂量对0-0-3号进行分阶段的药物干预。

实验开始初期,同为“羔羊”的处境,让0-0-3号对0-0-4号展现出了近乎圣母的同情与关怀,而作为“同盟”的认知,也让她对0-1-0号释出了善意的信号。

对于更为神秘强势的0-0-1号,0-0-3号则一直保持戒心。随着实验的推进,过度的同情心,让0-0-3号本应清醒理智的头脑在极端情况下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一步步踏入了0-0-4号的陷阱,成为了这场游戏实际上的唯一的惩罚执行人。

“真相”揭露后,认知偏差的冲击和强烈的愧疚感击碎了0-0-3号自身人格的保护壳,似乎为药效的发挥创造了良好的环境。但最终实验结果,却未达预期。

3、分析总结:

作为莎莉文的猎物,从早期与莎莉文交流中,我判断0-0-3本应是完美的对照组。

实验早期,她的表现也似乎证明了这一点——过度善良,易于驯服。

以常规案例而言,这种对照组,在被“打破”后,会被迅速同化至实验组一侧。

但也许是因为对于近况信息存在一定缺失,在实验设置的“失控”阶段,0-0-3号展现出了意料之中的反抗性,并最终否定了预期中的实验结果。

目前暂无法判断造成这种结果的,是药物的不稳定性或者剂量不足,还是0-0-3号的本身特质。

草稿本里,一张被精心黏贴的盲文信残片

……当他拿起猎枪时,我揭开了恐惧的真相。

当你找到哨子时,我触及了善意的假面。

当我进入那间书房时,我知晓了人性的真实。

那么现在……

伽拉……

游戏就要结束了。

……

当我们推开那扇结束一切噩梦的大门后,

我们会看到什么呢?

会是真正的你或者我自己么?

(残片边缘有一些散溅的血迹,下面用浮夸的花写体标注着意大利文的:3号缪斯)

海伦娜·亚当斯

1.盲杖头部的金属因为频繁使用已经失去了往昔的光泽。

2.圆框眼镜让她的脸庞稍显稚嫩,但沉静的五官却流露出超越年龄的坚毅。

3.微抬的手臂与瘦弱的身躯构成了一副奇妙的剪影,与回廊尽头那座未完成的雕塑微妙重合。

4.两本看起来差不多的日记本,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上面书写的并非盲文。

5.整洁的防雨外套,边缘有被利器划破的豁口。

一则留言

曾经,在光明被剥夺时,依靠爱与期望的庇护,海伦娜·亚当斯终未踏过理智与疯狂的边界。此刻,当真诚被出卖后,即便茕茕无依,她亦未遗失善与恶的锚点。

海伦娜·亚当斯的调查随笔(一)

第一次知道海伦娜·亚当斯这个名字是在一系列频繁见诸报端的民生新闻中,那段时间关于一位失明失聪的可怜少女,如何在一位优秀的教育者引导下展现出过人写作天赋的新闻成了城中的话题,报纸上刊登了一些少女的作品,那些作品修辞文雅,情感细腻,可字里行间,我隐隐觉察出一丝异样,但当时我手头上还有其他更紧急的调查需要进行,便没有再深入了解。直到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在那些“特殊”的失踪者名单里。

海伦娜·亚当斯

关于海伦娜·亚当斯的调查,我第一个拜访的是一位曾为亚当斯家工作的女佣——艾莉森女士,艾莉森女士是一位面容温和、举止亲切的女性,让我想起儿时照顾我的女仆长,是深受孩子们喜爱的那种类型。

据艾莉森女士自述,她是在海伦娜出生那一年来到亚当斯家的,亚当斯先生希望她能帮忙照顾小海伦娜和产后精神衰弱的亚当斯夫人。

“作为一个婴孩而言,小海伦娜是相当乖巧的,很少哭闹,对周遭一切充满了好奇。”回忆起那段日子,艾莉森女士脸上流露出对往昔时光的怀念,“唯一的问题大概是她比较怕黑,所以卧房里常年灯火通明。”

说到这里,艾莉森女士叹了口气,有时我们不得不感叹命运的恶意,在一场急病之后,在大众的认知里,海伦娜·亚当斯已经失去了探索那个她万般好奇的世界的可能,并将长久地陷入了她所惧怕的黑暗里。

“刚开始的时候,情况还不算太糟,当时海伦娜还能敏感地感受到光,还能模糊视物。”艾莉森女士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大概1英尺的距离,“亚当斯先生也给她买了不计其数她喜欢的东西,甚至专门开辟了一间玩具房来安抚她的情绪,而我几乎时时刻刻在那间房间里陪伴着她,但第二年……”艾莉森女士的双手合到了一起,“她们母女几乎同时崩溃了,那段时间对所有人而言,都太过艰难了。”

后面的故事拜访艾莉森女士之前我就有所了解,在海伦娜·亚当斯视力再度恶化以后,年幼的海伦娜陷入了怪物一般的狂躁中,精神濒临崩溃的亚当斯夫人最终离开了亚当斯家,回到娘家疗愈再也没有回来,而亚当斯先生则不得不四处求医问药,最终,在一位心理医生的介绍下认识了当时著名的特殊儿童教育者——莎莉文女士。

“莎莉文老师的到来最终改变了一切,她教授了海伦娜盲文阅读、朗诵还有写作。”艾莉森女士如此定义莎莉文女士对亚当斯家的改变,“但她更多的是教会海伦娜适应黑暗以及忍受孤独。

艾莉森女士一边摩挲着手中的照片——那是我给她的一张海伦娜的近照——拍摄于她失踪之前三个月——一边露出一丝欲言又止的踌躇,“她要求亚当斯先生拿走所有海伦娜曾经喜欢的陪伴物。”

先是鲜艳的娃娃,接着是精巧的玩具,然后用盲文书和一些日常用品来取代它们的位置,艾莉森女士对于这种行为颇有微词。

“在她的教学时间中,她甚至不允许我们与海伦娜交流。”艾莉森女士又补充道,“无论海伦娜如何哭闹,她唯一可得到回应的交流方式是把自己想要表达的用盲文字条交给莎莉文老师。”或许是回忆起那时的情形,艾莉森女士抹了抹眼角。

而莎莉文女士最后从海伦娜身边拿走的“陪伴”是艾莉森女士。

我觉得她教育的方式对于一个孩子而言太过残忍,所以向亚当斯先生提出了我的想法,亚当斯先生找她谈了谈,我不知道她对亚当斯先生说了什么,总之,最终,亚当斯选择辞退了我,所以海伦娜11岁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说到此处,艾莉森女士有一些不忿,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平静,叹了口气:“但至少从结果来看,莎莉文老师可能才是对的。”

毕竟,最终那个狂躁的“怪物”变成了知书识礼的“楷模”。

接着我又询问了关于海伦娜·亚当斯失聪的事情,但却得到了令人意外的答案:“海伦娜听力很好,莎莉文老师还特别训练了她这方面的敏感度。”

听到我的问题,艾莉森女士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至少在我离开前是如此。”或许是为了让自己的说辞更严谨,艾莉森女士又补充道。

告别艾莉森女士后,我通过一些渠道调取了海伦娜·亚当斯的健康报告,在她11岁后,她并没有严重疾病导致失聪的诊疗记录。

接着我又尝试拜访莎莉文女士,但被她的助理拒绝了。

我只能转而尝试联系亚当斯先生,最终,他在他的家中接待了我,我们见面的那日,他刚从都柏林风尘仆仆地回来,因为在他发出悬赏寻人后,有人向他提供线索说在都柏林的车站曾见过海伦娜·亚当斯的踪迹。

“那只是一些骗子……又是骗子”亚当斯先生为我倒了茶,邀请我在客厅坐下,“过几天我还要去格拉斯哥,有一个那边的收藏家说他在一次艺术研讨会上见过一座半成品的雕像跟海伦娜很像。”

亚当斯先生一边整理着桌上的信件,一边有些自嘲地说道,听着很荒谬是么?但我收到的都是这些。”他指了指桌面上的信件。

桌面上大概有二十来封信件,亚当斯先生将它们按来信地址所在区域的不同进行了细致的分类。

此时的亚当斯先生头发已经有一些花白,满脸疲惫,体态也是几近透支的垮塌,与悬挂在他身后的家庭照中,那个精神矍铄的中产商人截然不同。

“您跟莎莉文女士有联系么?”我问道,亚当斯先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起身将我带到了二楼一间朝南的房子。

此时正是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整间房子照得温暖而明亮,这间房屋明显经过改造,地面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家具基本都靠边摆放,同时结构上尽量减少了锐角。我想这大概就是艾莉森女士提到过的那间“玩具房”,但此时里面没有任何玩具,取而代之的是两排与整个墙面等长的低矮书架。

经过允许后我随手打开了一本书册,那是一本盲文书,但并非正规出版,而是有人手工书写装订的,看得出它曾被反复翻阅,而类似的盲文书,几乎占据了房间。

“刚意识到海伦娜可能失踪时,我去找过莎莉文老师,但她不在,她的助理说她去游学了。”亚当斯先生从靠近落地窗的一张书桌上拿起一本书递到了我手上,“但不久后,她寄了这本书给我。

那是一本叫《夜间书写》的盲文书,与房间里其他的书不同,它有着正规出版的编号和发行批文,而它的扉页和卷尾都有用触针手工书写的盲文,从用力深浅和点阵的疏密可以看出它们应该来自不同的作者。

彼时,我尚不能熟练掌握盲文,只能求助于亚当斯先生转译,亚当斯先生接过书,指了指扉页上的凸起点阵:“这本书是莎莉文老师送给海伦娜的,扉页上写的是她给海伦娜的寄语。”

……我的孩子,愿你能从黑暗中幸存……

“但我不知道这本书为什么又回到了她手上,而这个……”亚当斯先生翻到卷尾,轻柔地抚摸着那些更细密的凹凸,眼眶逐渐湿润,它的作者不言自明……

……老师,诚然,我无法看到太阳的颜色,无法描绘飞鸟的形态,但我仍可以感受阳光无私的温暖,仍可聆听鸟群振翅的勇敢,“丰富多彩的世界”不是只能“看到”,那些蓬勃而坚韧的美好让我无法再去接受用谎言骗取的同情或是用怜悯博取的赞誉,也让我无法再甘愿去当一个被樊笼保护的“幸存者”,即便身在黑暗之中,我仍想成为一名开创者,想凭借自己的意愿做一次选择,尽管我还未曾明确这意愿是什么。但是人总要踏出这一步,不是吗?

……或许之于曾经的我而言,黑暗中除了孤独外空无一物,但现在,我早已不再畏惧黑暗,也不再感到孤独……

海伦娜·亚当斯的调查随笔(二)

我原计划陪同亚当斯先生前往格拉斯哥,但一位同事因为身份造假的问题在都柏林陷入麻烦,我不得不临时改变了行程,临走时我问亚当斯先生要到了那个被他视作“骗子”的消息源,准备顺路去调查一番。

据亚当斯先生所言,那个骗子叫鲁特里,他通过报纸上的寻人启事找到了亚当斯先生,并向他以15磅的价格,兜售一个寄往美国、但尚未寄出的包裹。

他宣称那是海伦娜拜托他寄的,但因为预付的邮资不够,他没能寄出。但亚当斯先生认为海伦娜从小到大从未远行,不会与大洋彼岸产生什么关联,所以这一定是个谎言。

而当我第一次见到鲁特里的时候,立刻就明白了亚当斯先生这种笃定的来源。

鲁特里是一位车站的搬运工,主要负责帮那些有大件行李的客人把行李搬上拥挤不堪的火车或者搬至月台,以此换取小费。我找到他时,正好有一列新的火车到站,他在月台上热情地招徕生意。从火车到站到离开,他一共接待了3位客人,除了小费外,他还从每个人的行李里,顺手牵羊了一些“小纪念品”,那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一份阅读过的报纸,一颗松脱的铆钉,一块冷硬的司康饼。作为他的第4位客人,我全程旁观他取下我行李箱挂饰的把戏,并让一直埋伏一旁的同事在他准备溜之大吉前抓住了他:

“鲁特里先生,这个挂饰的价值恐怕能让你在监狱里待上好一些日子,不过如果你愿意跟我们谈谈海伦娜·亚当斯,那么我们可以一笔勾销,我甚至可以买下那个包裹。”

鲁特里惊讶地打量了我们一番,又看了看不远处似乎已经注意到这边骚动的警察,点了点头,示意我们跟着他走。

我们随他来到离月台不远的一截废弃铁道旁,在背向月台的石墙下,有一个被木箱拦住的空洞,他在里面翻找了一番,找出了一个牛皮纸的包裹,包裹上已经被破开了一个豁口,我抱着些许冒犯的歉意,打开了它:

里面有一块有些陈旧的木板,木板表面有细密的小点,两侧固定着一些金属件——

一块盲文板。

木板背面刻着一个英文名字——莎莉文 。除此之外还有一摞文稿,封面写着作者:海伦娜·亚当斯,约莫100页厚度的文稿以一页盲文一页手写文字的顺序被精细装订。手写文字部分的书写不算流畅,但看得出书写者的严肃认真 。文稿内容主要是对于社会生存和人性认知的探讨。即结合了作者自已的生平同时也有一定程度的哲学思辩,以海伦娜的年龄和阅历来说,是堪称惊艳的作品。

不过最引起我关注的,是里面的核心观点:

我读过一些莎莉文女士的专著,这篇文稿与那些专著中的观点虽不至于大相径庭,但与莎莉文女士一直都强调规范化教育影响的观点不同。海伦娜的文稿中更倾向于对自身的辩证审视,而教育只是这些辩证审视的获取渠道之一。

“这个是要寄去哪的?”我问在一旁百无聊赖的鲁特里,他有些不太情愿地从一个铁盒里翻找出一张纸片,看起来这本被他归类到了“纪念品”。

我接过那张纸片查看,那是一张质地精良的手写卡,并非海伦娜这种中产出身的家庭常用,而且上面的字迹清晰、连贯,也不像出自海伦娜之手,但从书写习惯看也与那块盲文版背后莎莉文女士的签名不同。

卡片上写着一个地址,确实如鲁特里所言,是美国所位于马萨诸塞州以校风包容开放著称的学院。

“她当时在车站邮局门口徘徊了很久,但一直没寄,我就上去问她是不是要赶火车,等我都要把她的东西放上车厢架的时候,她突然就给了我这张卡片,让我把这东西寄出去。”鲁特里回忆着那天的情景。

“她给了你多少钱?”

鲁特里朝我比了个8的手势,我不悦地看向这个贪婪之人,对于海伦娜而言,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那你为什么不寄,就重量而言,这笔钱作为邮费应该绰绰有余。”

鲁特里看着我笑了笑,似乎为自已的狡黠沾沾自喜:“我看了她的票证,那是一张单程票,她不是本地人,不会再回来了,所以……”

突然,一个奇怪的直觉在我脑海中划过,让我迫不及待地验证它:

“那张单程票的目的地是哪?”

鲁特里看了看那个包裹,又看了看我,似乎在评估这笔买卖成交的可能性,最终他朝我摊开了手:

“格拉斯哥。”

我买下了那个包裹,重新封装后按着卡片上的地址寄了出去,并附上了一则留言,告知了对方海伦娜的失踪,并请求对方如果有关于海伦娜的线索尽快与我联系,还写下了我在伦敦的新联络地址,但那个包裹却宛若石沉大海般没有了回音。

正当我以为这条线索陷入停滞、决定前往格拉斯哥寻找亚当斯先生之际,新的转机随着一张邀请函到来:莎莉文女士邀请我前往她的私宅一叙。

湖景村调查报告

尊敬的吉尔曼小姐:

我们的调查员沃尔克已经于一月前发回了第一批调查报告。

沃尔克认为湖景村存在某些怪异的宗教活动,这可能对接下来的调查工作造成不良影响。

事实上,我们也一致同意,这种宗教活动可能存在对调查员的人身危害。

由于沃尔克已经申请休假,我们会在休假结束后与他联系确认是否继续调查,或指派另一位调查员前往湖景村。

以下是沃尔克发回的报告原件:

调查报告1

9月12日,在多次遇到拒绝后外来户尤金·海沃德与玛乔丽·海沃德租得一间卧室。湖景村地形构造奇异,村民的主要居住区域被森林包裹,位于一座矿山脚下。还有一部分为靠近咸水湖的地块,三面环山,前往此区域只能通过一条狭窄的山间小路。

调查报告2

9月13日,尝试再次前往咸水湖地块,入口处出现了村民守卫,进行交涉后被允许进入。咸水湖地块北面有一个山洞入口,有多名穿着黄色长袍的可疑人员把守。没有尝试靠近。

调查报告3

9月15日,咸水湖边出现了一艘大船,同样有穿着黄色长袍的守卫驻扎。我认为他们可能隶属某个宗教团体,这些人在湖景村似乎拥有某些特遣。村民拒绝回答相关问题,尤金与玛乔丽称呼那些守卫为“圣徒”。

调查报告4

9月17日,我尝试与其中一位圣徒搭话,对方出人意料地平易近人。这个宗教没有名称,又或者他并不想告诉我。总之,根据守卫的描述,他们致力于传播“神”的意志,并践行“神”爱世人的原则。只不过,这些“神”栖身于湖景村的咸水湖底,而世人得到神之爱的方式需要通过献祭。他没有对献祭的方式或者祭品进行回答。

调查报告5

9月19日,经过两天的旁敲侧击,玛乔丽向我透露了一些关于献祭的事情。她曾经躲在山顶从远处偷看过一次祭祀活动,圣徒从船上扔下祭品,不久后从湖底浮起海神巨大的阴影,而岸上的村民们则大声地诉说着他们的愿望,那声音大到足够到达山顶。很可惜,距离太远了,她看不清祭品究竟是什么。根据玛乔丽所说,村民的愿望最终都实现了。但她描述的愿望仅仅是一些日常所需,根据相关的调查经验,我认为愿望成真很可能是一种骗局。

调查报告6

9月21日,在过去的三天里我走访了每一位村民,表露出想要进一步了解湖神传说的意愿。他们对这个话题极度狂热,因此我得到了充足的消息。祭祀活动的用品由圣徒准备,均为活牲。向湖中投入牲畜后,湖神现身浮上水面,而村民们对湖神说出自己的愿望。这部分描述与玛乔丽的介绍一致,但玛乔丽不了解的部分是,许愿后圣徒会打开咸水湖背面的圣所,将祭品的残骸放入圣所完成最后的仪式。但最后的仪式究竟是什么,没有一个村民知道。我认为向守卫询问可能是个冒险的举动,下一次祭祀将在五天后举行,我会做好准备在那一天想办法进入圣所调查。

沃尔克的第七份报告尚未寄回,我们计划与他的家人取得联系,催促他回家后立刻提交报告。

祝安

您忠诚的

亚瑟·罗素

一页泡皱的记录

吾友纳波利:

这已经是我来到此处的第五天了。我们仍未收到“狂欢”开始的讯息。

调查到目前为止,最可疑的是一个叫吉尔曼的女人。

她是第三天来的,穿着怪异,成日神神叨叨,与所有人保持距离。每天下午都不见踪影,然后在傍晚带着一身难闻的气味再次出现。(但她的衣服却一直看起来很洁净)

我曾经试图跟踪她的行迹,但多次行动都随着她凭空的消失与出现失败了。(基于我的职业考虑,这多少让我有些沮丧)

不过,这一切疑惑,在今天有了一些进展。

今天,第五个参与者来到了这里——他不愿意透露姓名,只说是一位作家。

他和另一位生物学家几乎同时到达的,但因为他最后做的自我介绍,所以我姑且将他当作第五位。

吉尔曼对作家先生显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关注。甚至私下攀谈了起来。他们使用着我不懂的语言,导致我无法知晓他们谈话的内容。

但我发现,这位作家先生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气味,吉尔曼每天傍晚回来时都会带回来的,那种潮湿而泥泞的气味。

明天,我或许可以将跟踪对象换成这位作家先生,希望能有新的突破。

(下面的字迹因为长时间浸泡的关系,已然无法辩认)

菲欧娜·吉尔曼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6-1-3

姓名:菲欧娜·吉尔曼

【测试标记】

1、自信的怀疑论者

2、浪漫主义

3、天启

【测试倾向】

窥探“神意”的天启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6-1-3以自己丰富的学识和哲学的头脑来探寻信仰的真相,一个由她自己亲手构筑的真相。

2、流程说明:

6-1-3如期而至,基于她所掌握的情报,6-1-3快速锁定了6-0-5作为首个调查对象,前期6-1-3进展顺利,她占据着整个计划的主动权,但随着6-1-2的“意外”丧生,6-1-3对于6-0-5和湖景村所表现出的过度关注,同时引起了6-0-5和6-1-4的警觉,在6-1-6递补加入后,6-1-3过人的直觉,几乎让她逃过了6-0-5的“献祭”,但在关于“神意”的关键信息上,6-1-3的犹疑,让她错过了唯一的机会。

3、分析总结:

在确信药物效果已经足够稳定后,我决定向6-0-5发出邀请,但很长时期里,一直缺乏足够多的对照组,直到6-1-3的出现。

作为我的老朋友为我“提供”的人选,虽然伴随着让整个计划夭折的风险,但我相信为了6-1-3这样特殊的实验体,是值得冒险的。

毫无疑问,这是迄今为止最危险但也是最成功的一场实验。

6-1-3聪敏、机警、极有行动力,并凭借她的特殊能力,发现了湖底的部分真相,6-0-5的故事为她补足了情报的缺失,也为药效的发挥,提供了足够多的操作空间。

在整个实验中,作为目前掌握信息最多的参与者,6-1-3的最终实验结果,启发了我对于实验体选择的新思路。

过人的头脑和更全面的信息掌握,并不会给实验带来更多的阻碍。相反,这一切都让那些虚妄的恐惧,变得更加真实可信。

毕竟,真相与信仰都像费那奇镜中的绝景——

“可以获得,可以塑造,可以抛弃,但不可触碰。”

于她于我,皆如是。

一张满是水渍的残页

今天下午,我第五次来到了湖边。

再一次遇见了那个人,他仍然站在相同的位置,那艘破船旁,看向湖泊对岸密林的方向。

我第四次问他,当年,年幼的他在湖底看到了什么。

与前三次不同,这次他用那或许只有我们知悉的语言反问:

“你希望我看到什么?”

我无法回答,他似乎也没有期望从我这得到答案,自顾自地继续提问:

“你不是去过么,你找到了什么?”

我有一些惊讶,我确实去过湖底,但我以为我已经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

所有——人——

不过很快,我又有一些释然,一切都逐渐靠近我的猜想。

可这仍然是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

那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我在那的搜寻一无所获。

而是我关于湖底的记忆,一片空白。

我只有走进门之钥的记忆,却永远无法回想起门的另一边是怎样的景象。

每当意识回归,我都已经浑身湿冷地站在湖边,就是他现在所在的位置。

我不想再继续这场无果的对话,毕竟我还要为明天开始的“游戏”做准备。

但在我转身离开时,他在我身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吉尔曼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我们在找寻答案,而是答案在召唤我们?”

我呆立在原地,那种熟悉的、湿冷的感觉再一次袭来。

曾经,在黄金之乡,也有人曾问过我这个问题。

我猛然转头看向他的位置,但此时破船边已经没有人影,湖水冲刷着早已破败不堪的船身。

第一次,这个我以为永远水平如镜的湖泊,涨潮了。

菲欧娜·吉尔曼

1.轮廓模糊的影子。在人形的边缘,阴影呈现更加柔软粘稠的姿态。

2.菲欧娜·吉尔曼的目光往往不在他人身上多做停留,而是透过圆环的孔隙,长久凝视着未知的边界。

3.她轻抚着花纹的中心,笃信自己已从混沌的黑暗中寻到正确的通道,耳畔的低语亦在肯定她的选择。

4.绘有花纹的长袍。在她穿越混乱的迷境,跨过那些潮湿与泥泞时,它一直保持着惊人的洁净。

5.渗出的水渍勾勒出“门扉”的形状,湿润,并带着属于湖底的腥气。

一则留言

"对菲欧娜·吉尔曼来说,追寻答案已经成为一种本能。她摒弃了俗世的注解,转而沉醉于那些更加反常又怪诞的思维中,聆听混沌虚空的呓语。直到门扉将她引向最终的真相——她不再折返,那些充满亵渎意味的信息让她彻底迷失在答案所带来的绝景中。"

菲欧娜·吉尔曼的调查随笔(一)

在湖景村失踪案件相关的人员名单中,菲欧娜·吉尔曼是最早给我留下印象的名字之一。这位毕业于爱丁堡大学天文学系的年轻女士,在那桩离奇的群体失踪事件发生之前,就已经注意到了村落中那些不同寻常的宗教活动,并由此展开了调查,或许这种敏锐与她内心信奉的某种信仰有关。但不幸的是,为追寻“神意”而来的她亦消失在那场规则古怪的“狂欢游戏”中,最终成为见诸于报纸的众多失踪者之一,但隐藏在这处村落和菲欧娜·吉尔曼身上的谜团,或许不该就此埋葬在这片幽冷的湖水中。

…………

菲欧娜·吉尔曼

关于菲欧娜·吉尔曼,最先让人注意到的一点,当属她身上浓郁的神秘学氛围。根据庄园档案的零碎记录,以及在爱丁堡的相关走访调查,我可以粗略地勾勒出这位女士的形象侧写。

菲欧娜出身于苏格兰的一个书香门第家庭,自小接受过良好的精英教育,甚至曾被冠以“天才学生”的头衔和赞誉。然而这样一位被寄予厚望的女性,无论是衣着装束,还是行为谈吐,都与人们想象中乖巧文雅的淑女形象相差甚多,反而更像是一位常年离群索居,浑身充满着神秘气质的异教徒。关于她的离奇失踪,我也并未在她的熟识之人眼中看到多少震惊与波澜——甚至包括她的母亲,卡罗琳·萨莫维尔女士,一位成就斐然的天文学家。

我至今仍记得那次简短且不快的拜访,以及那双令人窒息的绿色眼眸。

那时,为了完善失踪者菲欧娜·吉尔曼的个人资料,我正四处奔走调查,意外得知菲欧娜失踪前曾给家里寄了一封信,收信人正是她的母亲。当时我猜测这封信中可能会提及一些重要信息,尤其是关于那些神秘的宗教祭祀仪式。毕竟警方在她房间的遗留物品中,发现了她曾雇佣一名调查员深入湖景村,探查此处村民与湖神传说的相关事件所留下的往来信件——这些都是对案件调查相当有所助益的重要资料。于是,我与那位独居在爱丁堡的卡罗琳女士取得了联系,并预约了一次私人会面。

由于行程仓促,加上那日偏巧遇上了雷雨天,因此我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一点,结果便是我被对方的女仆拒之于门外,并收到了一句明日再来的冰冷提议。当时的我像是一个尴尬又无措的学生,只能冒雨返回了临时下榻的公寓。

第二天我特意准时敲响了那扇木门,这一次开门的是卡罗琳女士。

“很高兴你这次没有迟到,德罗斯小姐。”

这绝对算不上一句称赞,至少在我听来是这样的,尽管对方的态度已经足够温和,但眼神却像一把锐利的标尺,将我从头到脚打量并拆解了一遍,让人忍不住自省是否哪里又做错了什么。那种平静、理性、客观又带着压迫感的审视目光,至今回想起来仍让我感到呼吸紧张。

卡罗琳女士用一份热腾腾的伯爵红茶和蔓越莓曲奇招待了我,她将我收集的资料快速浏览了一遍,随后便放在了一边。对于女儿失踪这件事,她表现出了一种超越常人的平淡和理性,这让我有些惊讶。

“她经常不告而别,这一次或许也是如此。”在卡罗琳女士眼里,菲欧娜的消失似乎早已是一件司空见惯的日常,并不是什么诡异莫测的离奇案件。

“您不认为她是失踪了?可据我所知,她最后居住的房间里,所有的行李、日用品甚至是个人通行证都还在……”我还以为她并未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于是将资料里没有写入的细节都一并告知了她,但这些信息显然并没有让她改变想法,反而让她冷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怒色。

“我想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的女儿,记者小姐。”她用一种近乎强势的语气,结束了我们之间的对话。随后她叫女仆拿出了那封信,我才知道这是一封为卡罗琳女士庆贺生日的普通家书,每年的这个时候她都会收到,里面除了疏远的问候和一些琐事闲聊之外,的确没有任何和湖景村有关的字句。

之后,那位年长的女仆陪同我一起离开了这里。我这才知道她只是一位钟点家政工,这么多年来一直在为卡罗琳工作。这位寡言却好心的家政工讲了几句宽慰我的话,简而言之便是,卡罗琳女士只是性格有些强势,希望我不要在意。随后在与我的闲聊中,她叹息说像刚才那样的情况,只在菲欧娜偶尔回家时才会发生。据她所言,自从卡罗琳生下这个女儿后,便对其倾注了全部心血来培养,幼年的菲欧娜也十分争气,年仅四岁便在天文与数学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智商和天赋,成为远近闻名的神童。但身为著名作家的丈夫却与她的教育理念产生了严重分歧,认为文学、哲思、想象力才是学习的基础,两人谁也不肯退让,最终闹的以分居离异收场。没有了婚姻束缚的吉尔曼先生开始四处旅行,开始追寻一些虚无缥缈的神秘信仰,并将自己的所感所闻通过信件寄给女儿,有时候也送来一些新奇的玩具。

“您知道那种小玩意嘛?就是旋转起来会动来动去的那种东西,卡罗琳夫人的客厅柜子里就摆着一个。”女仆放弃了描述,转而用一种更省力的方式来对我解释。

“费纳奇镜?”其实我并未注意到客厅里有这样一件不起眼的小东西。

“没错,卡罗琳女士曾经砸烂过它,因为小菲欧娜太过沉迷这种小玩具耽误了学习……虽然后来又修好了,但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她们的母女关系也越来越糟糕……后来他们都说菲欧娜从一个天才变成了疯子,是因为卡罗琳逼迫她继续研读她厌恶的天文学,但我觉得他们是在胡说八道,菲欧娜小姐一直非常理智,这点和她的母亲一样,而且她并不讨厌枯燥的学习,她只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之前听她和卡罗琳女士争吵时这样说过……不过我也不太明白她到底在做什么,毕竟她看起来好像越来越……怪异了,原谅我这样形容这位小姐,但我猜卡罗琳女士也是这么想的。”

从这位老人讲述中,我隐约窥见了菲欧娜发生转变的原因。家庭分裂对她产生的剧烈情感冲击,让她对亲情产生了一种渴望又惧怕的矛盾情感,加上母亲越来越强势独断的掌控欲,要求她对真理与理性绝对服从,不允许任何没有确定答案的问题停留在她的头脑中,而父亲一直追寻的有关浪漫、未知、真实与虚幻的思索,却在她成年后一点点从她的身体和封存的思想里萌芽,并且越来越强烈和不容忽视,最终彻底将她引向了一条没有终点与归途的信仰之旅,这也让她与母亲的关系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但我想,长久以来被规训而积攒的智慧与学识,以及母女之间的羁绊仍然流淌在她的血液之中,因此她才会在那场神秘的庄园游戏里表现出极其卓越的冷静与机敏,以及相当出色的判断力和行动力,这些帮助她发现了一些别人难以触及的真相。只是,那些真相究竟是什么?与她和其他人的失踪又有什么联系,却始终不得而知。

在离别之际,我还是没能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向这位热心的老人询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有人会说菲欧娜疯了?”

“据说是几年前,有人看到她经常一个人站在卡尔顿山顶上,对着没人的地方不停地说着什么,样子看着神神叨叨的……不过也有人说是在城堡的高台上。这事到现在还有人吵来吵去呢,但关于她疯掉的流言却到处传开了。”

我又想起了卡罗琳女士对于女儿失踪的断然否定,一时之间摸不准这份笃定究竟是出于对这桩噩耗的下意识抗拒,还是她知道并对我隐藏了什么的缘故,因此我对这个不知是真是假的传言更多了几分困惑。

这个世界上真有如费纳奇镜中的奇影一样,既是可以触摸的真实,又是一场视觉构建的虚幻吗?我和其他人眼中的真实是相同的吗?或者说,我、卡罗琳女士和其他人眼中的菲欧娜又是同一个人吗?

她远离家乡,一直苦苦探寻的信仰究竟是什么?是另一种无法传递的真实吗?亦或是不能触碰的终极与虚妄?

这些问题暂时还未有结论,真相依旧扑朔迷离,但在欧菲娜·吉尔曼的未知过往里,应该藏有我想寻找的答案。

菲欧娜·吉尔曼的调查随笔(二)

在结束对卡罗琳·萨莫维尔女士那次令人屏息的拜访后,我并未感到然开朗,相反,更多难以名状的疑团沉入了心底。那位母亲眼中锐利而笃定的平静,与其说是一种基于了解的淡然,不如说像一道紧团的门,将我,也将外界对她女儿菲欧娜的一切好奇与评判,决绝地挡在了外面。

这促使我将调查的触角向更深处延伸——去探寻那道“门”最初产生的时刻。所有的河流都有源头,菲欧娜·吉尔曼在湖景村离奇消失的命运轨迹,必然始于更早的某个起点。于是,我决定暂时搁置对湖景村事件本身的复杂纠缠,转而回溯那个红发小女孩的旧时影像。

为此,我再次拜访了那位年迈的女仆,希望能从她口中了解更多关于菲欧娜的事情,她很乐意帮忙,但总是抽不出时间与我见面。我后来才知道,为了养活三个不成器的儿子,她每天都要奔波在不同的家庭里负责一些清扫工作,只为了多赚一点微薄的薪水来补贴家用。得知这件事后,我便托人以工作邀约为由请她在一家咖啡店见面。

约定的时间刚到,她便准时出现在咖啡店门口,还是穿着之前那身干净朴素的长裙,脸上还带着长期工作积攒的疲惫和倦意,在看到我朝她招手之后,她明显楞了一下,再三确认之后,她才明白今天的工作的内容确实有些“与众不同”。玛姬女士局促地坐了下来,似乎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在请她喝下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后,玛姬·霍尔斯女士才缓缓地打开了话匣子。

“我为卡罗琳夫人工作差不多快30年了,她是个好主顾,要求虽然严格,但付钱也很爽快。”玛姬的嗓音并不算好听,沙哑干涩,但说起话来却平稳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她交给我的第一份工作便是照顾小菲欧娜,那时她刚刚生产不久,身体还在恢复阶段,但她又不肯放弃协会里的工作,但养育一个刚学会嘤哭闹的婴儿却是一件劳心又劳力的差事,于是她就找到了我。”

玛姬用她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平淡:“那时候的菲欧娜小姐和其他婴儿没什么不同——饿了哭,困了闹,需要按时喂奶、换洗。卡罗琳夫人每天会固定来看她两次,时间精确得像是实验室的观测。吉尔曼先生则随意得多有时一整天都陪在菲欧娜身边,有时候几天不见,直到深夜才回来,身上还带着香水、烟草或是旧书店的霉味。”

这份工作持续到菲欧娜三岁左右。“小菲欧娜长得很快,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不到3岁就能阅读和算术,还会用望远镜去观察星星的运动规律,有次我亲眼看见她用面包屑在餐桌上摆出猎户座的形状,还指给卡罗琳夫人看。再后来,我的工作变成了每周三次的清洁,工资少了些,但时间自由,我可以再接其他活儿。”

在玛姬的描述中,幼年的菲欧娜很早便显露出了身为天才的某些特质。“她很安静,能自己玩很久,不像其他孩子总缠着大人。我打扫时,常看见她坐在地毯上摆弄积木——但不是搭房子,而是排列成奇怪的对称图案。有次我好奇问了句,她说:‘我在看它们之间的路。’”

“路?”

“对。那孩子认真地用手为我比划着,‘从这里到这里,明明这么近,为什么一定要绕过去?’”玛姬摇摇头,啜了口咖啡:“我哪里懂这些,只想着快点擦完地板,还得赶去下一家。”

玛姬并不想知道两点之间的各种距离公式,对复杂的几何图形也没有兴趣,但卡罗琳夫人却愿意付出一下午的时间陪女儿在图纸上反复画图、推导和验算,直到得出正确答案。卡罗琳夫人她对菲欧娜有着很高的期待,除了想要女儿继承自己的天赋和事业外,或许与吉尔曼先生渐行渐远也有关。

在菲欧娜七岁之后,玛姬明显感觉到这个家庭内部的温度在持续下降。“吉尔曼先生在家的时间越来越短,”她回忆道,语气里没有任何评判,只是陈述事实,“就算回来,也多半把自己关在书房。卡罗琳夫人则把越来越多的时间花在指导菲欧娜小姐的学业上——天文学、数学、物理,课程排得很满。”

这种分裂在菲欧娜的教育上体现得尤为尖锐。吉尔曼先生偶尔在家时,会带儿去画廊、剧院,给她读浪漫主义诗歌和充满异域想象的冒险小说,试图在她心中种下“超越数字与星图的诗意”。而卡罗琳夫人则坚定地将这些视为“不必要的干扰”,要求女儿专注于“可证实、可测量的真理”。

年幼的菲欧娜被置于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之间,或者是矛盾之中,她像是站在一座注定无法平衡的天平中间,被反复争抢和拉扯。“那孩子很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玛姬说,“在母亲面前,她会专注地演算习题:父亲在家时,她又会兴致勃勃地讨论诗歌的隐喻。但我打扫她房间时,有时会看到她独自坐在书桌前,对着两份完全不同的作业发呆,那样子……很累。”玛姬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怜惜,“这孩子像一个吸了太多水的海绵,沉得她喘不过气,我有时候甚至感觉她……快要窒息了。”

或许是为了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不被双方期待所挤压的空间,在父母不在的时候,菲欧娜总会把自己关进父亲的藏书室,然后一待就是大半天。有一次玛姬进去打扫,发现她正在低头阅读着一本封面古旧、印着古怪花纹的书。

“我无意中扫了一眼,那里面的插图画得叫人心里发毛——不是常见的天使或魔鬼,而是一些……像许多眼睛堆在一起,或是像融化了的星辰般的图案……那些东西太怪了,我只看了一眼便觉得难以忍受,但对菲欧娜小姐来说,却似乎有着某种奇特的吸引力。”玛姬的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担忧,“有一次我故意找些借口打断她的阅读,但叫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眼神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玛姬的叙述仍在继续,只是再谈及菲欧娜时,她的脸上却露出一抹愧疚的神色,她将菲欧娜的这个“小秘密”告知了卡罗琳夫人。“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当时我只想那么做……我不知道夫人会生那么大的气。”

那天的情况玛姬记得很清楚。她当时在客厅擦拭银器,卡罗琳夫人拿着那本书进了丈夫的书房,随后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卡罗琳夫人指责那些书是“精神毒药”,吉尔曼先生则反讽她“把活生生的好奇心关进标本盒”。后来他们争吵的内容渐渐超出了书,牵扯到不负责任的旅行、可疑的朋友、对家庭经济的漠视……还有更私密、更伤人的旧账。

那场争吵彻底撕裂了家庭表面残存的温情。不久后,吉尔曼先生搬离了这里两人正式分居。偌大的宅邸变得异常安静,静得只剩下卡罗琳夫人翻阅学术期刊的纸声,和菲欧娜房间里永无止境的书写声。从那之后,菲欧娜再也没有进过父亲藏书室的门,仿佛那只是一个只在记忆中悬浮飘荡的幻影。

但那扇门真的消失了吗?玛姬在菲欧娜房间的纸里,发现了答案。

她在清理房间时,无意在菲欧娜的纸签里发现了一张写满复杂公式的凌乱草稿,稿纸的背面却一些用铅笔勾勒的奇怪图形——不是星座,更像某种通道或门户的结构草图。废纸篓里有时会有揉皱的纸团,展开能看到反复书写的同一个词“门扉”。

“门扉是什么?”我好奇地询问。

“不知道,但我相信是比天文和算术更能让她感到快乐的东西。”玛姬站起身,“3个小时已经到了,我该回去了。”临走前,玛姬将我付给她的酬劳放在了桌子上。“今天的聊天不是工作,至少……我不想把它当做工作。”玛姬的神色有些怅然与难过,“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年没有把那本书的事告诉卡罗琳夫人,争吵或许就不会发生,吉尔曼先生也不会离开家,这孩子的结局……会不会也变得不一样。”

如玛姬女士所说的那样,多年之后,菲欧娜也和父亲一样离开了这个家。她安静地收拾行装,踏上了追寻“门扉”的旅途。最终,她抵达了湖景村,那个传闻中咸水湖底存在着“门户”的地方。自此,菲欧娜·吉尔曼的身影,连同她对终极答案的追寻,一同消失在了湖水深处冰冷的阴影里。

最终,她找到了她的门吗?

抑或是,那扇门后的存在,早已等候她多时?

给“薇拉·奈尔”的信

亲爱的姐姐:

我过得很好,最近发生的每一件事,最近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很好。

好得让我胆战心惊。

因为从心底,我非常清楚,这些东西源自什么。

是你。

是“薇拉·奈尔”。

作为这世上唯一知晓其中奥秘的人,我觉得好累。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忘记就好了。

爱你的

妹妹

薇拉的庄园日记

第一夜

那幅画如同恶魔的请帖,散发出诡异又熟悉的味道。

是过往的诅咒。

我看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绝望之所,那处人与人相互奉承又相互蔑视的“垃圾堆”,那个不断灌入评判与挑剔扼人鼻息的“烂泥潭”,还有那朵倒在我面前被血泊步步浸蚀的唯一的“百合花”……

腥臭与花香糅杂的诡异气味,继那天之后,竟是在一幅画上再现——也许这才是“幻觉”的诱因。

最可笑的是,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个离家寻找刺激不谙世事的少爷,真是天真,也许,来到这里的就没几个正常人。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无论如何,他和那个“异类”同样危险。

我必须保持警觉,绝不能让意识再次被诱导。

遗忘之物不需要再被想起,我不需要回忆。

对,该尽快找到那种草药。

薇拉·奈尔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5-0-2

姓名:薇拉·奈尔

【测试标记】

1、机敏多疑

2、内心脆弱

3、良知尚存

【测试倾向】

如履薄冰的自我麻痹者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5-0-2号实验对象,人性恶的测试属性值远低于预期。

2、流程说明:

5-0-2号擅长制香,对气味的物质成分极其敏感,实验药剂未必能成功对其造成影响,因此需投入其他可激化5-0-2号情绪的实验因子,本组实验尝试加入自称可通灵见到亡者的信仰者。

至于是否向5-0-2提供调香器材,根据过程推演的模型而论,提供器材利大于弊——存在实验药剂被分析解读的风险,但情绪不稳的状态下,5-0-2号理性情绪占主导分析药剂的可能性较低;5-0-2号调配具有特殊效用的香水影响其他实验对象的可能性较高。

3、分析总结:

器材的准备是必要且正确的。不仅仅是其他实验对象,5-0-2号对自己也使用了特制香氛,该行为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实验的进程,使第四日与第五日的实验得到了某种戏剧性的结果。过程中的意外收获是,5-0-2号对自己使用特制香氛的防卫行为,从另一侧面论证了5-0-3催眠作用的影响范围。

然而该实验对象的最终表现仍不满足预期。

实验期望记录5-0-2号的行为动力是“恐惧”与“偏激化夺取”,出于对环境记忆与亡者记忆再被提起的恐惧,以及为远离过往遭遇而逐渐偏激的夺取尊重、夺取名誉、夺取爱慕的反向型逃避行为。

但显然,5-0-2号只在实验中论证了前者,并未如同推演模型一般为了后者不择手段,虽与5-0-3号实验者达成短期协议,共同使5-0-5号处于不利境地,但5-0-2号此后并未表现出更多偏激行为,并未向其他实验对象夺取更多以保证自身的绝对安全,甚至于其恢复记忆后还出现类似理智崩溃这种尚存良知的反应。

最终结论:5-0-2号实验结果未达到预期,推演模型急需修正。

一块缺失一角的手帕包住的残页

如果你打开了这份记录,说明你可能又忘了点什么。

(被划掉涂黑的几个字母)薇拉,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着让人难以忍受的傲慢。时间已经快到了,但我们没有人能够确定那瓶只有一人喝下才能开启游戏的药剂到底就是本次的规则,还是某个人提前淘汰对手的陷阱。

没有选择,我们只能按照要求先排除掉一个人。那个积极结盟的男人不可信,他主动找上门来掏出怀表的时候,我再次产生奇妙的意识恍惚…这一次不是幻觉,没有气味,但我仍感到眩晕,那是意识上的混沌,奇妙的血腥气在陷入黑暗时又缠上了我……直到我嗅到准备好的香水。这几天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频繁的陷入回忆,我不能被毫无意义的幻觉纠缠!我不该想起作为妹妹的克洛伊…不,应该忘记的是薇拉(被划掉后深深涂黑的数个单词)。

…清醒后,我对那个男人依然保持了伪装。那个男人似乎认为在这个状态下,自己能让所有人乖乖听话——真是可笑。但也正是这样,他在面对我时毫无防备。一个过于自信的家伙,也许后面我可以利用这一点。

这一次他只是向我询问问题,下一次或许就是把我推出去作为代价牺牲。好在香水对他也有效果,我得提前为此做好准备,再改进一些配方。

只要找到记录中名为“德尔菲”的植物,或许,那就可以是最完美的忘忧之香。可惜花园里没有“德尔菲”,哪里都找不到。在获得最终的宁静前,我只能加大现有的配比。在这片纷争的腥臭泥沼中,唯有这片芬芳为我保留净土。让人安心的是,气味可以被覆盖…记忆也一样。

薇拉·奈尔

1.黑纱遮住她的眉眼,将那份才华与傲气装点得愈发不可触及。

2.精致的喷瓶,萦绕着的香气清浅又纯粹,它抚平混乱的心绪,抹除不合时宜的旧忆。

3.黑暗模糊了所有犹豫与踌躇,让怯懦的影子与光明中落落大方的身影逐渐重合。

4.考究的裙装,边角处沾有少量精油,本应是瑕疵的位置却呈现出意外的和谐。

5.字迹模糊不清的纸片,只有“德尔菲?”的手写字迹可以勉强辨识。

一则留言

她能够从复杂的气味中挑出自己最需要的那一味,却无法将人生的选择做得如制香般精确。纯粹的香气可以带来片刻安宁,却无法填补她内心深处的渴望。她试图寻找完美的配方,然而,当命运真的萃取出最浓烈的酊剂,她显露出的本质却与曾经的幻想截然相反。

薇拉·奈尔的调查随笔(一)

作为一位拥有店铺的知名调香师,薇拉·奈尔的失踪在一段时间内都是社交界的热门话题。不知是谁还重新提起了前些年薇拉妹妹克洛伊·奈尔的失踪事件,使得阴谋论甚嚣尘上。也许是急于挽回家族声誉(同时挽救香水铺迅速下跌的销售额),在我承诺会帮忙撰写一篇报道后,奈尔家族表现得十分配合:不论是列出薇拉店铺很长一段时间的采购进项,还是开放了家族在格拉斯的花田,允许我探访传说中薇拉的灵感之地,都为我提供了不少帮助。

只不过他们提供的信息大多是薇拉·奈尔的生活轨迹,而非克洛伊的。显然奈尔家族认为这两人的失踪并无关系——诸如这对姐妹死于同一个连环杀手或是家族阴谋之类的无稽之谈,只会成为小部分人满足猎奇心理的谈资。结合克洛伊失踪的时间点与香水铺突然变化的采购清单(此前,薇拉·奈尔从未通过店铺采购香料,而是每次都会亲自前往格拉斯带回新香,这也是为什么最初格拉斯被视为她的灵感之地),我逐渐萌生出一个有关薇拉失踪真相的猜测:或许所有人都搞反了顺序,先失踪的才是真正的薇拉·奈尔,而后来那位声名鹊起、性格高傲的调香师,其实是克洛伊。

薇拉·奈尔

一旦知晓这个隐秘的身份交换,最先浮现的疑问自然是克洛伊为什么要替代薇拉?而在替代之后,她又为何还要寻找“忘忧之香”的配方,最终导致自己失踪呢?

以“克洛伊”失踪的时间为节点,我重新整理了在格拉斯采访时留存的记录,尝试从中推测克洛伊当时的心绪。好在由于薇拉·奈尔一直在社交场合中表现出对妹妹强烈的爱护,我同样搜集了他人对克洛伊·奈尔的评价,试图确认是否是克洛伊的失踪导致了薇拉的性格变化——如今,这些走访资料以另一种方式帮到了我。

虽然薇拉与克洛伊不在格拉斯出生,但她们在这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这座有着迷人阳光的小镇用它遍地的鲜花,让克洛伊对香水产生了最初的兴趣。她将自己的热情倾洒向广袤的田野,而自然也慷慨地回馈予她芬芳。与克洛伊相反,薇拉则在社交界获得了更多的关注,这点在我采访格拉斯的居民时体会得格外明显。

哪怕是与克洛伊交流过的人,他们最常用来描述克洛伊的词,也大多是“薇拉的妹妹”。这份忽视让后来“克洛伊”的失踪显得无声无息,间接地为她减少了一些麻烦,但我想,克洛伊大概并不会为此感到高兴。

只有一位负责照料奈尔家土地的花匠,这位有些年纪的女性还对克洛伊有着较为鲜明的印象。根据她的描述,我尝试还原年少时克洛伊的性格底色,并寻找有关她为何成为薇拉的些许线索。

在花匠的口中,克洛伊是个富有天赋的女孩。她能够判断出井而生的花中,哪一朵被阳光烘烤更久,又是哪片叶子在清晨时浸透了更多晨露。

“树脂、野薄荷、迷迭香……甚至是那些修剪下来的枝叶。克洛伊小姐总能将它们搭配出意想不到的味道。”

她强调似的补充说,克洛伊虽然有些腼腆,但并不抗拒交流,对亲近的人十分友善。

“有一次,她用晒干的薰衣草、天竺葵,加上一点点柑橘皮和无花果,还有一小撮百里香,调出一种……怎么说呢,闻起来像雨后花田的味道,特别清新。她送了我一瓶,我头疼时间一闻,竟舒缓了不少。”

只可惜,虽然她对克洛伊调制的香水赞不绝口,但在年龄、阅历等多重因素影响下,当时克洛伊调出的香水尚无法与老牌的经典香水媲美——尤其是在这个对香味尤为苛刻的小镇,挑剔的受众不会立刻给予她认可。而克洛伊在社交界的形象,又不足以让这群人表现出对她天赋与未来的期许。

频繁遭受的冷遇与姐姐的广受欢迎形成巨大反差,我想薇拉和克洛伊都有所察觉:薇拉不再拉着克洛伊出席宴会,转而成为克洛伊新香的首位体验者与推广者,向每个询问的人不遗余力地夸赞妹妹的才华,哪怕得到的总是客套的敷衍;克洛伊则将越来越多的时间投入到调香中。她在此时大概将天赋当作了唯一的依仗,相信唯有创造一款让所有人都为之叹服的香水,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那么后来,当薇拉·奈尔这个名字在调香界声名鹊起,您对她那些以大胆创新、充满自然灵性而闻名的作品又是什么看法呢?”

花匠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我没想到薇拉小姐也有这样的天赋,也许她们姐妹的相似之处远比我们这些外人看到的要多……那些香水很好闻,但相比曾经克洛伊小姐清淡自然的作品,薇拉小姐的香水有着某种更强烈的……攻击性?特别是在克洛伊小姐失踪之后。”

“那您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吗?”

“我记得,就是报纸上恭喜薇拉小姐香水铺开张的那天。那天还下着雨,克洛伊小姐突然来找我,问我现在还会头痛吗?捂着塞给我一瓶香水,我一闻就知道,这是早先我说闻着不会头痛的那款香水。”

花匠有些紧张地搓搓手指,“我当时就想拒绝,这实在太珍贵了!可克洛伊小姐坚持要给,还问我是不是觉得她调的香不够好。”

我请花匠详细说说,可花匠表示她已有许多细节记不清了。她只勉强记得,克洛伊当时不知为何对自己的作品格外缺乏信心,反复向她确认是否认可香水的价值——她此前至少是相信着自己的作品,也相信自己可以通过更完美的香水来得到更多认可。而那天,直到花匠收下了香水,克洛伊才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自那以后,就再没人见过克洛伊小姐。我一直觉得,克洛伊小姐只是搬走了,她在这待得不舒服,就去了更清净的地方。”

“她向您提过目的地吗?”

花匠努力回忆着,最终摇了摇头,“记不大清了……兴许没有。那天雨大,克洛伊小姐走得匆忙,倒是她身上的香气,在雨中留了很久才散干净。”

刺激到克洛伊的应该是薇拉开了一间香水铺的新闻。但除了克洛伊本人之外,大概没有人能够说清她因此而生的情绪究竟源自何处。我作为旁观者,只能看到最后、也是最直观的结果——在这段时间的旧报纸上,蒙着面纱的“薇拉”并未拒绝社交邀请:她不仅出席了数场宴会,还会主动提及自己失踪的“妹妹”,表现得十分担忧。

然而就连失踪的“妹妹”也成为了这位调香师身上话题的一部分。

她举止的变化并非无人察觉,但正如没有人深究“克洛伊”的失踪一样,逐香而来的客人们也从未试图了解真正的薇拉。他们轻易便接纳了“薇拉”的理由。

终于,连克洛伊自己也不再提及“克洛伊”了。

这场悄无声息的更替,看似实现了克洛伊长久以来的梦想。然而这些赞美却并未让她感到满足。“薇拉”减少了参加宴会的次数,面对蜂拥而至的追求者,她的态度也不如薇拉温和。“薇拉”的名声中逐渐多了“高傲”这个评价,有人认为这是她的魅力,也有人对此略有微词……而她都不在乎。

“薇拉”再也没有回过格拉斯,至少公开记录中没有。她的店铺持续大量采购各类香料——我猜就在这个时期,克洛伊真正开始尝试调配“忘忧之香”。克洛伊已经不需要讨好谁或是获取认可了,这款香水更可能是她为自己调制的。这代表着她依然没有得到内心的丰足与安宁。

时至今日,我探访香水店铺时,仍有顾客会在橱窗前驻足,等待“薇拉”的回归,期待她倾注心血的新香。克洛伊渴望的认可,正被时光无声实现着。那么,她的心底又埋藏着何种需要被长久遗忘的烦忧呢?我猜这大概仍与薇拉有关,只是或许只有克洛伊自己清楚,那些徘徊不去、令她执意想要抛弃的,究竟是过往纯真的友爱,还是无法言说的罪愆?

访客敬启

既然您已经完成了我的委托,那不妨再听听这个流浪者的自白吧。

就像在广袤的荒原里,两个旅人在星空下点起一个篝火,面对面坐下,娓娓自述彼此的故事。

安吉丽娜,安吉丽娜——她曾向我描绘过,而我也终于见到了:

我见过成千上万的野牛群奔驰在草原上。苏族的族人们跟着他们心中的图腾一起迁徙,跨越美洲,追逐夕阳。

也见过被剥皮的野牛曝尸在草原上,满是贪欲留下的枪洞,连野狼都不愿意分食。

我没有能力阻挡“文明”的扩张,也没有勇气为少数人争取他们生存的公理。

我的父母给了我生命,但我选择离家出走。

安吉丽娜给了我信任,但我没有保护好她。

族长夫妇给了我温暖,但我没有以诚相待,甚至没有将其女儿的遗物归还——牧场的牛仔圈下了印第安人的猎场,而流浪的牛仔夺走了一对老夫妇对幼女最后的缅怀。

安吉丽娜,安吉丽娜,原谅我吧,

我还是那个手足无措的男孩。

但我永远不会放弃你为我启蒙的自由:

部族的勇士,与野牛狂奔,

与荒狼共舞,与苍鹰比高。

————来自凯文·阿尤索的自白书

凯文的庄园日记

第三夜

“谁来喝那份毒药?”这场无休无止的争吵越来越丑陋了。

那两个自诩“文明社会”来的人,就像两头臭鼻子的蠢牛,不停地对看不惯的家伙喷气。他们都一样自私狭隘,只会害怕、排挤那些自己无法理解,又不愿理解的东西——奇装异服、巫蛊符咒……和又一个离开家乡的异族女孩。

就算是别有用心的巧合,我也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发生两次。

但我为什么没有早点站出来?就任由那个女孩也把我视作拉帮结派的小人?我怎么就沦落为——这该死的游戏!原来这就是它的真正恶意。

原来我始终只是一个空有倔强,却没有勇气面对的懦夫,还谈什么牛仔的风范?勇士的精神?

……

我没有忘记,安吉丽娜……你心目中的部族英雄,行要成颂歌,写要成诗句。

我尽力了。

我只能写出这自我鄙夷的独白。

目睹了种种不公的旁观者,妄自潇洒,却从没有放下。

……我想要一次原谅自己的机会。

也许……也许那份毒药只是一个考验?

凯文·阿尤索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5-?-4

姓名:凯文·阿尤索

【测试标记】

1、自我否定

2、道德洁癖

3、情绪冲动

【测试倾向】

自诩自由,困于内疚的懦夫。

【测试结果】(阶段性)

1、整体评价:

5-?-4号并未如计划参加“游戏”。但他的提前出局成为了“催化剂”,加速了实验的进程。

2、流程说明:

5-?-4号的既定思维逻辑非常容易摸透:只要善加利用其负罪感和道德上的洁癖,他本应是一个稳定可控的实验变量。

然而,将5-?-4号与5-?-5号安排在同一个组内进行实验,是一个非常冒险,也非常有创造力的决定。两者之间的接触,走向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发展:鉴于5-?-4号并没有进入“游戏”环节,遂对其观察和研究只能暂时停留在“阶段性”上。这也是一种启发——“游戏”未必真的需要实验对象全员参与。

3、阶段性总结:

该实验目标最值得玩味的表现,是其与人相处的方式:5-?-4号在实验中对女性和男性表现出截然不同的偏执态度。

5-?-4号对女性的保护欲,是不分民族、身份、立场的。其对女性的“利她行为”,往往超过了对异性的正常示好。结合其过往经历分析可得出:他将少年时期那段经历中的愧疚对象,映射到了其他女性身上,并加以过度的保护欲,以缓解内心惧怕悲剧重演的不安(这点在他与5-?-5号的后期接触中最为明显)。这也可以理解为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心理暗示。

5-?-4号对男性的负面态度相对复杂,表面上看是一种夸张化的同性竞争。但也源自于上述少时牛仔经历中懦弱、自私等负面的自我认知。他往往将这些负面的自我评价映射到了其他男性身上。佐证之一,就是他会脱离对方男性的外表、态度、立场,只根据对方片面的话语和行为,就将对方比喻为狼、牛、鹰、马等自己熟悉的动物,辅以卑劣,蛮横,胆小等负面词汇进行界定和攻击。这完全是一种幼稚的主观偏见。

换一种具体的方式表述:当有男女双方在他面前产生矛盾时,他就会在潜意识中将女性视作当年那位需要保护的伙伴,将男性视作需要防备和提点的、当年“手足无措”的自己。

就此而言,他始终困在自己的愧疚之中。

沾有酒渍的记录

在庄园的最后一夜:

终于完成了修葺马场的委托,也是时候准备告别了——向往自由的勇士将继续冒险之旅。

安逸的生活令我涣散,广袤的荒原、成群的野马……这些曾经记忆中的美好事物,也逐渐模糊远去。

离别前夜,庄园的主人摆上丰盛的酒席,热情地为我饯行。过去两周,他甚至对我的健康状况亦颇为上心。

但举杯欢谈之间,我常不经意地磨搓手心老茧,忍耐着数日以来挥之不去的头痛,总觉得丢失了什么曾经紧握的东西。

许是担心过去的事被埋葬,我竟对坐在对面的新朋友敞开了心扉。

……

话题从两周前的狂欢游戏讲起——那两个与绅士行为大相径庭的家伙,竟对一个异族女孩步步紧逼!无休无止的争吵令我头痛……唯有将他们逐出庄园,才配得上牛仔的风范、勇士的精神。

……

聊到曾经的部落生活,我对过往种种细节已无法清晰明辨。“文明”的扩张、少数人的公理……但想到自己正在此适闲享乐,我便暂且安下心来——冲突与纷争大抵已悉数解决。

……

谈及亲密的人,我不禁沉溺于对安吉丽娜的想念中。虽然记不起她在面对发狂野牛时那慌张稚嫩的样子,但……见我对回忆产生迟疑,庄园主先生居然一反常态,唐突地问我这个女孩是否尚在。全然不顾我不悦的沉默,他竟还反复逼问。摔碎的酒杯、掀翻的器皿、晃动的重影……直到我要离席而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在致歉之后回到彬彬有礼的做派,满意地点头,继续倾听故事。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数天来偶发的头疼也减轻了不少,但口中所言所语的画面在脑中却越发模糊:安然离去的异族女孩…归复安稳的部族…微笑着的安吉丽娜,正挥着手,等我归家……

无需继续胡思乱想。毕竟,明日醒来,便可启程了。

凯文·阿尤索

1.鲜少摘下的牛仔帽,标记了旅途的起点,也帮助抵御那些没有火炉的严冬。

2.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神情严肃,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在回想记忆中的草原。

3.鸟类的羽毛装饰,散发着部落生活的气息,他高超的狩猎技巧也不言自明。

4.陈旧且破损的外套,暗示了近期生活的窘迫,却也是丰富冒险经历的证明。

5.手工制作的套索,已经磨损严重,却连接着难以割舍的羁绊。

一则留言

套索为他圈定了最终的归宿,“美酒”将他带回记忆中的草原——野牛背上,篝火堆旁,他将自己与世界隔绝,只为守护那个自责、内疚、手足无措的男孩。

凯文·阿尤索的调查随笔(一)

凯文·阿尤索的档案中,并没有太多与这座庄园有关的名字。他最跌宕起伏的过去与情感,和隔着海洋的新大陆紧密相连。来到欧洲后的时光,乃至档案中关于他在庄园里发生的种种,都可以视作是旧日重复的掠影。或许正是这未曾介入核心矛盾的无心之举,让他反而对同一批来到庄园的客人产生了一定的积极影响,并间接改变了他们随后的行为方式。这与他在欧洲漂泊时传出的口碑并不相同:行事作风颇具美洲文化特色的牛仔很有话题度,出色的技术让他收到过许多雇主的挽留。但凯文·阿尤索从未在任何一间农场或牧场停留太久,每到冬天来临之际就会离开。很多人都好奇,究竟何等丰饶的草场或是神骏的马儿才能够让他留下。

起初,我只是因“声名鹊起的牛仔”而对凯文·阿尤索的来历产生好奇。而在来到庄园后,通过结合之前收集的资料和这里的档案,我对凯文·阿尤索此人与他的档案中未曾尽述的心理变化有了更加详尽的认知。

…………

凯文·阿尤索

关于凯文·阿尤索档案中注明的“道德洁癖”与“情绪冲动”特质,在我看来,其产生的根本原因与被特别强调的“自我否定”标记是一致的。在他身上,我能清楚地看到幼年经历对一个人的深远影响:凯文·阿尤索将自己活成了故事中的模样,祈祷能够迎来一个美好的结局。

一个故事的开端,往往从主人公的幼年说起,凯文·阿尤索的也不例外。他对世界最初的认知源于在草原、河流和洞穴间的探险。旷野吹来的风滋养着他稚嫩的灵魂。虽然阿尤索家的旧屋已换了住户,但值得庆幸的是,周围仍有一些邻居没有搬走。在我走访询问时,不需要过多提示,他们就能想起当年那个健康开朗、常在外面跑来跑去的小男孩。他对世界有着强烈的好奇心与探索欲,在当时圣路易斯市轰轰烈烈的探索运动氛围下,邻居们都相信,如果没有意外,他长大后会同样投身于西部的勘探开发事业。

导致凯文·阿尤索发生根本性转变的事件并未在当地广泛流传。多亏我那位与圣路易斯警局关系良好的朋友,在她的帮助下,我得以查阅部分曾属于民兵组织的档案。结合庄园内的资料,我姑且能够拼凑出凯文少年时所遭遇的变故。

“初春时节,阿尤索夫妇凭证明领取赏金50美元。”文字过于简略,但我难以想象轻描淡写的“证明”二字,究竟略去了多少血腥。支取记录上没有留下那位少女的姓名,但我想,凯文·阿尤索从此应当再也不曾忘记。

许多人在孩童或青少年时期都会产生离家出走的冲动,但凯文·阿尤索不仅付诸实践,在此后漂泊成长的十多年中,除了必要的信件往来,也再未返回过家里。由此可见,凯文·阿尤索是一个时常由情感驱动的人,当他的情绪达到一定阈值时,就会促使他采取行动——与一些事后后悔的人不同,他通常愿意接受因此带来的后果。

自从添置牛羊后,凯文·阿尤索的家庭进入了积累财富的良性循环(对他而言或许不算一件纯粹的好事)。家中逐渐增加的财富成为凯文·阿尤索无法逃避的罪责提醒。很难说这次离家出走,是否包含了他不愿成为既得利益者的心态。亲情与友情之间的现实问题,促使凯文·阿尤索将自己逃避般放逐到曾经代表自由的故事发生之地,或许正是在这一阶段,他开始对无法解决问题的自己产生了轻微的否定倾向。不过此时,尽管他谋生的技能仍源自令他痛苦纠结的根源,但仍有其他事项能分散凯文的注意力。

广袤的草原滋养着无数生灵,接纳每一个来者。这段时间,或许可以算作凯文·阿尤索真正开始认识草原的阶段。他在农场的工作并不忙碌,因此有较多空闲时间参与社交活动。这可能是凯文·阿尤索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同时也为我的后续调查提供了便利。

我轻易就找到了曾与凯文·阿尤索一起喝过酒的同事。我上门拜访时,对方身着披风,皮套裤下配着高筒皮靴,哪怕手中没有拿着鞭子或手枪,也完全是一副典型的牛仔模样。

这位名叫亨克的先生非常健谈,他详尽地为我介绍了凯文·阿尤索在农场工作时的状态,并竭力回忆了他们在工作之外私下交流的情景。据他所说,凯文因出色的工作能力被农场主看中——虽然这个优点并不是他一人独有,但当这个人同时不会因女人而突然消失,不因喝酒耽误工作时,它就变成了一个最突出的优点。除了管理各自负责的牛羊,农场主还喜欢将寻找走失牛羊的任务额外交给凯文,而凯文通常也能够快速完成。这让他得到了不少人的关注与聚会邀请。

“虽然一起喝过酒,但我还是得说,凯文有时候不太合群。”他耸了耸肩,在我的追问下描述了他人视角中,凯文·阿尤索的不同之处:他们时常在篝火旁畅饮,伴随着简单的乐器或清唱的民谣,在音乐与美酒中陶醉地享受微醺的晚风。这是难得的轻松时刻,也是人们吹嘘往日旧事的绝佳场合。

凯文·阿尤索会跟着一起喝酒,却极少参与这项活动。他不仅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也很少附和那些吹嘘自己的“光辉事迹”的人,这让那些人觉得他“没什么意思”。特别是在一次与原住民有关的故事会上,凯文·阿尤索险些和讲述者发生冲突后,不少人就不再愿意让他参与所谓的篝火故事会了。

我猜亨克先生未深入描述的故事中,大概有着对原住民不太友好的情节。彼时的凯文·阿尤索在愧疚心与道德感的影响下,已初步展现出他“道德洁癖”的倾向:这种批判与审视不仅针对他自己,也对周围的人。而他的性格又让他很少选择忍耐。

由于亨克先生在叙述中并未对凯文·阿尤索做出过负面评价,我便多问了一句,询问他后来是否还与凯文·阿尤索喝过酒。他笑着说没有,那时已经入冬,没过几天,他就听说农场主的一只羊因风雪吹开栅栏而跑丢了。当时天色不好,随时可能有暴风雪,此时出去找羊,且仅仅只是一只羊,可不算什么好差事。

那些人看凯文不顺眼,在农场主选人时,便推荐了凯文·阿尤索——不知为何,他也答应了。凯文离开后不到半天,风雪便大了起来,模糊了天地之间的边界。亨克先生说他记得很清楚,那是那年冬天第一场、也是最大的一场雪。

直到风雪停息,羊没有回来,凯文·阿尤索也再未出现过。

结合庄园中的档案,我知道这次事件是凯文·阿尤索被那位族长救回族中的契机。农场是一个与草原环境接轨又不完全相同的文化环境,在这里,凯文或许开始意识到,已经形成的文化氛围是很难由他一人来改变的。二度被救后,感激与愧疚必然驱使他尝试对安吉丽娜的族人进行“补偿”,并将这一行动从自己的“选择”升格为自己的“义务”。

然而,任何时候文明、观念与现实利益之间的冲突,都不是一个人可以尽数拦下的。凯文·阿尤索所做的挽救最终被证明都是徒劳的。也许这就是凯文·阿尤索在庄园时选择更加直接且激进的保护措施,试图帮助那位异族女孩的原因——在作为个体的客人之间,他的保护与牺牲能够得到立竿见影的效果,而不至于被更宏大的环境所吞没。

在圣路易斯市的最后一天,我根据得到的地址,想要去看看他们曾经点燃篝火、畅饮欢歌的地方。结果谈不上成功,但也不算失败:根据周遭的自然环境判断,我的确找到了正确的位置,但该地的草场已经有所退化,上面建起了一些用于矿产勘探的房屋。

这里已经不再会有篝火了。

凯文·阿尤索的调查随笔(二)

我来到了草原的边缘地带。昔日牛仔们点起的篝火余烬早已冷却,但土地上的房屋与往来其间的人们,依然承载着过往的痕迹。在这里,我尚且可以找到有关凯文·阿尤索的只言片语。

按照亨克先生的说法,那场大雪过后,农场主的确组织过搜寻,但缺乏酬劳,这些寻找都是草草了事。没有人从冰封的大地上寻到能够确认凯文踪迹的蛛丝马迹。对于这种“失踪”,农场主显得很漠然——在草原生活,每年总会有几个这样“失踪”的人。他不再提起那只走丢的小羊,自然,也同样不再提及凯文·阿尤索。

不过凯文另有机遇。开春后,他又奇迹般地重新出现。据说他的首次出现,就在一间旅馆。

这间旅馆位于草原与小镇的交界处。那条由无数牛仔和被赶运着北上的牛群踏出的著名“牛道”便有一部分经过这里。眼光毒辣的老板建起这片地区第一栋独立建筑,兼做起了酒馆的生意。享克先生评价这位老版颇有信誉:虽然卖的酒不算最烈,但至少货真价实,不会兑水掺假。

在鱼龙混杂的西部地区,长久经营一家旅馆兼酒馆绝非易事。旅馆老板是个精瘦的男人,脸上带着风沙磨砺出的粗糙,眼神却依旧锐利清明。他不肯透露姓名,叫我入乡随俗,和其他顾客一样喊他“老板”——他对待我一如对待其他顾客,全然不像其他人那样担心我作为一名记者前来打探消息的目的。或许,这正是此地通行的法则。来到此处的客人们也大都背负着不愿被人深究的过往,“彼此最多只交换姓名”便成为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率先请在场所有人都喝了一杯,这让老板的脸上也多了一点笑容。亨克先生已向他说明我的来意,没等我开口,他主动提起了我想要了解的、后来的凯文·阿尤索:

“凯文来我这,多半是为了采买。虽然他不说是替谁买的,但我心里也有点数。”老板耸了耸肩,“那些部族不常靠近这边,但日子总得过,又不能完全与世隔绝。凯文当时就成了中间人。”

“凯文先生这么快就融入进去了吗?”

“谁知道呢?那小子打一开始对那些人的态度就跟别人不一样。不摆谱,也不发怵。第二年开春,雪刚化开,他就跑来把钱往我吧台上一拍,叫我帮忙扣掉一头羊羔的钱还给前东家。剩下的,一个子儿不剩,全换了药。”

“药?他受伤了?”

“看他精神头挺好,我估摸着是给不方便来的人带的。后来就明白了,老板顿了顿,“原先那些偷偷来换东西的部族不常来了。大概是总被压价,换不到好价钱。再后来,就换成了凯文。他每次来都是卖些毛皮或是马匹,换盐、铁器和火药……”

在我的注视下,老板摊开手:“虽然凯文出面能卖上价,但我琢磨着,除了我,恐怕也有其他人看出他在帮人‘出货’。”

老板在我的追问下简单描述了下凯文与之前原住民亲自前来交易时的不同状态。看得出,在这套交易流程中,他绝非是纯粹的旁观者。而凯文·阿尤索则俨然成了原住民与外界接触时的一道缓冲。

结合后面看到的档案,我猜这大概是凯文试图维持脆弱平衡的努力。他内心的道德与愧疚糅合在一起,催生出一种让他难以抗拒、也不容回避的义务感:他认定自已有责任避免冲突,保护这些接纳了他、给予他庇护的人们。

“凯文倒是很警惕,可惜啊,”老板的声音低下来,“可这地方,总有些人喜欢搏一搏,赚笔大的。”

我为这话中隐藏的含义感到一丝不祥。

“后面……爆发了什么冲突吗?”

“你说是冲突也可以。不过不在我这儿,而是更深的草原。听说有支勘探队强行闯入了原住民的猎场,还打伤了人。部族的人反击了。有更多人伤了——勘探队的,也有部族的。事情闹大,所以管事的也来了……那阵子风声可紧了。”

“据说凯文在冲突里出了‘大风头’,他也是在那之后消失的。有人说他跟着部族往西边更荒凉的地方迁徙了,也有人说他独自离开了,不想再连累那些人。”

“您也没再见过他吗?”

“没有。”

我向老板确认了这场不幸却致命的冲突发生的时间,它的确发生在凯文·阿尤索出现于欧洲之前不久。这似乎就是答案了。当凯文试图用行动弥补自认的罪责时,时代的洪流与利益的冲突,如同无法预测与抵御的暴风雪,瞬间将个人的努力彻底撕碎。

他再次选择了离开,如同当年告别圣路易斯。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尝试用决心与勇气为自已寻找新生活的少年,而是一个伤痕累累、不知归宿在何方的流浪者。

我或许可以理解为什么凯文·阿尤索在欧洲时从不停留,每个冬天来临前都会启程离开了。草原的风雪带走了凯文·阿尤索的一部分,正如最初对它的幻想为他带来自由与勇气。但我相信挫折与冰雪只会将那些已经诞生的信念覆盖,却不会令其彻底消失。在庄园中的某些特殊时刻,它们反而会成为影响凯文·阿尤索行动的关键因素。

无人查收的信

亲爱的叔叔、婶婶:

近来可好?我非常想念你们。

过去的我太过愚蠢,只一心想着离开湖景村,去瑟吉口中的“大城市” 。那天晚上的罗宋汤是不是有一点苦?都是因为我,我在里面放了宁神盐,你们第二天可能会因此错过清晨的市场。

我的心中并不是没有忐忑和犹豫,但瑟吉口中那些天花乱坠的承诺和无止境的甜言蜜语掩盖了我的不安。也许正是清楚我做了多么糟糕的事,才会放任自己那么信任瑟吉。不是因为瑟吉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而是不相信他,就仿佛承认了自己的有眼无珠,那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都是我咎由自取。

时至今日,我并不后悔离开湖景村,但我后悔用那样的方式离开,没有正式地与你们道别,而是趁着夜色偷偷逃跑。

如果你们仍然愿意原谅愚蠢的我,请给我回信。

我会一直等待,毕竟,瑟吉再也没法撕掉我的信了。

爱你们

娜塔莎

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

相信我,再看见你的时候,真的很开心!

我又想到了以前的日子,想起你为我包扎伤口的时候,那么的温柔!后面,噢,我不想再回忆后面发生的一切了,真的太可怕了!

那一切不是你的意愿,也不是我的,我们都不想伤害别人,我们不是那种人。

原谅我在这种时候再次需要你,但是除了你,我不知道应该再相信谁,我所能信任的,一直都只有你一个!我在来之前就听说那个家伙在找我,他这两天看我们的眼神,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厌恶、恨意,我不想再经历那些可怕的事情了。请再相信我一次吧!

求求你了,今晚大家都入睡后,来见我一面吧。

会一直等你的,

娜塔莉

玛格丽莎·泽莱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8-1-4

姓名:玛格丽莎·泽莱

【测试标记】

1、药物实验体

2、博取同情的示弱者

3、多重身份的回归

【测试倾向】

在幻觉边缘摇摇欲坠的女主角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

娜塔莎、娜塔莉、玛格丽特,无论哪个身份都不曾给8-1-4带来真正的自由。

湖景村的娜塔莎身为外来者,并没有融入当地的群体(其抚养者甚至沦为了祭品);马戏团的娜塔莉在丈夫的欺凌下伤痕累累,只能向8-0-3倾诉;惨案幸存后的玛格丽特看似摆脱了束缚,但对生活光鲜亮丽的追求成了她的隐形囚具——这是一切不幸的根源,也是她来到庄园的目的。

2、流程说明:

8-1-4在药物的影响下,将8-0-3错认为了微笑小丑瑟吉——她曾经的爱和噩梦。有那么一刻,她真正怀念过“喧嚣”马戏团温馨的家人氛围。但在认出8-0-3后,8-1-4又回到了既有的行为模式:以美貌和示弱博取同情,寻求他人的保护。

3、实验总结:

8-1-4易受药物影响,这与其过往的曲折经历有关。

8-1-4曾积极寻求改变命运的机会。对瑟吉和8-0-3的依赖是她的弱点,也是武器。她通过瑟吉离开了渔村,(从某个角度看)通过8-0-3摆脱了瑟吉。然而,在这个过程中不断积累的负面情绪,最终成为了她挥之不去的噩梦。在药物的影响下,两个混合着希望、温暖、畏惧、愧疚种种复杂感情的形象在8-1-4眼中重叠。

游戏开始后,随着月亮河公园惨案真相的揭晓,8-0-3对8-1-4的庇护变成了胁迫。此时,在药物影响下情绪崩溃的8-1-4走向了极端,但幸运没有在她身上重现——以后对此类药物实验体在高压下的情绪控制,需要非常谨慎。

一页日记

昨天这里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情,但这里的游戏也真如他所说的那样进入下一阶段了,明天我们四个都将继续投入游戏。走到这一步,我非常害怕,如果这一次是瓦尔莱塔,谁知道下一次会不会轮到我呢?而现在,我已经没有值得信任的人了,他根本和瑟吉一样,都是可怕的疯子!

如果我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一切我绝对不会递出那封信的……那天他表现得十分诚恳,并且还向我承认了此前他对瓦尔莱塔做的事,那时候我就该意识到,他其实早就计划好动手了,因为如果一直没有人牺牲,那么所有人都会被困在庄园里,而游戏永远无法开始。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真蠢,居然还跟他讲了香水的事情……

现在我依然无法相信昨天看到的画面……我在瓦尔莱塔的身上闻到了那个熟悉的味道,那天在房间里我实在是跟他讲得太多了……天哪!我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瓦尔莱塔,请原谅我,我并不是一个坏人,我只是想要,想要一个(这一段后面被划去了两次)暂时的依靠而已……如果,如果他真的将下个目标对准我,我绝不会给他机会的,我不会再让自己上当一次!

真希望这一切能尽早结束,带上钱离开这里,我有点开始想念渔村了……但在回去之前,我还想看看外面更大的世界。

眼前模糊可怕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我的病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我得找点其他的事来分散点注意力,真是奇怪,为什么八音盒找不到了?

玛格丽莎·泽莱

1.光线微妙地将她美丽的脸庞分割,一边明媚,一边阴冷。

2.她把手轻轻搭在大衣上,仿佛这样可以让她更安心,或许这并不仅仅因为寒冷,也因为那是此时她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

3.款式时髦的大衣,但材质和裁剪都比较一般,拼接处有些磨损的痕迹。

4.一块破损的齿狀弹片,应该是从八音盒之类的东西上替换下来的。

5.一个钥匙串,由一枚黄铜色的钥匙、一块写着2F04的吊牌和一个用小渔网裹着的玻璃球组成。

一则留言

玛格丽莎·泽莱曾经以为每一个新的名字,都会给她带来一次新的机遇,可当那一声声或满怀希冀、或饱含怜爱、或彰显占有的呼唤渐次沉寂,而她却仍然一无所有时,她终于明白那些虚无缥缈的寄托,井不会比一枚珠宝、一件华服亦或是一次危险游戏的奖赏,更能帮助她摆脱眼下“暗淡无光”的人生。

玛格丽莎·泽莱的调查随笔(一)

对于玛格丽莎·泽莱而言,她的容貌似乎是一个比她的名字更容易被记起的识别标签,娜塔莎、娜塔莉、玛格丽莎这些名字有的隐没于渔村诡秘的水波里,有的焚毁于游乐场冲天的烈焰里,而那些还能被寻觅到的、与她有交集的人,都无法确定哪个名字才能真实地代表她,他们提起她时,多数都只会说:“哦!我记得!那个漂亮的姑娘。”

经营典当行的费因斯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费因斯先生做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典当买卖,他的多数商品来路不明,它们的“主人”也没有将其赎回的打算,转而更多的是将他作为与拍卖行之间匿名寄卖的代理,当玛格丽莎第一次走进来时,费因斯先生也将她视作其中之一,她典当的物品是一枚帽针。

“那一看就不是她的东西,虽然磨损得非常严重,但看得出最初的制作和镶嵌工艺都是上乘,不是那种身上还有着鱼腥味的女孩能用得起的东西,所以……“

费因斯先生意有所指地说道。这样的说辞引起了一旁费因斯太太的不满:

“那帽针明显对她而言很重要,或许是她家族多年传下来的,她生活所迫才来当掉,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是她偷的?”

对于费因斯夫人的反驳,费因斯先生并不认同:

“那为什么她第二次带着钱来的时候是买下那件貂皮大衣,而不是把那帽针赎回去?你不能因为你们都来自小渔村,就觉得你们都一样单纯。”

这似乎愈发惹怒了费因斯太太:

“她后来不是又来赎了么?不是你先把帽针卖了么?”

夫妇俩争执不休,最终费因斯太太生气地摔门而去。

离开典当行后,我在河堤边找到了独自生闷气的费因斯太太,跟她聊起了玛格丽莎。

从费因斯太太处我得知,玛格丽莎前后来过典当行三次,第一次就是费因斯先生提起的“有着鱼腥味”那次:

“介绍她来的是一个我们的熟客,一个英俊的小伙,看得出,她是一个对自己很上心的姑娘,衣服虽有些陈旧,但很整洁,还涂着口红,人也精神。”

那次准备离开时,玛格丽莎看到了挂在典当行门厅里的一件大衣,是当时最流行的款式。

“当时她问我能不能让她试一下,其实我知道当时的她即便倾其所有也买不起那件衣服,但怎么说呢,可能是她那时的模样,让我想起了当初刚来大城市、满怀憧憬的自己吧,所以我同意了。”费因斯太太看着河堤远处的渔船,用一种怀念又掺杂着无奈的语气说道:“不得不说,她穿上真好看,带她来的那个小伙也这么说,她听到后很高兴,说将来等他们出名了一定要买一件一样的,那个小伙应允了。”

而第二次,玛格丽莎是一个人来的,那时,那枚帽针的典当期限已过,成了绝当品。

“但东西还在,我们这种店的买卖你也知道,很少真的会有人来赎回当掉的东西,所以她会再回来,我还是挺意外的。”

据费因斯太太所说,当时只有她自己在店里,她不是特别熟悉赎当的手续,因此只能和玛格丽莎一起,等出门办事的费因斯先生回来,也就在这空档,玛格丽莎又在那件大衣前驻足。

“当时那件衣服的款式已经过时了,又是个绝当品,所以价钱降了许多,我告诉她,如果她想要,可以用一个低廉的价钱直接买走它。”

而那价钱,正好跟那枚帽针的赎款差不多。

思量再三,玛格丽莎暂时放弃了赎回帽针的计划,用那笔钱买下了那件大衣。

“其实那天她刚来时状态不太好,眼下有明显的乌青,但当我为她套上那件大衣时,她整个人又明亮了起来,仿佛回到了她第一次来、试那件大衣时的样子。”

而玛格丽莎最后一次来典当行时,是穿着那件大衣进门的,所以费因斯太太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瘦了许多,据她自己说是大病了一场,但看起来精神不错,甚至可以说容光焕发,她告诉我这次她带了足够多的钱来赎回那枚帽针。”说到这里,费因斯太太叹了口气,“但很遗憾,就在她来不久前,那枚帽针被人拍走。”

费因斯太太为此深感良心不安,因为在玛格丽莎第二次来时,她曾跟有些踌躇的玛格丽莎说,虽然是绝当品,但那枚帽针已经流拍了很多次,估计很难卖出去,玛格丽莎先买下大衣,之后等有钱了再来直接赎回那枚帽针。

最开始,得知这个消息的玛格丽莎明显陷入了忧虑,但当她听费因斯先生说,帽针的买主是一位年轻的先生,同时这位先生曾多番打听那枚帽针的下落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就又高兴了起来,她没再纠结帽针的去向,临走时反而宽慰起了费因斯太太:

“这也许是个好预兆,太太,预示着我的生活,也会像那枚帽针一样,有一个新的开始。”

玛格丽莎·泽莱的调查随笔(二)

为了更深入地了解玛格丽莎·泽莱,典当行的调查之行后,我决定在城中停留几日,继续探寻她曾经留下的影子。我向住在附近的人们打听曾经马戏团演出过的剧场、拜访了玛格丽莎可能会光顾的店铺。可多数人对她的记忆只停留在“曾经马戏团的演员”或“一位美丽的小姐”上,再往深处问询,多数人只会朝我摇摇头。

直到我找上了佩拉格娅·萨维奇娜。

她是城西一处服装店的裁缝,和玛格丽莎同是外乡人,很多年前就移居至此。几乎每次巡演结束,玛格丽莎都会光顾佩拉格娅的店铺——修补戏服、裁制新衣、改尺寸,或仅仅是为了喝一杯热茶,讨一份同为外来者的共鸣或慰藉。佩拉格娅说,从这位美丽的舞女小姐第一次跟着喧嚣马戏团巡演起,身上每一件演出服,几乎都经过她的手。

在我表明来意后,佩拉格娅放下手中的针线,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铁皮盒里面整齐地码着一摞订单。她戴上老花镜,仔细翻找了许久,抽出一小沓订购者为“娜塔莉小姐”的订单,示意我看。

“娜塔莉小姐……一位挑剔又大方的主顾。”佩拉格娅指着订购人那一栏中的名字念叨了两遍,似乎在砸摸些什么,“娜塔莉,真是个适合出现在大舞台上的好名字。她刚加入‘喧嚣’时,来我这订了一套戏服。挑了店里最好的布料,选了珍珠的扣子,还叮嘱我要用金色的缝线。”

一般来说,演员的演出服饰都是由马戏团统一定做的,但那场演出对于玛格丽莎来说分外重要,所以她特意定做了一套新的戏服。

“她非常注重细节,有一丁点不满意都会请我修改好,直到找不出任何瑕疵。”佩拉格娅一边翻着订单一边说,“当时挑布料的时候也是,她会很仔细地问我哪匹布料的颜色衬得她更有气色,哪种材质穿在身上更服帖,搭配什么样的饰品最别致。”

佩拉格娅抽出那张戏服的订单,只见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改动备注,大到腰围、肩宽,小至一处缝线、一颗纽扣,细致无比。

我注意到收据上填着一串不算低廉的价格,于是询问:“定做这套戏服,需要支付这么多钱吗?”

“嗯,都写在单据上呢。布料越好,定价越高。”佩拉格娅喃喃道,“她当时听到这个价格后有些为难,几天后才回店里下了单。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会儿其实没什么积蓄了……”

佩拉格娅告诉我,玛格丽莎是和一位年轻英俊的小伙一同来到大城市的。对于一个来自小渔村的女孩来说,这里的一切在当时的她看来都无比新奇。他们急不可耐地闯入繁华的街道,体验着新鲜的事物,看遍了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品尝着各种美味的高级甜点——直到将手中的积蓄挥霍一空。

“我也不清楚那笔订购戏服的钱是从哪来的。”佩拉格娅耸肩道,“总之为了她的第一次亮相,那件衣服来回改了七次,做得十分漂亮。巡演的反响也很不错,娜塔莉小姐再来我这儿的时候,已经是那个颇受欢迎的舞女小姐了。哦对了——”

佩拉格娅边说边将账本往后翻着。

“娜塔莉小姐加入‘喧嚣’后,常来我这儿改制和租赁服饰。最初多是些戏服和简单的配饰,后来有一次,她收到了一封派对的邀请函——同去的都是些有钱人家的夫人和小姐。她为此在我这儿租赁了一套精致的首饰、手提包,还有一件礼服。”

据我了解,当时马戏团演员的收入水平不算很高。即便是玛格丽莎这样较为出名的演员,仅靠演出的收入,也远不够买下一整套讲究的行头。

“她那会儿刚出名,谈不上富裕。”佩拉格娅说,“除了那些应酬式的小派对,她偶尔也会得到参加私人沙龙、茶话会、甚至晚宴的机会。她负担不起价格昂贵的服饰,所以只能租赁——不过她每次租的衣服样式都不同。她说,同一套装扮不能出现两次,那些场合上的女士们都是这样的……”

我思考着,没有接茬。

“她从派对回来后,会很雀跃地同我讲述她在派对上的见闻,告诉我她又见过了哪些贵客、同哪位先生跳了舞、或者收到了哪位夫人送的礼物……她说这些时,眼睛总是亮亮的,只可惜……”

佩拉格娅有些唏嘘地放下订单,随口提起了另一件旧事。

“有一回,她去参加了一场游园派对,她说那是次来之不易的‘好机会’,可派对结束后的第二天,她特别失落地来我这儿坐了好一会儿,突然问我……”

“夫人,我那件礼服选的不够体面吗?还是我说话的口音?又或者是我笑的样子不够优雅?”佩拉格娅模仿着玛格丽莎失落的语气,“还是您也觉得,我像个来自渔村的姑娘?”

我不免蹙眉。

“我当时只觉得奇怪,她看起来是那样的体面又精致,怎么会有人觉得她像渔村姑娘?”

佩拉格娅说到这倏然沉默了,只闻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突然意识到“渔村姑娘”这四个字,不只是某个人的随口评价,而是玛格丽莎在寻求认可的路上,极难祓除的一根刺。

“那天之后,她还是像往常一样,演出、逛店、偶尔参加派对。但她又变了一些,变得更谨慎,或者说紧绷。”佩拉格娅回忆道,“我看着她付出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在装点外表和获得认可上,她甚至私下还会请教本地演员有关口音的问题……”

从她询问佩拉格娅的几个问题中不难看出,她有多在意自已的出身。在玛格丽莎的眼中,她身上仍贴着着“渔村姑娘”的标签。这个标签并没有因为她变成备受瞩目的舞女而消失,反而时刻伴随着她,甚至成为了一种枷锁。她比任何人都想找到打开这把锁的钥匙,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得到了多数人的认可,也终于离她理想的生活更近了一步。

“可哪有那么容易呢?”佩拉格娅抬眼,声音沙哑,“抱歉,我只是有些感概……或许多数情况下,事与愿违才是常态吧。”

触到她那双隐含着惋惜的眸子,我不由沉默。

佩拉格娅见我久未回应,她倒先笑了一下,说自已大概是累了。

走出那条小巷时,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回程的路上,我反复想起佩拉格娅手里那些旧订单,每一张似乎都在诉说着玛格丽莎心中的愿望。

她从小渔村一步一步迈向更大的舞台,所求的从来都是获得肯定与认可,能够有朝一日过上更优渥的生活。无论是想方设法地洗净身上的鱼腥味,还是每逢出场都要换上新的服饰,玛格丽莎一直都在为了实现这些愿望而尽力装点、改变着自己。她以为只要这样,她便能离过去远一些,过得再好一些。

可她那时根本没有意识到,想要实现那些看似美好而简单的心愿,究竟要付出何等沉重的代价。

访客敬启

尊敬的访客:

近好!

您已顺利完成所有挑战任务,令人印象深刻!作为回报,请让我为您讲述威尔士英雄勒乌·鲁·吉夫斯之妻——布洛黛薇的故事,关于破坏誓约后,她得到了什么:

“遭到背叛的勒乌被格罗夫·佩布投掷的长矛击中,变成了一只鹰,然后飞走了。勒乌的舅舅格维迪翁追上了他,发现他高高地栖息在一颗橡树上。 格维迪翁唱起了恩林诗,引导勒乌从橡树上落下,并将他变回了人形。在帮助勒乌恢复健康后,他们收回了被格罗夫与布洛黛薇侵占的土地。不仅如此,格维迪翁还追上了逃跑的布洛黛薇,把她变成了一只猫头鹰,一只受到所有其他鸟类憎恶的猫头鹰。

格维迪翁宣布了布洛黛薇的结局:你将不再敢于明亮处露出自己的面孔,那是因为你将永远被其他鸟类敌视,无论它们在何处发现你,都将折磨和唾弃你。而你,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布洛黛薇。”

可怜的布洛黛薇,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鼓励破坏誓约,更不应当“亲手”去破坏它。

我有一个小问题留给您:

您,知道我的役鸟叫什么吗?

祝安

您真诚的

伊莱·克拉克

一封未寄出的家书

亲爱的格秋:

你可能难以想象,我已经走到不可扭转的命运上。

我来到这里寻求誓约的解脱之法,

但前路或许比我们当初想象的都要艰险许多,

这并不是什么无聊的玩笑。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上去不太平静,

我总是听到女子奄奄一息的喘息,

直觉告诉我,我应该立刻离开,然而那个声音却再一次将我留在这里。

然后我看到那位我始终相信的人,

同我一样沉默的老好人,

正用他的手毁坏我们仅存的希望,

不过,不必过于担忧,

无论将会遇见什么,我已坦然接受,

毕竟,不谈论过去,不评议未来,

我已付出足够多的代价,来铭记这神明为我启迪的真理。

祝安

伊莱·克拉克

伊莱·克拉克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6-1-1

姓名:伊莱·克拉克

【测试标记】

1、步步谨慎(“预知力”导致的精神负担)

2、自视过高

3、名利心

【测试倾向】

一无所知的“预知者”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庄园的首位不速之客,实验表现超出预期地有趣。

2、分析总结:

(1)与前组实验无异,恶意的导源始终是猜忌。

极端情境下,合理制造利害不均等的“饵料”,易于刺激恶意甚至将其扩大化。

(2)“预知”这一能力为首例,目前尚无充足实验结果佐证,无法准确定义,尚需更多实验数据支撑。

但从6-1-1号的实验结果来看,若涉及诸如灵魂与未来方面的神秘学,湖景村试验场为激发此类能力的不二之选。之后的实验,或可搜寻类似6-1-1号的实验对象,于湖景村试验场集中观察。

(3)预见未来,不一定能逆转未来。

6-1-1号的实验结果表明,即便是概率事件下的分支选项,发展曲线最终也会无限趋近于某一既定事件。正如上两页中6-1-1号的实验行为记录所呈现的结果:他无法接受所预见的结局而作出多种尝试(包括但不限于抹除掉可能的妨碍对象)以求改变,却没想到为求改变而做出的一系列选择反而导向了最初预见的结局。可惜6-1-1号的试验有且仅有一次,结果不变,在实验过程无法重复的情况下,以下猜想无法验证:6-1-1号未能成功改变未来,是因为他为求改变所作出的选择本身就是会导致那个既定结局的选择,还是因为另外三位实验对象的行为规正了结局?

关于这一点,另一派人也许更愿意用乌洛波洛斯象征之意来解释。

(4)能预见未来的作弊者,反而是最一无所知之人。

这正是整组实验最有趣的地方。初见这群实验个体时,谁又能推演得到实验结果是“预知者”葬送了“预知者”,“老实人”战胜了“作弊者”呢?

缠绕于役鸟脚环之内的隐秘纸张

飞鸟振翅得如此缓慢,水滴声止歇,铁腥气冻结,

我的体内组成物质正渐次消散,雾与风的颗粒穿透我,

我的眼中你的身影也慢慢隐去,世界静止,

这一切我都真实地感知着。

但不必为我悲伤,从预知到自己结局的那一刻起,我逐渐学会接受,只是不解——

为何听从神的指示,死亡却徐徐走向我?为何深信先知所言,所见却始终欺骗我?

直到此刻,脑海中的声音消失,我才终于理解为何神明让我答应一切。

格秋,我曾允诺予你幸福与尊贵,然而噤声之下,一切姿态都是徒劳。

心意与真理无法传达,我们所见甚微,我们不知甚多。

所以愚钝的我到最后才意识到,我原来可以利用另一个躯壳兑现承诺,像卢格一样骗过神明。

伊莱·克拉克会永远忘了你,“布洛黛薇”将重新记住你;

而你,将听到我曾听到过的声音。

最后,

预言是对的,我该离开了,再见,亲爱的格秋。

伊莱·克拉克

1.双眼被带有衔尾蛇纹样的布匹遮住,却依旧保留着“视物”的能力。

2.二十岁上下沉默的青年,在与动物互动时流露出柔和的神情。

3.独眼的枭,全无刻意驯化的痕迹,与青年维持着深刻的信赖关系。

4.柔软而陈旧的亚麻长袍,残留着些许橡木与潮湿泥土的气息。

5.厚实的皮质长手套,下臂的部分有经年累月、细长的磨损痕迹。

一则留言

命运将他引向巨大的橡树,给予他启示,又使他沉睡于“无可更改”的终局。一切关于他的,都在无形之环中消逝,意志、誓约、椋鸟的掠影,概莫能外。

伊莱·克拉克的调查随笔(一)

起居室的暗门后就是一切的谜底所在——大量失踪者的档案被储藏其中,无一不是亟待揭露的隐秘。手写的调查记录让人脊椎发寒,就好像喧嚣的癫狂实体被迫噤声,倾轧进这薄薄的纸页,它们耐心地等待着,等待你把它们解读出来……

档案中的“实验体”是在怎样的精神状态下被评判还需更充分的证据支撑,但据我猜测在“实验”中“人性恶”都被不同程度地放大,毕竟多数失踪者的实验记录与我过往调查中对此人的初步论断有所差殊。也有部分失踪者的“测试标记”我能大致分析其由来,考虑到存在于地下密室的药剂可能会给造访者身体带来不良反应,我决定防患于未然,尽快把相关分析记录下来。

…………

伊莱·克拉克

关于此人,我无法轻易定论档案测试标记中所提及的“名利心”对他而言究竟是出于对自身命运跌落的反击,还是对群落苦苦挣扎的怜悯。若要溯源分析这份外在显化与内在自我相悖的矛盾,无论如何都绕不开西尔弗代尔。

那是兰开夏郡最北边的临海村镇,伊莱·克拉克长大的地方。

我仍能想起在西尔弗代尔的麦芽酒酒屋与村民畅聊的情景,画面如此鲜活。事实上,我首日到那时走访笔记里尽是“查无此人”。村民们续着麦芽酒,漫无边际地讲述偏离调查主题的过往,追忆的内容大多都关于那部法案——毕竟那是一个时代的印记。我只能从社会浪潮中窥见调查对象的个人侧影,以只字片语补全伊莱·克拉克其人。

直到第七天,大约莫克姆湾随潮汐奔涌的冷风终于吹散了伦敦方向的雾霾,受访者们蒙尘的记忆才渐趋清晰。

记起伊莱·克拉克是谁的人都以“奇怪”“神秘”一类的词汇评价他。大多数情况下,“奇怪”代表离群,“神秘”代表寡言,众口纷纭中,我了解到这份“寡言”的由来——

克拉克一家原在兰开斯特从商,称不上巨贾,但也是所谓的食利阶层,直到一次失败的投资让他家遭蒙沉重打击。牵涉金额太多,一家人无力偿还,小克拉克(伊莱·克拉克)被迫从公学退学,随他的母亲搬到西尔弗代尔。村民没见过伊莱·克拉克的父亲,有人传言他为躲债一走了之,抛弃了这对母子,有人说他受不了打击,早已投了伦河。无论如何,克拉克母子从未回应流言,小克拉克也从来只孤身一人在橡林玩耍。据药房的一位先生回忆,当小克拉克在深秋的傍晚捧着折翼的椋鸟上门求药时,他才意识到邻里议论中的“怪小孩”原来不是哑巴。

我试图向药房的先生追问细枝末节,但他摆摆手称那已经是为数不多的言语交流,他出于可怜送了药,他不知道那只椋鸟是否熬过了冬天,不知道小克拉克是否带椋鸟回到橡树林,只知道春天来临时,小克拉克肩头多了一只鸮,眼睛覆上了黑色布条,此后旁人异样的目光更甚。

(“其实一点也不怪异。”

出了酒屋后,药房先生悄悄对我说。

“那只不过是椋鸟的报恩,像信使一样,带他见了神明的化身。”)

写到这里,药房先生朝自己店铺方向走去的背影浮现在我眼前,身上的丝绸衬衣浮动着月辉,那是质地细腻的好料子。我不确定他语气如此笃定的缘由,或许也曾受过“信使的恩惠”,亦或者说“先知的致谢”。

至于《谷物法》废除后,人群再没有闲工夫去碎嘴邻里。大都市出现大批游行抗议者,稍远村镇的农民虽不理解法案背后政府宏观调控的核心,但也懂谷贱伤农的道理,时至今日提及,仍有不少人怨声载道,骂得唾沫横飞。

那段时期,粮食进出口贸易恢复,国内粮物受外国粮食产品冲击,价格断崖式下降,许多控制土地的旧贵族势力为了维持奢靡生活不愿降低田地和牧场的租金标准,最终国内佣农和粮商大量破产,谋求生计者涌入城市,充当廉价劳力,劳工阶层薪水大幅度下滑,成为工业发展的燃料……时代浪潮滚滚向前,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纵使伊莱·克拉克真能预见片刻的未来,也改变不了趋势,不过至少他可以自我保全,甚至乘浪而起。

那时的我这样思考时,幸运地遇到了回乡度假的赫顿先生,他讲述的事佐证了我的论断。

彼时因《谷物法》废除而各寻生路的西尔弗代尔人鲜少能注意到伊莱·克拉克已悄然跻身新贵交际圈。据赫顿先生透露,克拉克先生虽然寡言,却字字是真知灼见,他如今从事煤炭贸易的背后也不乏克拉克先生的助力。

事实上,相比赫顿先生明里聊伊莱·克拉克、暗里炫耀自身财富和战略眼光的说辞,我还是对他随口提及的小故事更感兴趣——

赫顿先生曾在兰开斯特的偏港偶遇伊莱·克拉克。

那个地带是失业贫民与劳工的聚集地,赫顿先生既好奇于克拉克先生此行的目的,也想从和他的交谈中嗅到商机,所以就近寻了个还算体面的咖啡馆邀请他共进午餐。这一过程中赫顿先生滔滔不绝,克拉克依旧寡言少语,偶尔把脸转向窗外。

(“三次。”

我记得当初故事分享到这里时,赫顿先生着重强调了一遍。

显然,他对自己的洞察力颇为自豪。)

也许是第三次观察终于确定了对街蜷缩着御寒的乞丐的身份,伊莱·克拉克告诉赫顿,那位老妇人的丈夫是与西尔弗代尔的农民们交易的粮食商人。

看着伊莱·克拉克把乞讨的老妇人带进咖啡馆,赫顿先生说他自己也并非全无感触,如果他当初从事粮食贸易,现在在外面等待教会救济的说不定就是他,但是,比这位老妇人还要悲惨的穷人,他实在见过太多了。

关于这位老妇人与伊莱·克拉克的关系,赫顿先生没作进一步询问,而我在那之后展开了相应走访,证实这位老妇人和她的粮商丈夫曾给予伊莱·克拉克母子帮助,其实称不上“恩情”,只能说是“善意”,就像药房先生帮伊莱·克拉克救助椋鸟一样。

不一样的是,药房先生熬过了《谷物法》失业潮的寒冬,可以站在我面前暗示他相信伊莱·克拉克在传达先知的意志,而那位老妇人则在伊莱·克拉克面前、在那所温暖的咖啡馆中安静而平和地闭上了眼。

赫顿先生说,她是幸运的,至少微笑着填饱了肚子。

某种程度上,可以赞同他的观点。

但我想伊莱·克拉克一定不这样认为。

伊莱·克拉克的调查随笔(二)

为更深入地了解克拉克先生,我的调查轨迹转向了赫顿先生的商业伙伴——他口中因得到克拉克先生相助而发迹的范德高家族。

赫尔一间临港的谷物经纪行,空气中混杂着麦粉尘屑、烟草和潮湿麻袋的味道,赫顿先生的名片作保,采访过程比往常更为顺利,老书记员一边拍打着交易账簿的薄灰,一边向我讲述他所了解的范德高。

“范德高家,老牌粮商了,法案废除之后,他们本该是日子最难熬的那批,”老书记员嗓音沙哑,带着赫尔本地口音,“外面的廉价小麦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他们的农场租地和购进的本土麦源根本无法与之竞争。那几年,他们的流动资金眼看着就枯竭了,差点成了拴在船锚上的尸体。”

老书记员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交易所里流传已久的秘密:“但怪就怪在,范德高先生总能化险为夷。他虽然一向谨小慎微,但更像是搭上了某位消息灵通的贵人的路子,总能提前半步嗅到市场的风向。虽都是些小打小闹,却也让范德高家勉强维持着体面,没有输得太狼狈。但若要说真正的巨变,还得是那年社交季结束后的那笔生意……”

“当时所有人都盯着普鲁士小麦的到岸价,范德高先生却反其道而行,抛售了手中所有与普鲁士小麦相关的远期合约,将所有能动用的流动资金,都投入买进一批……嗯,在当时因预期小麦丰产而被压得毫无起色的、产自东盎格鲁的酿酒大麦的期货。当时大伙都觉得他疯了,纯粹是一场自杀式的豪赌!”

“结果呢?”我追问。

“结果……他赌赢了,”老书记员的语气中混合着艳羡和敬畏,“黑锈病席卷了普鲁士的麦田,小麦产量骤减,最要命的是,受感染的小麦会产生毒素,无法食用,连用作酿造劣质酒都会有一股霉味。市场瞬间崩溃,持有小麦合约的人血本无归。而未受影响的东盎格鲁大麦合约,一夜之间从废纸变成了黄金。范德高家不仅一举抹平了之前的亏空,其收益之巨,甚至让他们有余力收购亨伯河口沿岸两家濒临破产的竞争对手的仓库,后来他家还投资了一支小型的蒸汽货轮船队,用于内河运输。他们在赫尔商人圈里,从旁观者重新变回了牌桌上的玩家。”

老书记员讲完这段往事,目光移向我最初摊开在桌上的、与范德高有关的剪报,手指在一则爆炸新闻上点了点:“其实你已经调查得很充分了,女士。”

那是一份来自《赫尔每日邮报》的报道,记载着范德高棉籽压榨厂在开工前夕,发生了一场原因不明的爆炸,火焰借着港口的风吞噬了整座厂房和从埃及进口的昂贵棉籽。

我顺着他的话说:“我了解到范德高家后来不再满足于传统的谷物贸易,而转向了油籽压榨行业。”

“野心,女士。随着财富积累膨胀的还有野心。”他补充道,“油籽压榨,那是当时赫尔蓬勃兴起的产业。他家用赚来的钱并以船队作抵押,从银行获得了大笔贷款,在赫尔河东岸建了座相当先进的棉籽压榨厂。但这一次啊,幸运女神没有朝他们微笑,即便能避开天灾,也很难躲开人祸……我记得那天,整个赫尔东部都被黑烟笼罩,空气里全是油脂燃烧的气味。”

“人祸?你是说那场大火并非意外?”

老书记员没有直接回答,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仍盯着剪报上的工厂废墟图片:“每一个利润丰厚的领域,都早已盘踞着固有的利益集团,范德高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步伐过快、来路不明的‘外人’。”

的确,据我调查,范德高家的工厂建得很快,机器是德国货,前景看起来非常广阔。但作为一个试图跨界的后来者,这肯定会触动到别人的奶酪。范德高这个姓氏,在谷物贸易圈或许是块老招牌,但在赫尔的其他领域,它只代表着一个拥有荷兰血统、毫无根基的“外人”。

老书记员翻出另一本账簿,纸页哗哗作响,范德高家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只是这一次,是作为破产清算的对象。

“保险公司的调查员最终将事故归咎于‘工人操作失误’,赔偿金根本不足以抵偿他们的损失和银行贷款。他们的船队被银行拍卖,仓库被低价转手,一夜之间,他们失去的比当初赢得的还要多。”他合上了账簿,发出沉闷的声响。赫尔港的风恰在此时从门缝灌进来,带着咸腥和煤烟的味道。

我心中的疑惑并未因此解开,反而凝结成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据赫顿先生所言,社交季结束后,克拉克先生便已随同于格秋小姐身旁,成为范德高家的“秘密顾问”。假如此前范德高家大大小小的获利都是克拉克先生预知能力的助益,那他们为什么没能躲过这场毁灭性的爆炸?

克拉克先生在这之后便与格秋·范德高小姐订了婚,应该不存在故意隐瞒的可能……

难道预言是碎片化的,在内容解读上存在理解的偏差?

又或者预言所能洞察的是自然的变数,而非幽暗的人心?就如同范德高先生擅长计算市场的波动,却难以计算人性中的嫉妒与贪婪。或许范德高家族的厄运早已注定,纵使避开了不可阻挡的天灾与历史进程,却依旧会被隐藏更深的人心反噬,坠入更深的漩涡。

克拉克先生为战胜命运所做的努力,真的能改写结局吗?要寻根问底,或许还得找到故事的另一位主角。

一封来自过去的信

亲爱的伊索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想必会感到迷惑,

由衷的感激我最忠诚的朋友艾莉莎将它送达。

现在的你会是怎样的呢?

在我的记忆里,你是个善良又温柔的孩子。

看着你成为一位像你父亲一样受人欢迎的优雅绅士,曾是我灰暗生活中最美好的愿景。

美好到让我以为,只要有这个愿景存在,我就可以忍受一切苦痛。

可是……

好在有卡尔先生在,将你交由他抚养,或许多少能减轻一些我的罪孽吧。

虽然他不善言辞,看似有一些脾气古怪,但请相信我,他是一个好人。

毕竟在我最痛苦的时光里,是他的陪伴和帮助,让我近乎崩塌的灵魂得到了安抚和解脱。

我知道这辩解苍白无力。

但请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爱

请相信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希望自己有机会亲口对你说出

“我亲爱的孩子,生日快乐”

以及……请原谅我

祝安

你怯懦的母亲

Y.R

伊索·卡尔的日记

……

人终于到齐,信上说游戏将在三天后开始。明天,我差不多该去跟那个男人谈谈了。

昨天晚上我梦见了杰伊先生,他站在昏黄的灯光下,为棺木里的人整理遗容。我帮他把白色的鲜花摆进棺木里,他拍着我的肩,说我做得不错。

我认为这梦是一种暗示,恭喜我找到了目标,也提醒我要做该做的事情。

这些年我谨记杰伊先生的教诲,谨记自己送行人的身份。进入庄园后,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人作为新的开端。那个躲躲闪闪的女孩不行,那个口音奇怪的暴躁男人也不行,足够沉默的家伙才最适合躺在柔软舒适的棺木里……而现在,我终于找到了!

那是一张多么适合永久沉睡的脸!他总是一副藏着秘密似的、害怕见人的神情,一语不发地坐在角落里。我想,只有我能理解他,他也能够理解我。明天我会去跟他谈谈……最好是写个字条或写封信,只有他能明白,我多需要他成为我“无声的朋友”。

对了,如果他乐意的话,我也可以帮忙“照顾”一下他的小狗。而剩下的两个人,尽管他们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我总会等到一个为他们送行的机会。

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开化妆箱,完成一名引渡者的使命。

伊索·卡尔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3-?-1

姓名:伊索·卡尔

【测试标记】

1、行动力

2、情感淡漠

3、认知偏差

【测试倾向】

表面稳定的危险角色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

3-?-1遵守规则,情绪稳定,除过度内向性外没有明显的可标记特质。但过往经历导致了他没有常规的生死观,唯一驱动他行动的,是引导挣扎之人体面地走向终结的愿望。由于目的明确、行动力极强,3-1-2和3-1-4都因他出局。

2、流程说明:

除3-1-4外,该组选取的实验对象都具备相同特质:安静低调,习惯独处,不会主动引发矛盾。

实验初期,3-?-1与3-?-3相互吸引。这种吸引既来自于3-?-3对书信的着迷,也来自于3-?-1对理想目标的珍惜。在目的明确、一切按计划进行的情况下,3-?-1遵守规则,情绪稳定。

对3-1-2和3-1-4使用药物后,稳定的局面被打破。3-1-2的不安感被激发,逐渐牵连到同样受过去阴影影响的3-1-4。但此时3-?-1并未受到环境的影响。直到丧失猎物后,3-1-4失去冷静。表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计划受到干涉促使3-?-1内在个性暴露。

3、实验总结:

受成长经历和教育背景的影响,3-?-1对生命有异于常人的认知:认为生与死没有差异,引导挣扎之人体面地走向终结是自己的使命。

与同组其他参与者感性上受过去经历的影响不同,这种认知根深蒂固,影响了3-?-1理性上的判断。因此,3-?-1外表和行为模式上十分正常,但内里的认知偏差驱动他做出了种种极端行为。

实验前期,3-?-1与3-?-3之间的惺惺相惜并非来自同盟或同伴间的依赖,而是出于一种猎人对稀有猎物的凝视。在失去猎物后,被刺激的3-?-1不仅除去了干扰自己计划的3-1-4,最终还以3-1-2的出局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可见3-?-1对外来情感刺激的反应是淡漠的,达成自身目标的内在驱动力才是影响3-?-1行为的唯一因素。而在此前提下,当他的计划受阻、行动受到干扰时,所表现出来的,也许才是3-?-1的本性。

最后的日记

我回到房间,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安妮·莱斯特和我一起处理了那家伙,期间她仍令人烦躁地尖叫个不停。后来,我又把她安排妥当,按部就班地完成了我的使命。

大火似乎在为一切送行,而我的朋友,已经为他的追求睡在了大火之中。

我欣赏他的固执,但仍然为此感到惋惜。

杰伊先生说,灵魂的重生需要完整的、平和的身体。我的朋友总是和尸体一样沉默安静,似乎早已准备好踏上归途,而我不仅让他葬身火海,还没见到他真正阖上双眼的模样。

而我最感激的杰伊先生——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他全身都是软的,骨头像折断的面条。

我花了不少功夫为他入殓,直到死去后,他还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吼声。

火势更大了,我闻到了烧灼的气味,木头断裂时的灰尘落在我身上。

像很久之前扔在身上的石子,并不是很疼,却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像灵柩合盖的时刻,落下的灰尘沾脏了杰伊为她画好的妆容。

像他拉着我的手走出墓园的那天,暴雨扬起的漫天尘土。

……

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我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终于到了我踏上旅途的时刻,而此刻并无人为我入殓,所以火海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这火光,将照耀我新的旅途。

走向新的开始,也迎来灵魂的曲终。

伊索·卡尔

1.双眉微蹙,隔着口罩也能看出沉静而忧郁的神情,似乎在思索什么。

2.落在指尖的黄色蝴蝶,美丽而脆弱的双翼轻轻扇动,仿若一场告别。

3.背景中漂浮着纸片燃烧后的灰烬,是否是一种暗示?

4.历经传递者之手,最终,象征“使命”的信封到达了他的手中,而这也是一切的开端……

5.毫无生气的人偶们倒在他的脚下,如同每个被他“送行”的生命。

一则留言

伊索·卡尔陪伴无数人走到最后一站,而这一刻他也到达了旅途的终点。他既欣慰于自己完成了使命,又遗憾仍有未能完整送别的灵魂。但这一切都该结束了,正如他自己说的:无人为他入殓,这火光,正适合照耀他孤独的旅途。

伊索·卡尔的调查随笔(一)

有关伊索·卡尔的早期记录总是数量寥寥,在孩童时期,他似乎很少与社会建立联系,因此未能留下太多可供查阅的记录。从出生记录到就读档案,直至欧利蒂丝庄园的失踪者名单,很多时候,只有伊索·卡尔这个名字无声无息地浮现,又如晨雾般悄然消散。这让我费了一番力气,才从一位殡仪从业者那里得到线索,得以拼凑出属于伊索·卡尔的命运转折。

……

伊索·卡尔

我能够查询到的,最早有关伊索·卡尔的记录来自哈罗盖特的一所学校。虽然伊索·卡尔并没有在这里完成学业,但非常规的行政操作留下了更多的记录,让我得以从泛黄的纸张中逐渐拼凑出最初那个男孩的模样。

“……与其他同龄孩子并无二致,但自他母亲过世后,过于沉默的个性和寡淡的穿衣习惯让他看起来苍白且虚弱……”第一张纸上的墨迹已有些模糊,而另一份劝其休养的记录字迹更清晰,也透露着更明显的忧虑:“虽然他的身体没有生病,但伊索需要一段能够舒缓情绪的时间,以及足够安稳的环境和可靠长辈的陪伴。”

杰伊·卡尔先生正是在这一时刻成为伊索·卡尔的监护人。我想,当时的杰伊·卡尔先生大概表现得相当沉稳,才能让其他人都相信,暂时离开学校的小伊索能够在他的关照下逐渐走出阴霾。

根据学校留存的记录,我找到当地郊外的一家私人殡仪馆。这家殡仪馆起初只做些制作木制家具与打造棺木的生意,后来敏锐的经营者发现了更有价值的衍生服务。

最初我从这位殡仪馆老板口中得到的回复令人失望,但幸好他有着写日记的习惯,更幸运的是,他会在日记中记录一些日常访客。在我的询问(或许还有我向他承诺的报酬)与帮助下,他终于成功翻找出早年的零散记录。

“那孩子像具人偶,安静地裹着沾满药味的旧毯子,身旁站着个身形单薄的女人,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日记唤起了老板的记忆,他拍落本子上的灰尘,打开话匣子:“是那个孩子,我想起来了。您应该明白,我们这行遭人忌讳,很多人都绕着走。那位夫人怕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想提前来安排后事。这种事常见,可带着孩子……”

他顿了顿,“带着活生生的孩子来,全程都没避开他,我这辈子就见过这一回。”

这份不同寻常给旁观者带来深刻的印象。老板回忆起不少当时的细节:那位夫人在病痛折磨中竟坚持了许久,我难以评价充满痛苦的生存是否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但向我叙述的老板大概是认可其中价值的,言语间都是对这份坚持的庆幸和尊重。

他感叹着年幼的孩子在命运怜悯下,与母亲相处的最后时日。那位夫人在最后找到杰伊·卡尔委托后事,但在那之后她也没有从这片盘桓着死亡的地方离开,她的儿子自然跟随着她留在这里。

“她有时会拒绝让儿子触碰自己,却由着那孩子旁观杰伊·卡尔给往生者整理遗容。那个男孩……伊索?对,是这个名儿。他可真冷静,不少大人都没有他的胆量。”

“杰伊那双手是出了名的稳,哪怕在缝合最溃烂的尸体时都不会抖。伊索在旁边看着,居然也不怕——我不清楚那位女士想让她的儿子在这悟出什么道理,他甚至还会帮着杰伊清洁一些工具。我得说,这可不是个适合给小孩子的教育。”

至于伊索是如何被正式“托孤”给杰伊·卡尔的,老板则表示不知内情。

“我只知道有一天晚上,杰伊撑着伞带伊索回来,老天。伊索那时候浑身都快湿透了,人也没精打采的,手里只握着捧黄玫瑰。”

我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询问“那位夫人在哪里”。

“在那之后小伊索就跟着杰伊生活啦。我得承认伊索在这事上挺有天赋的,但他不该这么早接触这些。丧葬场里可没有什么正常的社交关系,我有时甚至能看见他对着棺材说话,就像在问候新搬来的邻居——这孩子绝对需要好好地接触一下正常的社会。”

这位老板所了解的剩余内容,则是杰伊·卡尔在离开前,以学徒身份跟随他的伊索的一些琐碎日常:他会细心地为逝者抚平衣物的褶皱,他会填补一些情况特殊的逝者破碎的颅腔,他会……如果抛开当时伊索·卡尔的年纪,我应当能够毫无顾虑地称赞他描述中的人是一位尽职尽责,对逝者充满尊重的入殓师。

“尊重”,这个单词在我根据老板提供的名单,逐一探访两位卡尔先生曾经的“客户”时,几乎每位愿意谈及此事的人都提到了它。无论是杰伊还是伊索,受过他们服务的家庭无不交口称赞,称这两位先生是极佳的送终人。他们缄默而平和,以专业的态度规避生者间的纠纷,对生者与逝者一视同仁。

我想伊索·卡尔便是在这个阶段学会了如何面对死亡,而不是像很多人那样逃避它。同时,庄园记录中未来的他所拥有的“认知偏差”,或许也正在此间悄然生成,让他本性中柔软的那一部分,被拗转成对他人来说更为危险的状态。

在伊索·卡尔的观念中,死亡更像是通往安宁的渡船。他真的如自己所期望的那般,为惶惑迷茫的人们抚平了痛苦么?我能够从档案中查阅到的最后记录是他如同绝笔的留言:他以平静的姿态接受了自己将迎来的“未来”。常识告诉我,在火焰中的死亡很难和安宁或庄严产生关联,但当我带着一点遗憾去翻阅档案的最后几页时,却发现这里并没有对伊索·卡尔最后死因与致命伤的描述记录,和他过往的那些记录有着微妙的相似,他就这样不留一丝痕迹地消失在那片坍塌的火海中。

那份不应开始的“使命”是时候终结了。我希望起码最后,他可以拥有一个宁静的梦。

伊索·卡尔的调查随笔(二)

辞别殡仪馆老板后,我绕着馆舍信步而行,希望在伊索·卡尔生活过的这片土地寻找更多承载他过往的痕迹。黯淡的年少时光让他习惯了缄默,而这里常年与死亡为伴的氛围,或许残存着线索,能解释为何在少数提及他的人口中,往生者总比生者更让他牵挂。

直到大片鲜亮的黄色撞进眼帘,我才意识到自已已在不知不觉间穿行至墓园,此刻天色阴沉,唯见怒放着的黄玫瑰格外耀眼。花丛下有一排碑石,与其他精心雕琢的墓碑不同,它们上面既无姓名,也无生卒年月,风蚀程度也尚浅,看上去不过是近几年才立下的,但直觉告诉我这不是现今殡仪馆老版的手笔。我在它们面前驻足,并俯身拂去上面的落叶。

“这些花开得真好。”一位神情随和的妇人朝我打起招呼,头巾与发丝间的碎叶向我表明她已在此逗留多时,她似乎认为我正在端详这些黄玫瑰。或许是这座设立于郊外的墓园向来冷清,又或许她对我来此的目的生出几分好奇,总之,在这个过于安静的角落里,她格外热络且健谈。

在以寒暄为主的几番对话中,我多少拼凑出她的些许过往。她年纪很轻,亲人的离散让她将孩子视作唯一的依靠,她的女儿聪明活泼、精通园艺,并弹得一手好钢琴。可自那个孩子骤然离世,这位母亲怀揣着歉意与牵挂,已孤身一人生活许久。

恰有一阵风过,她伸手拂去落在微笑天使肖像眼眸上的花瓣。我正斟酌措辞以应对她突如其来的沉默,她却摇了摇头,并开始向我提起一名曾宽慰她、引导她真正接纳女儿离去之人。这是一个我恰好无比熟悉的名字,伊索·卡尔。我本不愿勾起她的悲痛回忆,她却坦然地说一切皆如过眼云烟,她的小温妮不会介意多一个人知晓她曾存在于这世上。

这显然是一场沉重的对谈。

起初,在警方措辞简略而冰冷的报告上,“事故”二字曾击碎一位脆弱母亲最后的希望,一封封催促她认领遗体的通知函被她撕得粉碎,唯独最后那封来自殡仪馆的稍带人情味的短笺令她垂泪。信上仅以简洁的格式通报了后续流程,却在末尾按馆内惯例附上了一朵风干的小花。一切似乎并不如她想象般阴冷悲戚,这里总是摆满无数的鲜花,也常有鸟鸣相伴。

不过,待话锋转到伊索·卡尔本人,她神色间透出几分疼惜,毕竟看到一个比自已女儿大不了几岁的男孩熟练地拿起工具,在不苟言笑的老入殓师指导下面对往生者,任谁见了都难免心生恻然。但我注意到,她话语中的怜悯仅关乎年纪:一个本该坐在教室里的孩子,却在每日与死亡打交道。

即便如此,这类怜悯的目光在伊索·卡尔与外界交流的过程中其实鲜少投射到他身上。结合一些现实情境推测,从少年时起,落在这名男孩身上的目光大抵常带恶意:猜忌的、审视的,或假装掩饰自已实际将他作异类来打量的。那些恶意一部分源自特殊家庭构成所引发的孩童间独有的仇视与从众,另一部分则关乎职业本身的偏见,我在校园档案中查阅到的记录,以及后续走访两位卡尔先生曾服务过的家庭时所获的资料,均佐证了这一点。但后者中有人回忆,至少在这间郊外的殡仪馆中,伊索·卡尔从未“浪费”过自已的回应,他只在意与那些往生者,以及那些赤诚得从不审视、也不愿伪装自我的人进行无言的交流。那种交谈从不需要任何情感的参与,絮语的内容旁人也无从知晓,却唯独在那时,他才流露出几分自如。

“其实,”眼前的妇人轻声说道,“我未经演练便迎来生命的降生,也没机会好好告别生命的终结。或许我穷尽一生,只为慢慢走到彼岸之人身边。”我发现她紧张地握紧了双手,“不怕您笑话,我总是听见她还在笑,托伊索·卡尔先生替她决定明天手里要拿什么样的花束……就像……”她掩面,继而搓了搓自已的脸颊,深吸一口气后抱歉地对我笑了笑,“我很感激伊索·卡尔先生,他做了许多我未曾交代的琐事。他在灵枢中放入了一本乐谱,那恰好是我的小温妮最钟爱的钢琴家所写……她一定也很喜欢最后的那束向日葵,想起这些,我都觉得她似乎还陪在我身边。”

在后续的走访中,也有多名亲属提及了一种无言的默契,在每一场葬礼前,伊索·卡尔都能在灵柩中准确摆放往生者最钟爱的鲜花,事先无人会明确交代这类“没人在意的小事”,但在他眼中,这些都是必须要完成的清单。

很明确地,伊索·卡尔是敏锐的,却更愿意将全部注意力倾注于一个不回应他的客体。若将生者比作一本不断变化的手稿,那么往生者便是恒定、纯粹且安宁的“完稿”。他所做的一切,便是在无数份手稿中甄选最接近完美的那一篇,再经反复打磨、不留遗憾地完整呈现。这是一场完全以自身为标准展开的、不容妥协的仪式。伊索·卡尔在游戏过程中的行为与选择,大抵也皆源于此。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到眼前这位妇人身上,她由衷感激的神色让我动容,但我无法忽略另一种可能性,伊索·卡尔本性中被拗转过的,对他人而言有些危险的特质从来都存在着,只是找到了一个被社会所容许的出口。

正当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成形时,眼前的妇人轻声打断了我的思绪,询问我能否利用职业之便,帮她调查伊索·卡尔如今的去向。我猜测或许是今日的对谈触动了她的心绪,她对我解释希望能有机会向伊索·卡尔先生当面道谢。

为此,很意外地,她提供了一条新的线索,那关乎一位早已被我搁置于视线之外的年轻女性,她与眼前这位妇人有过一面之缘,在墓园中的一场简单的闲谈中,对方曾提及那位年纪尚轻的入殓师,语气中有一种熟稔。

“您是否还记得她的姓名或是相貌?”

妇人略有些苦恼:“她只简单介绍了自已名叫艾莉莎,想在这所墓园中寻找友人的长眠之所,并等待着伊索·卡尔可以离开的那一天。我曾见她逐一蹲下观察这些无字的石碑,但那天她离开时似乎一无所获。”

艾莉莎。这个名字曾在相关资料中匆匆一现。此刻,凭借一些关于她相貌的简单描述,我忽然联想到伊索·卡尔入学材料中一张陈旧合照里站在后排的位女性。她似乎与伊索·卡尔的母亲自幼相伴长大,直到伊索·卡尔被带给杰伊·卡尔的前一年,才从相关记录中失去了踪迹。从照片中的站位与神态来看,她在伊索·卡尔的成长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而从时间上推断,她独自一人来到墓园的时间早于伊索·卡尔彻底离开学校,且似乎在等待一个不为人知的契机,这为我后续的调查带来了明确的方向。

此刻天色已晚,我向这位妇人告辞,准备离开。待我走出几步再回头遥望,见她正打开一个系着丝带的礼物盒放在肖像前,里面放着一个缀满鲜花的蛋糕。我突然意识到,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告诉我自已的姓名,我想她或许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只是一位平凡的疼爱孩子的母亲。

拐过转角,她已不见踪影,视线之内只余天使肖像的双翼向天际舒展。一只正在梳理羽毛的知更鸟被我的脚步惊动,掠起一阵轻响,除此之外,这里依然冷清。我所追寻的,关于伊索·卡尔种种过往,也仍未能画上句号。

来不及寄出的信

致诺顿:

你这个臭小子!

为什么突然不辞而别,再也不来看望我了?

这个等死的粪坑我是再也待不下去了。

我日夜思想回到矿洞,找到金灿灿主矿脉——

你不会吧!

你不会吧?

你不会吧?

你不会自己就先去了吧?

那样你可真是、真是一个……

别抛下我,求你了。

你那张时而阴沉,时而灿烂的笑脸后面,到底藏着一颗怎么样的心?

连一个老人……你不会欺骗一个在煤矿里摸爬滚打半辈子的老矿工吧?

诺顿,好孩子,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

不要抛弃他的老伙计。

不!

不……诺顿,该死的,你这块愚人金。

铁凿本尼

笔记的最后一页

(陈旧的字迹)

账目:8月前结清酬劳,三成已付

地点:欧利蒂丝庄园

保存交通票据!续租,回来寻找新的落脚点。

(新的字迹)

那么大一笔钱!

我还是第一次见那么多钱,这要是在矿上,得让多少人豁出命去争抢!

瞧瞧,这就是不公平,穷人的人生难得安逸,而那些有钱人、老爷夫人们——他们只要躺着挥挥钞票就够了。

过去的二十多年,我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用暗无天日的地底生活换取苟且偷生的机会,拼了命的下井挖矿只为换点可怜的吃食。爆破的疤痕像蛆一样爬在我脸上,那些唾弃和嘲讽……我每次忍耐,就为了一点点向上爬的机会。

真可笑啊,我费了这么多力气,这也只是底层人的努力——不过是终于从老鼠洞里爬了出来,不用再没日没夜地扒拉那些令人作呕的煤灰。而那些只会嘲笑人的可怜虫们,他们只配永远待在地底、被人踩在脚下腐烂生蛆。

那笔钱是我应得且仅有我能得到的!想想吧诺顿·坎贝尔,这是多好的机会。简单的“游戏”,慷慨的雇主。铲除一个障碍、获得一大笔钱,这不比你以前做的那些容易得多?

没有谁比谁的命更金贵,想想那个女人,想想她那副该死的倨傲的姿态!

除掉她,至少在她下手之前!

一篇调查记录

……

在那篇矿洞开采事故的报道中,他们提到了唯一的幸存者——诺顿·坎贝尔。

报道里是这样描述的:非法使用炸药导致了工作层矿顶的坍塌,数十名工人被困井下。复杂的矿井结构使救援工作难以开展。

警方称,在搜救队即将放弃搜救时,有幸存者从离矿洞外几十米的山涧中打通了缝隙。与已经血肉模糊的遇难者相比,他仅遭受了部分烧伤……见报的内容仅有这些。

我怀疑另有隐情,便花了些时间调查诺顿·坎贝尔。

同是矿工的父亲早死于尘肺病,教育背景也一片空白……他只能像多数穷人一样奔波于生计。从前工友和雇主口中只能打探到这些。他性格阴沉,很少谈起自己的事。诺顿·坎贝尔作为客人被邀请到这个庄园,今天我找到了机会向他采访,只得到了些模糊的回答。

问:一年前的矿难中,你是否参与了矿洞的非法爆破?

答:这是常见的事。煤矿法就是摆设,都知道爆炸比凿岩开采快得多。

问:根据调查,事故当天你提前了半个钟头下矿。

答:习惯而已,那群懒鬼只会跟在我屁股后面,伸手等钱和矿石从天上掉下来。

问:遇难者都死于坍塌时的乱石,你只遭受了脸部灼伤,是否说明矿难发生时你更靠近爆炸热源、但却有机会躲到安全地带?

答:这种问题怎么不去问警方?他们调查的比我说的更清楚。

我带的钱只够支付三个问题,和之前与他交谈时一样,诺顿·坎贝尔接受采访的态度并不友善,拿了报酬后便匆匆离开,他流露出的对富人的仇视是毫无掩饰的。

之后,我们只在晚餐时见过一面。他和其他客人也没什么交谈,只是脸色更加阴沉。尽管普林尼夫人告诫我远离诺顿·坎贝尔,但在我看来,他只是对生活富足的人抱有嫉恨。

经过采访和调查,我也有了更明确的猜想。被邀请来的人身上都有某个无法坐实的骇人传闻,这些游戏似乎指向了同一个目的。不过,那个人除外……

一封旧信

致我的好兄弟:

老兄,最近怎么样?

你这次歇得可真够久的,再过段时间,矿上的活都要干完了!

前两天我找着一件工装,看着还挺新。

等有空托人捎去,给你家臭小子改个冬被吧。

你不在的这个月,老科林也病倒了。

真见鬼!只要还待在地底下,就像逃不过似的,人总会被各种毛病找上门来。

不过,这种日子该结束了。干完这次的活,我有个新的主意。

就像你之前说的——到处都是矿,到处都能挖,凭什么只有有钱人才能挖出金子?

想想吧,我们也能过上好日子。顿顿吃上白面包,孩子们也顿顿都有蛋糕点心。

你家的臭小子能去学校里读书,穿得跟少爷似的干干净净。

咱们住上好房子,装上明晃晃的大玻璃,好好晒一晒太阳。

等孩子们长大了,他们想起来的都是吃穿不愁、佣人成群的日子。什么矿洞,什么煤炭……呸!

好兄弟,我等你回来,我快等不及跟你讲下去了。

信里只能说到这儿了,这可是一个金灿灿的计划!

我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做件大事。

改变我们,也改变孩子们的一辈子。

本尼

诺顿·坎贝尔

1.暗处模糊不清的影子,映射出他内心中的欲望。

2.蜡烛仅剩一缕熄灭后的轻烟,难道这象征着一种结束?

3.在阴影中,他的脸半明半暗,难以看清真实的神色。

4.他手中的地图是矿脉的记录,也是两代人最疯狂的梦想。

5.他仍穿着多次缝补过的破旧制服,什么时候才舍得买件新衣呢?

一则留言

"对于诺顿·坎贝尔来说,比金钱更令人向往的,莫过于那片明亮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天空。他一生都在寻找爬出矿井的机会,不择手段地踩踏每一块“岩石”。向上、再向上……但在最后,正是那贪婪的火焰,烧断了命运的绳索。"

诺顿·坎贝尔的调查随笔(一)

我返回英国本土后进行的第一项长线调查,是关于《煤矿监察法》实施中的贪腐现象以及非法开采导致的人道主义事故。讽刺的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从警察那获得的信息远比从内政部监察员那获得的有价值——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和数字堆叠起的不仅是金钱帝国,更是苦难的坟冢。

…………

起初调查并不顺利。底层矿工们出于各种原因不愿与我交谈,尽管我愿意用金钱换取消息,但这类渠道获取的消息难以验证真伪。情况直到我得到贝恩斯先生的帮助才有所好转。

作为同行前辈,贝恩斯先生不仅与我分享了他搜集的信息,还将我带到了城郊的“安宁庇护院”。这座庇护院隶属于工党下属的慈善机构,名义上是为尘肺病等呼吸系统重症患者提供看顾和临终关怀的场所。

“那些大人物的大戏台。”贝恩斯先生如此形容那里。

在我后续的独立调查中,我查阅了庇护院近年来的到访记录。正如贝恩斯先生所言,大选年投票前夕,这里贵客盈门、人声鼎沸;而在其他时间,除了看护的抱怨与病人的呻吟,这里仿佛只听得到死神的脚步。

而这种规律让一个名字显得格外突兀——诺顿·坎贝尔。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这个名字在到访记录中出现了近百次。

“这位诺顿·坎贝尔是什么人?”我翻阅着陈旧的记录册,询问身旁的管理人。为查阅档案,我已支付了他一笔可观的报酬。

管理人不耐烦地指了指诺顿·坎贝尔最后一次到访时间。

“我不知道,我是那之后来的。”

我又递给他两便士,他立刻喜笑颜开地指向走廊尽头的阴暗房间:“去问老科林吧,他在这儿住了很久。”

…………

“哦哦…那个小伙子……”老科林一边狼吞虎咽我带来的白面包,一边嘟囔着。此前他拒绝了我支付的金钱,坚持要求现烤面包:“我出不去了,钱有什么用?”

“当年那小子常带这种面包给那个老东西,馋得我流口水。”老科林啐了口面包渣,“他自己啃着发霉的硬饼,却每周都给老东西送新鲜面包。可那老东西临死前还咒骂他是小偷,说他不得好死!”

“那个老东西有什么可偷的?”角落里的住客突然插话,他看起来很年轻,但声音却比老科林更虚弱,“尸体在后巷晾了五天!收尸人来前我翻遍了,连个钢镚儿都没有。”

他们口中的“那个老东西”是一个被叫作铁凿本尼的矿工。

诺顿·坎贝尔的到访记录显示:第一年中,他一直以义工身份出入庇护院;第二年起,铁凿本尼成为他唯一的探访对象。最频繁时,他一周来访三四次,但最后半年频率骤降至每月一次,直至彻底终止。

“其实我也见过他。”年轻的住客突然朝我勾了勾手指,见我靠近,立刻摊开手掌。

“别信他!”老科林吼道,“他睡的还是老本尼的床!连人都没见过,怎么知道我们说的是谁……”

“放屁!”年轻人猛地掀开发霉的枕头,拿出两枚硬币,“看看这是什么?我的第一桶金!”

“你怎么得到的?”我问道。

他又搓了搓手指。我往他掌心放入两便士后,他才压低声音:“我来那天,去后巷搜了老本尼的尸体,正好撞见了你们说的那个人。他在老本尼那臭烘烘的尸体前站了很久,他当时的样子糟糕透了,不是那种亲人去世的糟透了…”年轻人指了指老科林,又指向自己,“是像我们这种。”

“你怎么知道你见到的是我说的人。”我狐疑地问。

他突然咧嘴笑了,嘶哑的笑声如同破洞的风箱:“你说,如果不是有些交情,谁会把这东西放在死人的眼皮上。”

说罢,他有些得意地将那两枚硬币递给我,我这才发现那并非法新或者便士,而是两枚1帕拉的铜币。

诺顿·坎贝尔的调查随笔(二)

循着那两枚帕拉的线索,我动身前往了巴尔干半岛,如果是以前,这样的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但现在的巴尔干早已不同以往,从安全角度考虑,多数前往那里务工的英国矿工都会依附于大型劳务公司来获取危难之时的最后一丝生机,因此虽然仍然经过了一些波折,但最终我还是在贝尔格莱德的领事馆找到了诺顿·坎贝尔通过劳务公司办理的工作许可登记,但新的谜题也随之出现——许可上的登记时间并非在老本尼去世之前,而是在那起诺顿·坎贝尔死里逃生的矿难发生之后,上面登记的工作身份也不是普通矿工,而是“外籍专家”。

也就是说诺顿·坎贝尔至少曾两次来过这片战火纷飞之地。

在从前这或许并不奇径,这里矿产丰富,却极度缺乏熟悉深层开采技术的人员,矿业公司对于海外工作开出的薪酬往往也要比国内更有吸引力,同时,如果绕过劳务公司,还可以获得更高的收入分成。但现在,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来换取额外的回报。

这个猜测在我拜访那位曾正式雇佣过诺顿·坎贝尔作为“外籍专家”的雇主时得到了验证。

“我们的招聘启示挂出去了一年多,一直没找到特别合适的人。”或许是因为长期为英国的矿业公司服务,菲伦·斯马雷茨先生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只是口音略重,“现在的情况你应该也看到了,我们能稳定开工的日子不多。”他啜饮着浓咖啡,声音疲惫,手指重重敲在摊开的报纸头版——上面报道了附近矿区上周发生的多起激烈武装冲突。

“我们需要有胆识、有技术、敢为钱卖命的人。而坎贝尔他完美契合。”斯马雷茨先生回忆着当时的情形,言辞中不乏赞许,“不喜言笑,沉默得像块石头,但走进矿洞后,他总能最快找到那些‘星星’。那甚至不像是某种技术,更像一种本能,一种和它们的感应。”

但这赞许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叹息:“可惜,他的状态不太好……或者说越来越糟了。”

“状态不好?”我追问道。

“他之前运气不好。”斯马雷茨先生在左脸从额头到颧骨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我想那是指诺顿在那场矿难中留下的旧伤,“还有严重的‘职业病’。”

尘肺病,我不禁回想起了那座疗养院里发霉的墙壁、压抑的咳嗽和徘徊着的死神,像那里面所有人曾经历过的,矿尘同样也吞噬着诺顿·坎贝尔的人生。

“而且,”斯马雷茨先生皱起眉,斟酌着词句,声音低了些,“他似乎……怕黑?”

怕黑?一个矿工?这多少有点不符合逻辑。

或许是我脸上的困惑过于明显,让斯马雷茨先生也觉得这样的说法太过荒诞,于是他略显尴尬地进一步解释道:“这只是我的猜测,不一定对,毕竟跟我们下矿的时候他没有什么异常。”他示意我跟他一起走到门口,指了指不远处一栋明显要比周围建筑小上许多的房子。

“他来这时提出了一个特殊的要求,需要有一个单独的住处,我开始以为是像他这种有一技之长的人,不愿跟那群大老粗一起生活。”他又指了指那间房子旁另一栋更简陋但大得多的房子,此刻,那里有许多结束一天劳作的矿工进出,显然那是他们群居的宿舍。

“但后来我发现并非如此,他虽然性格比较内向,但跟大家、特别是那群英国佬相处得都不错了。他要单独住,是因为他晚上都要亮着灯,而且极少睡觉,就算睡下也会很快被噩梦惊醒,动静很大,像被困的野兽。”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我好奇地问斯马雷茨先生,显然这是一些很私人的观察,从之前谈论诺顿·坎贝尔的语气来看,我并不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近到了可以知晓这种细节的程度。

“在这里工作的矿工群体之间关系复杂,本地矿工和外籍矿工摩擦不断,特别是两边的头头,外籍矿工的头头是一个叫铁凿汉克的英国愣头青,诺顿跟他关系不错,有一次汉克又跟本地矿工起了冲突,怕晚上被人报复,就去诺顿那间小屋躲了阵,这些都是汉克后来告诉我的。”

铁凿——这个熟悉的名字让我有一丝恍神,命运有时就是如此戏剧,不知当诺顿第一次认识这个愣头青时是否也有同感。又或许,他在两个“铁凿”身上同时看到了自已的过去和未来。

不过,如果汉克所言非虚,那么旧伤、尘肺病、高压的工作环境再加上糟糕的休息状态,确实很容易理解斯马雷茨先生口中诺顿“越来越糟糕的状态”从何而来。

“我可以跟那位铁凿汉克聊聊么?”我问道,直觉告诉我,他会带来新的线索。然而斯马雷茨先生缓缓摇了摇头:“他不在这了,诺顿离开后没多久了,他也离开了。”

“那我要去哪能找到他?”我继续追问道。

斯马雷茨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房内,在一张巨大矿区地图前站定,用手指在一个靠近佩克河畔、标注着“拉夫纳”的区域边缘,画了个圈。那片区域在地图上几乎空白,只有象征危险的阴影。

“你只能去这里碰碰运气了,”他声音低沉下来,表情也变得严肃,“那里是现在最危险的矿区。无法无天,亡命徒的乐园,失踪者的坟场。没有正规开采公司,也没有矿工的登记记录。”

没有登记记录,我迅速抓到了这个讯息,那这是不是意味着,诺顿·坎贝尔第一次的目的地,也是那里。

“他们去那里干什么?”我问道。斯马雷茨先生眯起眼睛审视了我一会,走回房内宽大的办公桌后,拿起一枚闪闪发光的钱币在手上把玩起来:

“找太阳。”他意味深长地回答道,我看向他手中那枚钱币——那是一枚英国本土流通的金磅。

访客敬启

尊敬的访客:

没有人可以决定自己如何来到这个世界。

玛丽妈妈说,每个婴儿降生时都拥有预见之力,啼哭是对未来苦难的回应。

随着婴儿长大,这种预见的能力将伴随着出生瞬间的记忆一同消失。那是神的恩赐,好让人类有足够的希望存活。

如果想要找回那些记忆,会怎么样呢?

她没有回答。

但我找到了办法。

通过力高爸老爹,与另一个知情的灵魂交流——我真正的母亲。

那个给予我肉身的女人。

好吧,事情并不怎么顺利。

事实上,情况糟透了。

我是一场暴行的罪证,一个可耻的孽子,一份不洁的血统。

而我的母亲,一个虔诚的雅克一世追随者,她的愤怒理所应当。

这让我吃惊吗?并不。新奥尔良的街道上每天都行走着数不清的混血儿。

这让我伤心吗?也许有那么一点。但我仍然拥有一个令人惊叹的养母,她平等无私地爱我。

不过这的的确确为我带来了一些后果。

我需要支付力高爸老爹的报酬,与神明定下的契约是不可违背的。

我一度非常苦恼要如何找到足量罪孽深重的灵魂。

当然,现在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我找到了一个丰饶的狩猎场。

祝安

帕缇夏·多里瓦尔

帕缇夏的庄园日记

第一夜

力高爸老爹没有回应我。

这反而是一种启示,对我所行之事的默许——我来对了地方。

这几个自视甚高的愚人显然无法感悟到力高爸老爹的神通广大。但当他们知道还有方法可以与过往之人相见时,心有所念之人便会讨好我,心有所惧之人则会排挤我。

但不管用什么借口,披上如何卑劣的伪装,他们最终要面对的都是自己的罪孽。

妈妈曾说,有些罪孽不分善恶,只是单纯的出自人心:问心有愧,就是自觉有罪。

但这份日记不会留下任何透露秘密的线索。毕竟,他们的秘密并不属于我。

履行契约的施咒者只是用尽所有手段,送负罪的灵魂去十字路口接受引路人的指引而已。

任何人都可以通读这份日记,但最有价值的,只有一个信息:

我来了。

帕缇夏·多里瓦尔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5-?-5号

姓名:帕缇夏·多里瓦尔

【测试标记】

1、固守信仰

2、刻薄高傲

3、攻击性

【测试倾向】

信仰异教的狩猎者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5-?-5号是一位信仰坚定、目的明确、执行力强的异教信仰者。

2、流程说明:

药剂尚不稳定,故未在本组实验中投入使用。因此,本组实验者的判断和行为是完全由各自的性格、立场所驱使的。而这激发这组矛盾的核心是5-?-5号。

5-?-5号以献祭“猎物”来维系与“神明”的约定,并以此为动机加入庄园游戏。然而在游戏过程中,其信仰的神明给予5-?-5号的助益和护佑均无法客观佐证。

3、分析总结:

5-?-5号的行为模式并非单纯基于信仰,而是与其自我认同的诉求有关。

由于出身不为族人所承认,成长环境中又充满歧视,5-?-5号对自己的身份非常敏感。而“获得神明认可”的期望,成为了她在同族中寻求身份认同的迫切诉求。

在履行与神明约定的过程中,5-?-5号毫不避讳地将自己摆在了外族人的对立面,并时刻以“猎物”的标准衡量对方的行为。这种高傲刻薄的态度为她引来诸多非议和偏见,导致5-?-5号的自我认知固化为“不受欢迎的人”。这解释了5-?-5号为何未被5-?-4号的善意触动。

与充满敌意的“狩猎”过程形成鲜明反差的,是5-?-5号决定猎物命运的方式非常天真——无论献祭的技法多么诡谲,评判仪式成败的关键均是“猎物能否在神明面前悔悟”:猎物们必须与自己的过去消解才能摆脱困顿。而5-?-5号却从没有这样的机会,只能直面过去强加在身上的蔑视和偏见。

从猎物的解脱中获得满足:这是狩猎者独有的“温柔”。

至于这种信仰是否真的能得到回应,下组实验可在这点上进一步……

写在衣服碎片上的诡异文字

(涂黑),我愿你陷入幻觉的泥沼,在沉醉中成为通灵的媒介;

(涂黑),愿你被虚伪的事实蒙蔽双目,在记忆的森林中长眠。

(涂黑),愿你被鲜血的河流包围,在自我悔悟中完成绝唱。

(涂黑),愿你在经历毒蛇的撕咬后苏醒,接受洗礼后开启新生。

(涂黑),佑我勇气,护我平安。当一切归于平静,当邪恶来临,快快屏息,与祷祝之光一同离去。

(文字周围附有一些血迹和看不懂的符号)

帕缇夏·多里瓦尔

1.表情严肃,目光如炬,似乎在聆听咒像的指引。

2.易于行动的裙装和辫子,这样的装扮或许和她的故乡有关。

3.一些金属饰品贴靠在她黝黑的皮肤上,外表面看上去“饱经沧桑”。

4.手中咒像的眼睛发着光,似乎缔结的契约已经生效。

5.意义不明的符号,或许连结着她的信仰,也如隐藏在血脉中的诅咒悄然苏醒。

一则留言

从那艘连结故土的航船,被迫停靠异乡的彼岸开始,她的使命似乎可以被预见——契约的签订者,灵魂的引渡人。咒像将她引向“丰饶的猎场”,却让她与故乡的“连结”渐行渐远。

帕缇夏·多里瓦尔的调查随笔(一)

帕缇夏·多里瓦尔的档案,在初读时总让我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仿佛我阅读的不是一份根据现实写下的记录,而是一本奇诡的小说。字里行间有许多含糊的猜测性词语,我不清楚这些疑惑在后来是否得到了解答,因为其中有太多内容会受到记录者和观测者主观精神状态的影响,但她是如何在造访庄园的其他人中,掀起如此巨大的波澜呢?在档案之外,我也尝试进行了一些调查,试图从其他人的描述中拼凑出帕缇夏·多里瓦尔的模样。

……

帕缇夏·多里瓦尔

帕缇夏·多里瓦尔档案中最引人注目的特征,当属她所固守的信仰。若想理解并分析她性格的成因与行为动机,除了要了解那条罪恶的航线,还必须结合那片浸染着鲜血与离别的土地。被迫远离故土的族裔,对“故乡”的定义往往是模糊而破碎的。她离开得太早,对家园最初的印象,或许都来自抚养者口中满怀眷恋的描述。

当帕缇夏·多里瓦尔乘坐全新的航船从异乡重返故土,她不仅带回了“母亲“的思念,也为自己找到了心灵停泊的港湾。不知当她踏上海地角的土地时,是否感受到了冥冥之中血脉的呼唤。

为了追寻她的足迹,我在海地角的街巷中逗留了整整十天。这里的居民对外来者保持着戒心,需要时间和现实的相处来慢慢消除。我相信他们并未完全放下对我的成见,但至少愿意尝试与我沟通,交付信任(哪怕是微薄的)。我的职业在此时帮到了我——我向他们保证,我会结合他们为我提供的信息与我在海地角的见闻,隐去涉及个人隐私的部分,为海地撰写一篇定会刊登的报道,尽最大努力呼吁更多人关注他们的权益。

也或许是最后我立下的誓言起了作用:我对他们说,若我违背约定,就让力高爸取走我的灵魂。我清楚自己并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事实上,即使没有这个承诺,在这座城市中见证到的痛苦与抗争,已让我有写下一篇报道的冲动。但这里的人未必相信我——他们最终选择相信神明见证下的誓言。

我被引着穿过狭窄的街巷,在绘有奇妙花纹的十字路口看着为首的“巫师”点燃蜡烛,低声念出咒语。同时在周围燃烧的还有一些烟草,我不清楚它们和被供奉在神龛前的烟草是否有所不同,或许这些植物叶片中还包含特殊的品种,因为在烟雾缭绕中,主持仪式的“巫师”进入了一种奇妙的恍惚状态,当地人将其称为“附身”。在这种状态下,“巫师”宣称力高爸已见证这份誓言。

自那以后,我的采访工作终于在社区中顺利展开。其中,为我提供最多信息的还是结束仪式后的“巫师”。“巫师”平日里看上去是位历尽沧桑的和蔼老婆婆,谈及曾经的帕缇夏·多里瓦尔时,总是笑着称赞她是个聪慧、善良的女孩。在仍对帕缇夏·多里瓦尔有印象的人中,这是个有些罕见的态度,更独特的是,她似乎与帕缇夏·多里瓦尔并没有太多交流,却能在回答时如数家珍。

一些未曾与帕缇夏·多里瓦尔交谈过的人称她“冷淡”,与档案中对她的标记不谋而合。而“巫师”的回答则有些替她辩解的意味:“那孩子只是对他们的态度做出回应。”说到这里,老婆婆咧嘴一笑,冲我挤了挤眼睛,我明白她没有说出口的部分。帕缇夏·多里瓦尔在海地角的境遇是好于在新奥尔良的。这里的人们不歧视她,他们最多只会沉默地观察,判断这艘归航的小船是否属于这个伤痕累累的港口。

在同事带给我的新奥尔良地区走访记录中,帕缇夏·多里瓦尔擅长以一种寡言却极具攻击性的方式回击针对她的偏见与歧视。她很少参与口舌上的争辩,但那些切实因血统而对她表示过恶意的人,往往在一段时间后都会遭遇不同程度的挫折,或者说,“不幸”。不过,在海地角,帕缇夏没有使用这种方式。人们沉默地观察她,她便也沉默地行走在人群中,但她仍不肯让自已显得弱势——这大概率是在新奥尔良成长留下的印记。在那里,她必须用这种姿态来维护自己与养母。那里的人群极少向她展露出温和热情的一面,她因此也并未学会如何用更柔和的方法融入一个社群。对“故乡”的好奇,对自我归属的追寻,促使帕缇夏·多里瓦尔急切地来到海地角,但还不足以让她放弃自身的个性——帕缇夏·多里瓦尔有自己的方法。

“是什么改变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是灵魂。”“巫师”对我说,“不是所有孩子都有与神明沟通的殊荣。或许帕缇夏认为,是神明的认可让其他人选择接纳她,但除了神明,人也可以用心去感受另一个人的存在。然后,他们就会发现,她拥有与我们一样的灵魂。”

“一样承受过痛苦,一样渴望找到出路。”

谈到此处,“巫师”显得有些遗憾,带着惋惜向我描述曾经的帕缇夏·多里瓦尔。通过她的话,我逐渐拼凑出一个迫切寻求族群归属感的少女的模样。“巫师”还悄悄告诉我一个秘密:她很看好帕缇夏,认为她必将迎来丹巴拉的召唤。

“这件事您同她说过吗?”

“当然。不过那孩子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她将背负起自己选择的命运。”帕缇夏·多里瓦尔想做的事情,“巫师”虽未多言,但我通过手中的档案,推测此事或许才是锚定帕缇夏·多里瓦尔“固守信仰”特质的根本缘由。帕缇夏·多里瓦尔自幼在异国成长,身边抚养她的“母亲”给予了她对自我的认知,但族群位置的空缺,始终影响着她的行为。那次帕缇夏·多里瓦尔独自举行的仪式,结果不明,但从此后帕缇夏·多里瓦尔行为的悄然变化上看,这场仪式割裂了她对族群的认知,使她将人与人之间的羁绊,视作是神明织就的纽带。

借由从某种崇高意志处获取的肯定,帕缇夏·多里瓦尔相信自己能够凭借这种方式融入同族人中。履行契约,支付报酬,献祭代价,基于“付出”与“收获”等价交换原理来提升关系,对帕缇夏·多里瓦尔来说,可能也是她最能理解并感受到自己努力的方法。这样的想法不仅让她减少了与族人的沟通——毕竟只要履行契约,他们自然会接纳她;也减少了和外族人的交流——他们都是可能的“猎物”,狩猎者除了聆听猎物最后的忏悔外,无需多言。

对那时的帕缇夏·多里瓦尔来说,来自庄园的邀请函想必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邀约。她迫切需要一片自由的“猎场”,以便为自己挣得价值。

“您还在等她回来吗?”在采访的最后,我问“巫师”。

“我们都在等离家的孩子们归来。”

“您相信他们会回来吗?”

“当然。他们总会回家的。”

帕缇夏·多里瓦尔的调查随笔(二)

也许是我的态度赢得了些许信任,也或许被我采访过的“巫师”在当地颇有名望,从“巫师”处离开后,海地角居民对我的态度明显松动。曾以沉默来回避我的当地人渐渐打开了话匣子,使我得以更深入地探寻帕缇夏在海地角停留时的过往。

帕缇夏初来时,同样经历了一场在十字路口举行的仪式。自那以后,她便如寻常居民般过着自己的生活。而“巫师”对帕缇夏的赞叹并非仅出于年长者的偏爱:在伴随着炎热一同降临的雨季中,我寻到一位曾与帕缇夏有过不同层面接触的码头工人。他曾因搬运事故,被重物压折了左腿,治愈他的正是帕缇夏。

在我面前,他带着几分得意地展示着如今行动自如的腿。那曾几乎压垮他生活的重伤,如今只留下一片凹凸不平的瘢痕。

“帕缇夏当时说自己也拿不准,只能试试,可实际上,她做得一点都不差。”

这份感激之情,与我走访过的其他接受过帕缇夏救治的患者如出一辙。而得益于工作地点的特殊性,这位工人要比其他人更了解帕缇夏:

在这些人口中,帕缇夏已不再“冷淡”。我能感受到他们已将帕缇夏视作族群的一员。他们描述帕缇夏跟随“巫师”学习采药,独自穿行于森林、探索退潮后的海岸岩洞……尽管尚未独立主持过驱灵仪式,但被她治疗过的人,都或多或少将她视作未来的“巫师”。

“这可不光要靠脑袋灵光,还得有天赋……”聊到这里,此前一直显得有些不拘小节的工人也压低了声音,“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好好处理那些药的‘原材料’的。”

“最初是小孩子特别喜欢缠着帕缇夏,”他继续道,“因为她从不会不耐烦。只要等她捣完药,孩子们抱怨头疼脑热,她都愿意看看。就是说自己肚子饿了,她也能找出条鱼干来。小鬼们总围着她转,最后都是家里大人出面把他们领走的。”

“不过我还见过别的‘家伙’也喜欢她。“别的?”我有些好奇,除了孩子,再抛开作为叙述者的他自己,还会有哪个群体?”

“蛇。”他的回答出乎意料。

注意到我的惊讶,他顿了顿,接着说,“要不是亲眼看见,你绝不会信一条蛇就那么慢悠悠地从石头缝里爬出来,盘在她脚边。帕缇夏呢?她一点不怕,还在稳稳当当削着手里的树根。”

我从面前人的脸上看到了激动与一丝敬畏。这让我想起“巫师”谈及帕缇夏时强调的“天赋”。显然,他也将这奇异景象与伟大的丹巴拉联系在一起。当这些不起眼的细节逐步累积,人们便越来越相信,丹巴拉的目光已落在帕缇夏前行的道路上。

根据他的说法,帕缇夏并非一直过着缄默的生活。接纳是双向的。随着族群向她敞开心扉,帕缇夏似乎也逐渐卸下心防。工人告诉我,闲暇时,帕缇夏也会和人们一起,拍打手鼓、一同歌唱,或是随着节奏起舞。音乐对她而言,显然也是一种能带来愉快的放松方式。

工人描述得轻松,我也听得欣然——帕缇夏是一位相对早熟的女性,或许这种成熟已成为她习惯的生活节奏。但难得见到帕缇夏这样享受生活的放松片段,总令人也不禁为她感到由衷的高兴。

这像是一个逐渐稳固的正向循环。若是没有外力或意外影响,我相信帕缇夏一定能够彻底融入族群,内心的封闭或许也会随之消融。然而,那些翻阅过的档案在脑海中提醒着我,这个故事最终还是迎来了转折。

“巫师”曾与我说过,帕缇夏最初并不急切地向神明索求答案。当“巫师”告知她,她的天赋与善良可能得到丹巴拉的眷顾时,她的确安然于等待。“巫师”只强调,帕缇夏的转变是突然的——她在平常的一天突然提出,想要通过力高爸的力量,与旧日的灵魂对话。

而在工人这里,我得到了极大可能与帕缇夏的变化有关的另一个线索。虽然记不清确切日期,但工人记得帕缇夏某天的异常:那天有新船靠岸,难得来了大活儿。我正高兴,却看见帕缇夏……她平时很少来港口,那天却在这儿,从船上的人手里拿到了封据说寄给她的信。

“您知道是谁寄的吗?”我追问。

“她没提,我们也没问。我猜是新奥尔良那边她认识的人吧。她看过信后,那几天都不太高兴。”

“她只收到过一封信吗?”

“不,在她离开前,还有一封信。或许是同一个人寄的?收到这封信后帕缇夏就下定决心,很快便收拾东西,搭船走了。”

根据我在新奥尔良的调查,帕缇夏在离开前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去向。当地人对她印象模糊,不太可能有人突然关心起她来。与其相信是她在新奥尔良的旧相识时隔多年突然联络,我更倾向于推测这些信件来自英国——确切地说,与帕缇夏最终落脚的庄园有关。

也许帕缇夏也认可“巫师”所言:她正背负着自己的选择与命运。因此,她义无反顾地赶赴“猎场”。可我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丝遗憾。我或许已窥见帕缇夏柔软的那一面,知晓她曾寻得一片可以寄托情感、长久栖息的土地,但时代加诸于她、她的至亲与家乡身上的苦难,终究让她无法安然停留于一隅,延续那份本可触及的宁静。

给亚瑟·罗素先生的信

尊敬的罗素先生:

由于一些意外,任务目标在您的雇员到达前已被“除名”。

非常遗憾,按照我们的合同,在这种情况下我将不会支付剩余酬劳。

毕竟,没人能从那堆灰烬中找到一颗完整的头颅。

祝好

您忠诚的顾客

麦克·莫顿

一封皱皱巴巴的信

我走了!定金已经还给了你,塞在你枕头下面(我看你橱子没上锁,小心防偷)。哦,我甚至还多留下了一点,用来表达对你的小小谢意。

感谢你帮我完成了在这里的最后一个心愿——一个王子该有的完美退场!我的心情从未像今天这样轻松愉快过。用不同凡响的方式“死去”,神秘地消失,留给人们一个传说式的背影。

从今往后我终于逃脱了这被仿制的拙劣人生,再也不用和我的伙伴日复一日重复钻火圈的把戏,装疯卖傻博人眼球。你肯定不会理解这种滋味,当然,也不必理解。我敢说他们都不会认真寻找我,毕竟没人会在乎一个玩腻了的玩具,看厌了的观赏品。

你和我不同,祝你享受舞台,享受伯纳德的关照。几天后的狂欢,正是你大展身手的时候。

而我,祝我好运吧,我会去个没人能找得到我的地方,成为彻彻底底的“死人”。

穆罗

穆罗·莫顿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8-?-5

姓名:穆罗·莫顿

【测试标记】

1、主人公情结

2、缺乏归属感

3、无法自我定位

【测试倾向】

在悲剧中寻求自我价值的“主人公”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

特殊的成长经历导致离开马戏团的8-?-5很难对自己有明确的定位,虽然努力摆脱受人编排的命运,但他对自己的认知也往往来自于他人。

2、流程说明:

本组成员有十分明确的阵营划分:8-?-5与8-?-2结为坚固的同盟,共同对抗8-0-3和8-1-4。8-0-1被边缘化,但多次受到8-?-5与8-?-2的帮助。

前期实验中,8-?-5没有迫切要达成的目的,同盟中的8-?-2表现出更强的目的性。前期8-?-5仅顺应时局采取行动,但在多次帮助8-0-1的过程中,8-?-5也逐渐对环境和自我产生明确的认知,认可了自己的价值和“使命”。

本组实验以毁灭式的结尾结束,8-?-5成为唯一的幸存者。但在众人出局、仅有自己一人幸存时,8-?-5建立起的认知和归属感又一次崩塌。这也导致他在第9组实验未开始前便率先出局。

3、分析总结

根据过往经历,8-?-5最大的需求是探寻自己作为“人”的价值,找到归属感。

马戏团的成长环境、被作为“野人”训练的经历……这些都导致他十分缺乏归属感:既不属于马戏团光鲜亮丽的演员们,也并非不懂文明的野人、野兽。

马戏团中,8-?-5与大多数人疏离。但在实验的小环境下,与他人结盟让8-?-5感受到了团体的认可;与对手对抗让8-?-5有了被作为“人”正视的自我肯定。但建立在他人目光上的自我实现是不稳固的——一旦离开符合预期的特定环境,他又会再一次陷入无法自我定位迷茫中。

这种现象也来源于8-?-5的主人公情结。他厌恶被编排,但从小的教育又让他潜意识里依赖既定的剧情:离开马戏团时希望有华丽的退场,实验中拯救8-0-1时又自我感动。通过实验里的相处,他重新认识了演员身份之外的同局者,也短暂找到了自己在现实中的主角位。但随着剧目落幕,人们接连退场。幸存的他又一次被“孤立”于集体外,失去归属,跌入空洞。

沾满污渍的日记

12月1日,我在林子里找了很久,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去的路。

如果不是那些野猪朋友们,我都觉得是我又在做噩梦。

是啊,要是梦就好了。我宁愿像以前那样被伯纳德的哨声叫醒,他牵着野猪看着我。麦克一边忙着跟裘克吵架,一边练习着抛接彩球。

但现在,所有人都扔下我了。

他们带着那些“理想”,一起死在了马戏团里,只有我还在被人编排,跟以前一模一样。

是我活该吗?还是我命里应得的?

马戏团里的老清洁工跟我说,如果我的父母没死、伯纳德没接管马戏团,被关照着长大、成为杂技明星的应该是我。

但现在伯纳德死了,再也管不到我们了。麦克仍然能有真正的英雄般的结局。如果是我,我真的能演好同样的剧情吗?

让我活到现在,这是不是又是一个混蛋的笑话?谁又在偷偷看着,把我当剧场上的可笑小角色?

……

天啊,不管是谁,都快点结束吧。

被大雪冻死也好,被谁杀了也好。

大家都走了,如果我也要死在这儿,请把我跟朋友们埋在一起吧,至少不会太孤独。

穆罗

1.夜色下漫天的大雪,给人以凄凉孤苦的感受,也便于隐匿暗中的恶意。

2.他愁苦又黯然的神情,似乎正深陷于往昔的回忆之中。

3.蓬乱的头发和破损的衣物,映衬着他童年时的拙劣包装——一个“野孩子”。

4.虽然是野兽,但却是唯一与他一起度过寒冷孤苦的岁月的“伙伴”。

5.一个马戏团常见的抛接球,唯有它才能证实那些故人、那段难忘的岁月真实存在过。

一则留言

舞台上的戏份结束了,“伯纳德王子”有了一个英雄式的落幕!但舞台下的悲喜剧还在上演,穆罗仍未找到自己的归宿。故事的最后,他又走进了那片白雪皑皑的深山,好在仍有伙伴陪伴着他,直至最后一刻,直至他们的体温相融。

穆罗·莫顿的调查随笔(一)

在欧利蒂丝庄园的诸多谜团中,穆罗·莫顿的名字始终如同一片飘忽的雪,既触手可及又转瞬消融。这位命运坎坷的青年一生徘徊于舞台的喧嚣与深林的孤寂之间,从未寻得真正的安宁。而他的故事,是一场关于逃离与归属的漫长跋涉,是“卡斯帕·豪泽尔”式悲剧的荒野回声,更是对“人性”二字最尖锐的诘问。

穆罗·莫顿

初次看到穆罗·莫顿是在一张泛黄的马戏团海报上,火灾中那些凌乱的踩踏痕迹让其破碎不堪,上面的广告文字也因烟熏火燎而模糊不清,隐约只有“……的野孩子——穆罗!……妙的骑术表演……”几个字依稀可辨。海报中心的那个青年,身穿一套陈旧却明亮的演出服,骑着一头桀骜的野猪,正从熊熊燃烧的火圈中一跃而过,宛若一位耀眼夺目的马戏明星。

但现实往往残酷得多。穆罗·莫顿在马戏团受到的关注仅仅是昙花一现,不久便泯然众人,和这张旧海报一样被遗忘并丢弃在无人之角。若不是后来发生的那场骇人听闻的惨案,以及其他几位演职人员的集体失踪,或许没人会记得喧嚣马戏团里还曾有过这样一号人物。

当时我所在的报社设立了一个“旧闻新谈”的报道专题,于是我被安排调查过去几起悬而未决的失踪案,试图从中找出一些新的话题和案件突破点。在整理相关案件资料时,我意外发现了这位莫顿先生档案中“疑似死亡”论点的诸多奇怪之处。档案记录中提到,穆罗·莫顿死于一场突发的火灾之中,而那场火灾被定性为一次“意外事故”——一桶表演用的火油被觅食的野猫撞翻,火星迸溅到后台的道具服装上后发生剧烈燃烧,而穆罗·莫顿正是在那次火灾中被宣告了“死亡”,因为在警方清点伤亡名单时,发现唯独他没从那次火灾意外中逃出来……

由于火灾未造成重大经济损失,时任团长伯纳德也未报案寻找侄子,这件事就这样不痛不痒地草草落幕,但我敏锐地意识到这件事背后或许另有隐情。考虑到穆罗·莫顿与团长伯纳德之间的亲缘和利益纠葛,我猜测这场火灾很可能与后来的月亮河惨案,以及当时正在调查的其他几位马戏团成员失踪案之间有着一些隐藏的重要关联,于是便托人四处寻找与之有关的消息。

就在我的调查陷入僵局时,一位常年在马戏团附近讨生活的流浪汉找到了我。在确认过我的确是在打听那张旧海报上这位莫顿先生(而非另一位更受瞩目的莫顿先生)的消息,以及承诺会予以丰厚的报酬后,这位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才向我自报了身份。

他的名字叫陶德·埃文斯,来自威尔士的一个乡下小镇,年轻时做过莫顿家的园丁,但因手脚不干净被赶了出去,后来自学了一些木工活,便一直凭借这门手艺给马戏团打零工维生,直到前阵子马戏团在那场惨案中毁于一旦,他也因此失去工作并漂泊至今。

在他的描述下,我这才逐渐知晓了那个被所有人称作“野孩子”的青年身上诸多不为人知(或者说是被人刻意隐藏)的生平过往,以及令人唏嘘不已的错位人生。

穆罗·莫顿出生在一个还算富裕的家庭,父母经营着一家颇为赚钱的马戏团,作为家中唯一的孩子,他原本应该过着衣食不愁的幸福生活,但实际上童年时期的穆罗从未享受过来自父母的关爱和陪伴。为了马戏团的巡演生意,他的父母忙得不见人影,甚至将年幼的他丢给叔叔伯纳德照顾,而伯纳德留给他的只有四面冰冷的木围墙和一个破旧的玩具狗。

“在我看来,伯纳德对他跟对马戏团里那些被圈养起来的动物没什么两样,不加说他根本就不会教育孩子,只懂得训练畜生。”老陶德嘲讽地哼了一下,继续讲述着后面发生的故事。

“后来那小子的父母意外去世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意外……反正伯纳德就此接管了马戏团,据说他把那小子关进一间钉死窗户的木屋,不许任何人和他说话,每日只扔进一块干面包,把他饿得跟只野猴子一样,后来就让他和一头野猪一起练习钻火圈,我每次去马戏团做工,都能看到那孩子缩在墙角发抖,身上到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鞭痕……”看到我皱眉露出了不忍心的表情,老陶德并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谁都知道那小子可怜,但伯纳德才是他的监护人,我们这样的外人又插得了什么嘴呢……何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伯纳德为何如此绝情,除了麦克那个天真的家伙之外。他还以为人们是喜欢看表演才来这里的,实际上他们不过是为了看‘野孩子’出丑的样子而已,他越是狼狈可怜,观众们就越乐意掏钱。虽然说后来这些招式越来越不管用了,但伯纳德也早就找到了新的替代品不是吗?而且舞台就这么大点的地方,当然是要留给更受欢迎和关注的表演,我想那孩子应该也懂得这个道理,但能不能接受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我细品着老陶德的言外之意,不禁询问道:“你觉得穆罗是因为这件事的打击,所以才死在了那场火灾里?”

“不然呢?那场火虽然烧得猛,但起火范围并不大,只要拼劲全力往外跑,基本都不会有事。毕竟像我这样的老头子都逃得出来,他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怎么会出不来?”老陶德振振有词地强调着,似乎是因为我的质疑而有点生气。

他的说法推翻了我之前的猜测,让我不得不重新整理起思路,“我记得警方的调查档案中并没有提到穆罗的遗体,为何你们所有人都认定他是死在了那天的火灾中呢?”我问出这个一直困扰我的疑点。

“那场火起的又急又快,所有人都狼狈地一股脑地往外跑,只有穆罗突然转身冲进后台去抢救表演用的道具……那地方我去过,房间密闭且只有一个进出口,后来火势越来越大,整个后台都烧得一干二净,根本不可能生还……”老陶德仔细地回忆起了当时,通过他的叙述,我仿佛看到了穆罗冲进火场的背影。

“那天出事的时候,你们有看到过野猫出入吗?”我想起了警方档案里提到的失火原因,不由问起了这个细节。

“猫?伯纳德最讨厌这种东西了,马戏团里连根猫毛都不可能出现。”看到老陶德立刻摇了摇头,那个藏在我心底的模糊答案却更加清晰了,我再次低头看向破旧海报里的那个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的青年,看着他被唯一的亲人“编排”成一个廉价又华丽的商品,骑着一头野猪跃过燃烧的火圈,奔向聚光灯的最中心,但他的眼神却早已空洞,仿佛灵魂早已被观众的哄笑声撕碎。

他被鞭子和饥饿裹挟着长大,被迫扯起满是伤疤的笑脸去迎合观众席上无数猎奇又鄙夷的目光,或许在舞台的灯光褪去光亮之前,在被所有人厌弃之前,他也需要一个英雄般的落幕。只是离开舞台后的新世界,会是他心中希冀的模样吗?

没人能确定,包括他自己。

那天临走前,我特意给老陶德多留了一笔酬劳,希望他帮我继续留意马戏团周围的相关情况。而不久后,他的确也为我带来了好消息,虽然并非是他主动所为。

一位熟悉的警官告诉我,有人报案称这位手脚不太干净的老人因多次偷窃邮箱里无人认领的包裹,虽然他争辩说是替熟人保管,但包裹里的钱物却早已被他据为己有。见到我后,他声称手里有一条重要线索可以作为我保释他出狱的交换。

交易达成后,我得到了一个位于德国巴伐利亚边界的通信地址,虽时隔已久,但信封上依旧残留着一股野外泥土的特殊气息。据老陶德所说,收件人是那位失踪许久的麦克·莫顿先生,而寄件人很可能就是我要找的那位先生,因为他在信封里发现了几根熟悉的野猪鬃毛。这个线索让我重新燃起了希望,于是决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前往那里。

或许和我猜测的一样,关于穆罗·莫顿的故事并没有结束。毕竟,舞台上的英雄虽在落幕后退场,但扮演英雄之人的旅程却依旧在进行。

穆罗·莫顿的调查随笔(二)

根据信封上的通讯地址,我在几日后启程前往巴伐利亚州。令我困惑的是,不知是老陶德的疏忽,还是寄件人的刻意而为,那封带着泥土青草气息的信件中,除了几根粗硬的野猪鬃毛,并没有信纸。我并不确定多年以后那个毗邻奥地利的地方是否能留存下些什么,但我知道我必须去看看。

在火车驶入德国境内后,窗外的景致便开始变得陌生而肃穆。成片绿得发黑的针叶林在雾气中起伏摇摆着,推开车窗就能闻到一股树脂的辛香。我换乘了三次,车厢里的旅客逐站减少,沿途的站名一个比一个陌生。在茨维瑟尔又换了最后一趟支线后,我终于抵达了格拉弗瑙——巴伐利亚森林旁一个再往前就只能依靠马车和两条腿前行的县镇。

我向站台的站务员打听消息,站务员盯着信封上那个歪扭的地名琢磨了许久,朝我遗憾地摇摇头。我意识到这似乎并非格拉弗瑙辖下任何一个村庄的正式名称。

“前些年修了森林铁路,沿途的林场村庄好些都消失了。”他把信封还给我,“树也砍了,人也散了,这地方估计没人记得喽。”

如他所言,我在这里辗转了三天,没找到任何线索。

转机出现在第三天的傍晚。

我走进了镇上一家光线昏黄的老式酒馆,用蹩脚的德语向他们打听消息,就在众人不明所以地纷纷摇头时,吧台后边一个戴着旧毡帽的老人探出了脑袋。

他自称曾经是格拉弗瑙南面山谷里伐木工棚的老工头。

酒馆的空气中弥漫着麦芽发酵和湿木混合的味道,墙上钉着几副鹿角和一把生锈的猎枪,老工头摘下帽子,在昏黄的灯光中端详着信件上的文字。他似乎只会说方言和不太标准的德语,所幸酒馆老版的女儿在慕尼黑念过书,自告奋勇充当了翻译。

起初,他对我贸然的造访抱有一丝警惕。但在我将那几根从信封里找到的野猪鬃毛轻轻放在他干燥的手心里时,我清楚地看到,那双犹疑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哀伤。

“这里,”老工头指着信封上被涂改过两次的地名,“是老林场的叫法。铁路建起来以后就没人再这么叫了。”

据老工头的回忆,多年前一个格外寒冷的冬天,他在山谷上游伐木时,遇到了一个蜷缩在野猪身侧取暖的男人,老工头以为他受伤了,就把他带回了工棚。

我的推测是对的。穆罗·莫顿并没有葬身于那场离奇的火灾。

“我们起初以为他是个逃犯或者什么危险分子,你要知道除了我们这群要讨生活的伐木工,没人会蠢到在快冻死人的天气到深山老林里去。”老工头回忆道:“虽然不知道他的来历,但我们都认为,能和一头野猪这么亲密的人,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他刚来的时候不太说话,只是在伐木工棚帮忙照看骡子和整理工具。他们后来才知道穆罗就住在林子边上,偶尔会跟大家一道进山采些浆果,有一次还制止了一个年轻工人采食一丛致命的毒蝇伞。

“他好像天生就懂得那些,辨认那些浆果和菌类的品种,采些草药专门给受伤的骡子用。”老工头抿了一口酒,“不过穆罗从不跟着我们一起伐木,有时他会独自进山一段时间,不过没人知道他去山里干嘛。”

他唯一形影不离的伙伴只有那头野猪。但伐木工们渐渐习惯了这个时来时去的朋友和他的野猪伙伴。有人给那头野猪取了个外号叫“铁头”,穆罗听到时罕见地笑了——老工头说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穆罗露出笑容。

“不是那种放肆的、快活的笑。是有些收敛的,像在确认什么……确认这是没有恶意的、普通的玩笑,确认这是被允许的、简单的快乐。”老工头有些唏嘘,“但我能感受到,他跟我们之间是有距离的。”

工棚篝火旁的歌声、伐木工们传来传去的烟斗、俗气又市井的玩笑——老工头语调平淡得像在预报天气。但我知道这对穆罗来说有多珍贵。一个在鞭笞和苛责中长大、被迫表演供人取乐的“野孩子”,他渴望融入人群,却又害怕被人群审视。能如此安安静静地坐在篝火旁听别人唱歌,不必扮演任何角色,不必取悦任何观众——这或许已经是他此生所能触及的幸福的极限了。

可在穆罗的世界里,幸福向来脆弱。

“后来,一切都变了。”老工头盯着桌上那盏油灯,橙黄的光晕在他的脸上跳动。

一开始,先是有一些着装先进完备的人带着仪器进了山,在树上做标记。工人们起初不甚在意,因为过往也有测量队进山勘探。

但这次显然不同。

老工头告诉我,那是皇家巴伐利亚国家铁路工程开工了。大批的陌生工人涌入,密实的林子被砍伐得只剩下齐腰高的树桩,成批的木材被送往山下的锯木厂和城镇。

“以往我们这么多人就伐两三棵大树,还得关照着树倒下的方向,怕砸坏了树苗。”老工头深重地叹了口气,“他们不管,铁路修到哪里,树就倒到哪里。”工业化的车辙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深加刀刻的疤痕。

我停下记笔记的手:“那穆罗先生呢?”

老工头仰头饮下一整杯酒,声音沙哑:“那些日子他像变了个人。以前他虽然不说话,但你能看出来他心里是踏实的。他常常坐在工棚外面光秃秃的山坡上,一坐就是一整晚。”老工头似乎有些疲惫,“后来工棚解散了。我们都还能去别处找活干,但穆罗……他干不了那些,他不愿意。”

我合上了笔记本。穆罗的一生都在被无形的力量剥夺走他珍视的东西。幼时是伯纳德的皮鞭和四面木墙,在马戏团时是观众戏谑又嫌恶的目光,而在巴伐利亚……

是时代本身。

穆罗从一个喧器的牢笼逃进格拉弗瑙的密林,以为终于找到了符合预期的安栖之所,找到了自已在现实中的主角位,可在这片最后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森林也将要消失的时候,他无路可逃。

老工头最后一次见穆罗是在格拉弗瑙县里的邮局。

“他寄了封信——或许就是小姐您手上的这封吧。他转头就看见了我。”老工头望着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吊灯,苦涩地牵起嘴角,“然后说他要走了。”

“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老工头说当时工棚里的一个工友有个在纽伦堡的老朋友,他写了一封介绍信让穆罗贴身带着。工友在信中向此人介绍了穆罗,表示这是一个靠谱的帮工。但老工头并不清楚穆罗是否去过那里。

“他走后没多久,有个陌生人来镇上打听过他——”

我提起了笔。

“那人不像是欧洲面孔,身上有股硝烟和皮革的味道。不过他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我当时也没多想。”

我的笔尖停顿了一瞬。老工头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段描述意味着什么。

回想我翻阅过的那些碎片般的证据,一个令人不安的轮廓在我脑海中成形。在此前的调查中,我曾见过一封署名为麦克·莫顿的信,我无法确定信件内容的真实性和笔者的意图,但我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猜测。记者的直觉告诉我,有些过于残忍的阴差阳错,就该让它和发霉的纸页一同腐烂。

告别老工头时,他在酒馆收据的背面给我画了一幅简陋的路线图。我根据图纸指引,找到了溪涧上游那片工棚的废墟。荒草丛生,屋顶塌陷,灰白的天色给这片土坡蒙上一层寒霜般的阴翳。其中一间小屋的门框上有几道模糊的刻痕——我原以为是实木开裂的褶皱,凑近看才发觉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刻痕的边缘已被岁月舔舐得十分模糊。

我辨认了很久。

那是一个不完整的德语单词——

Zuhause。家。

我只觉得头皮发麻。

人们总认为命运的残忍在于求而不得。纵观穆罗的一生,不论是费心竭力地试图融入文明社会,还是扎入深林寻求一隅归属,或是逃离马戏团寻求一个英雄般的退场,他其实都在追求同一种东西——幸运的是,他也确实短暂地拥有过,就连这偏僻幽静的深林都曾给过他回应。可命运同他开了太多的玩笑,怡如这个被刻在腐木上的单词——充满美好与希冀的字眼,最终还是零落在这片背光的废墟中。

而这,才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

给亚瑟·罗素的信

尊敬的亚瑟·罗素先生:

感谢您上次发来的调查报告,帮助很大。

关于驯兽师娜塔莉,或玛格丽莎·泽莱,我还想了解她的家庭,在进入喧嚣马戏团之前她的生活是怎样的。

我将在下周离开一段时间,酬劳的支付方式与之前一致,调查报告不必寄出,我会在之后登门领取。

期待您的回信

您忠诚的

麦克·莫顿

麦克·莫顿的庄园日记

第四页

还真是出乎意料的一次聚会啊,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我的“老朋友”!

这几天我总是隐隐约约看见那熟悉的一瘸一拐的身影,我的心忍不住“砰砰”直跳,但是又不敢相信,他果然还活着!!!不过说起来,这四个丑八怪的脸放在一起还真是好笑,餐桌上他们坐一边的时候我都快要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

(该页还有一些笔尖戳过的痕迹)

第六页

呵,那种女人果然一点也不会变,真是令人生气,在餐桌上那么明目张胆,她还以为这里是“喧嚣”呢,妄想再次耍弄她那些小把戏,把这里搞得乌烟瘴气!

第七页

可恶,他又流露出那种神情,和在“喧嚣”时一模一样,我不能再让那个女人得逞!

第九页

为什么他们会都在这里,这太不对劲了!难道是有人故意这么安排的?会是谁?

我想起他们看我时的那种眼神,对,我确定他们晚上一起看着我,难道是那个女人?不对,她也不至于那么聪明,靠的不过是些姿色上的小把戏而已。

啊,他们那残缺的身体,以前明明能给人带来欢声笑语,为什么现在在这里会这么让人觉得可怕!我不能再想了!

嗯,我要好好想想对策了。

(该页下方有一道钢笔划痕)

麦克·莫顿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8-?-2

姓名:麦克·莫顿

【测试标记】

1、天真的复仇者

2、眷恋家人

3、思维敏捷

【测试倾向】

迷路的“家人”,回不去的“喧嚣”。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

作为8-1-4的对照组,同为“喧嚣”马戏团幸存者的8-?-2没有被施以药剂。在整个游戏过程里,8-?-2的确没有沉浸在故友相聚的氛围中,是头脑最为清晰的实验目标。

2、流程说明:

8-?-2带着探明真相的目的来到庄园,未想能重见“喧嚣”的诸多旧人。而在8-0-1被袭击的那一刻,8-?-2心中已有了模糊的答案,过往种种黑暗面也随之揭开。在游戏中,8-?-2和8-?-5联手设计的“嘉宾演出”,彻底击碎了8-0-3与8-1-4的合作关系。但面对再度失去8-1-4而消沉的8-0-3,8-?-2选择放弃报复,留在了他怀念已久的舞台上。

3、实验总结:

曾经乐观率性的8-?-2如何复仇是本组实验最大的悬念之一。而最后8-?-2放弃复仇的选择,并没有脱离他的本性:“喧嚣”马戏团的家人在他心中是第一位的。这种对家庭的依恋幼稚且盲目。当“喧嚣”过往的黑暗面被一一揭开,8-?-2才终于发现自己的快乐舞台只存在于那段表面平静的短暂时光(这点我感同身受)。而信念崩塌的8-?-2没能再成熟地面对现实——这再度证明:天真和乐观在游戏中无法存续。

一封放置在马戏团道具箱里的信件

穆罗:

看过最后的演出了吧?快点告诉我,这是不是你看过最厉害的油彩化妆?没想到吧,那些铅白和朱砂会把你们都骗了,我已经开始迫不及待你们每个人看到“瑟吉”时瞠目结舌的滑稽样子——“让我们掌声有请喧嚣马戏团的一位老朋友,他一直与我们同在,而我们差点忘记了他。”

骂我蠢货吧,在发生一切之后,我才意识到这所谓的家其实是恶臭的“下水道”,亲手撕开它的嘴脸才发现它的背后原来充斥着平庸、嫉妒、血腥,那些肮脏的玩意儿。不要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虽然我对那个地方失望透顶,但我还是想要找到真相,这不仅是我对它的终结,也是对我自己的一个交代。我还为它准备了一场盛大的表演——爆弹演出。伯纳德那个老伙计,曾经他总以危险的理由阻止爆弹演出,殊不知只有在熊熊火焰中燃烧殆尽才是“喧嚣”最精彩的落幕!不要责怪我这回没有跟你商量,这场演出只能由我来亲自完成。等着瞧吧,你会理解我的决定。

只是比较遗憾,最终我还是不能答应你一起到野外巡游了,没想到那些驰骋在野外的自由和快乐只能让你小子一个人独享了。你给我的钱我一直未动,而现在我也给你多留了一些,希望你能带着继续前行。

最后,勿念。

麦克

麦克·莫顿

1.在聚光灯下舒展地抬起双臂,这是他练习过千百遍的姿势。

2.上扬的嘴角迷人而生动,但此刻却无法传递喜悦的情感,更像是一种肌肉记忆。

3.细腻的黑色粉末从裂缝中洒落,淡淡的硫磺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4.整洁的演出服掩盖了他这一路的艰辛跋涉。

5.阴影之下即将摧毁一切的豁口就在他身后,他是未曾察觉,还是视而不见?

一则留言

在最后的演出中,麦克·莫顿并非是自己计划中的主角,他只是终于不得不去面对那个早已昭然若揭的现实——他是唯一一个对“喧嚣”的一切还心存留恋的表演者。

麦克·莫顿的调查随笔(一)

要了解麦克·莫顿的过往并不难,他在城中可以算得上小有名气,在翻阅旧报纸时,我发现他曾两次出现在主要版面上。

第一次是喧嚣马戏团的演出广告,版面上有他热情洋溢的笑脸,文字部分简短介绍了一下他的烟火表演,这种基于化学品的杂耍把戏,在马戏团表演最盛行的年代,有一套自己的运转机制,比如——固定的原料供应商。

我没有费太多周折就找到了当年供应商之一的菲伦·德维尔先生。德维尔先生对麦克·莫顿这位曾经的主顾的印象颇为深刻:

“一位大方的主顾,甚至可以说过于大方。”斟酌了一番措辞后,德维尔先生如此评价道。

这主要体现在麦克·莫顿对原料的买卖价格十分随意,德维尔先生自认为是一位诚信的商人,因此曾明里暗里提醒过麦克·莫顿有其他商贩在向他溢价出售商品。

“但他不在乎,老比利家的提纯更清澈、马伦家的瓶子密封性更好,罗杰的店离马戏团更近,他总能找到一个欣然接受这些欺骗的理由。”

但另一方面麦克·莫顿又非常苛刻,而这截然相反的结论,也来自德维尔先生亲身经历:

“那段时间麦克在研究新的表演,向我订了一批新的强水。”德维尔先生从他的记账簿上指出了那一行进货数据,

“因为之前他也订过不少,我当时没注意到那次单子上的比例要求比以前高了许多,就订了一批跟以前一样的货。”

结果就是麦克·莫顿拿回去后发现了问题,于是回到德维尔的店里大发雷霆。

德维尔先生不想失去这位长期主顾,最终走了点偏门才给麦克·莫顿弄到了浓度几乎接近管制危险品的强水,最后这批货的余量甚至因为用的人太少滞销了。

“莫顿先生没有再来买么?”

我有些好奇的问。我研究过麦克·莫顿的表演,里面对强水的需求量颇大。

德维尔先生思量片刻,抿了抿嘴。有些犹疑地回答道:

“来倒是来过,但后来他都恢复了之前的标准比例,而且那之后不久,那件事就发生了……”

德维尔口中的“那件事”让麦克·莫顿第二次出现在了报纸上,这次是头版头条——作为“月亮河屠戮夜”事件中唯一可寻的幸存者。

“他一个人认走了所有无人认领的尸体。一共16具。”

我在城东殡仪馆的停尸房里找到了当时处理遗体的工头,或许是长年的体力劳作让他身体有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但力气却很大,他让我叫他工头就行。拒绝向我透露他的名字。

“按一般流程,警方已经提前确认过一遍尸体身份了,他就只需要签字,然后付钱带走自己亲属的处理就行。但他没有……”工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向阳光明媚的窗口挪了挪,

“那情形有一些渗人,我现在脑海中都能回忆起那声音……阿诺希亚、玛塔、裘克、丽娜……”

在工头的叙述中,那天夜里麦克·莫顿留在阴暗冰冷的停尸房,掀开每一条裹尸布,把里面的人,数了一遍又一遍。

“他把他们安葬在哪了?”我问道。

工头带着我绕过停尸房后的树林,来到一片浅草空地。

“那些人几乎花光了他所有积蓄,甚至还让我帮他找些门道借了一些钱。”

这里是一片墓园,里面有的墓碑有名字,有的没有,虽然搭建简陋,但在眼下要把这作为安息之所,对普通人而言,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他后来回来过么?”我问工头。

“回来过几次,这位大概是他的亲人吧?”工头指了指墓碑群中最显眼的那个,那上刻着伯纳德·莫顿的名字。

“他基本都会挑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来。在这里一呆大半天,我一般不去打扰他,但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却去停尸房问我‘尸体里有一个腐腿的人对么?’,真是个奇怪的问题。”

工头露出一副难以理解的神情,

“他跟那些尸体呆了整整一夜,他还能不知道有没有?”

据我之前的调查,喧嚣马戏团里只有一个瘸腿一一小丑裘克,而此时我发现虽然刚刚工头提到的那一串名字里有裘克,但这里有名字的墓碑里却没有裘克的。

“所以有么?”我追问道。

“没有。”工头眼睛左右瞟了瞟,靠近我压低了声音:“里面确实有个人的腿断了。但他不是瘸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右腿的腓骨做出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麦克·莫顿的调查随笔(二)

上次走访德维尔先生时,我仔细翻阅了所有署名为“莫顿先生”的订单。在逐条核对的过程中,我发现其中一张订单略有不同。虽然买进的物品、数额都与平时大约一致,但备注栏里却标注着一个陌生的地址,旁边还有一行极易被忽略的小字,大意是买家要求送货。这在德维尔的记账簿上并不多见,甚至有些显眼。

德维尔先生颇有耐心地向我解释“喧嚣”作为流浪剧团时常辗转于各个城镇之间,巡演途中如有需要临时补给的原料,麦克会提前写信订购,并让他将货物送往一个固定地址,由专人签收。

“是个老头。”德维尔回忆道,“每次都是他。”

据德维尔先生所言,类似的送货订单约摸有三笔,每次收货的都是同一个老杂役。老杂役性格有些沉闷,也不怎么爱说话,每次收货签了字就关门,从不寒暄一句。可当我在月亮河旧址附近的一间旧货仓找到老霍伊时,他却出乎意料地热情。

紧挨着仓房外墙有一间搭得歪歪扭扭的低矮的棚屋,老霍伊邀请我坐下,并给我倒了一杯水。我注意到他的手上老茧遍布,指关节粗大得异于常人。一番问询过后才得知他曾在马戏团帮工多年,年轻时一直跟着马戏团走南闯北,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后来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每逢巡演季,伯纳德便让他留守在剧团位于城中的货仓里看管道具。只有偶尔马戏团人手不够的时候,他才会被要求跟着帮忙。月亮河事件后,老霍伊失去了工作,不知是命运使然还是有意为之,他最终辗转来到了月亮河旧址附近,找了份仓管的老本行谋生。

听到麦克·莫顿这个名字时,老霍伊污浊的眼瞳忽而清明了一瞬。

“是、是麦克。偶尔他巡演途中缺东西,就会往货仓寄信,让我代收,或者安排人帮他送货……他的烟火演出经常需要用到这些东西。”老霍伊托起下巴,回忆道,“虽然我并不喜欢那里……但我很喜欢这孩子、唔、大家都喜欢他。”

捕捉到话中一对鲜明的反义词,我不免提出疑问。

老霍伊没有立刻接茬,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口。

“‘喧嚣’是个奇怪的地方。从外头看光鲜亮丽,其乐融融,有新奇又精彩的演出,数不清的鲜花和掌声。简直太美好了,是吧?但是……”他斟酌道,“那些美好只属于花了钱买了票,进来看了演出又哄闹离开的观众。并不属于马戏团里的任何一个人。”

老霍伊刚进马戏团里打杂不久,就深知伯纳德的管束有多严厉——没日没夜的驯化与排演已不能被算作谈资。那时演员们带伤上场几乎是家常便饭,他不允许任何人因伤缺席演出,时常拿着皮鞭规训他们要自觉和听话。而且没有人敢,或者说能够离开马戏团。伯纳德清楚每一个人的软肋——因畸形而受人排挤的、缺钱的、无处可去的、他总能拿捏住人性里最脆弱的部分,让所有人老老实实地“自愿”留下。

“至于麦克,伯纳德对他和对待别的演员有些不一样。他更偏宠和信任他,平时也不怎么苛责。”老霍伊说。

“为什么他对麦克先生总特别些?”

老霍伊告诉我,麦克年纪再小些的时候就很讨喜,总喜欢跟在伯纳德身后捣鼓那些瓶瓶罐罐。他一直很热衷于琢磨那些新奇的化学表演,后来伯纳德在团里推崇大家研发新表演,多数人都已为当时的表演强度痛苦不堪,疲态毕现。唯有麦克自创了一套强酸把戏,很快就成了马戏团最耀眼的明星。

“麦克第一次强酸表演,门票全部售空,伯纳德那天特别高兴。他看向麦克的眼睛都在发光——但怎么说呢,那眼神我这今都记着,就像是……”老霍伊似乎在思索着一个恰当的比喻,“就像是一个商人,突然发现了价值连城的东西。对,就是那种眼神。”

老霍伊朝我重重点了下头。

“麦克确实很有天赋,相较于其他演员被逼迫着痛苦地谋生,麦克这小子点子多不说,他还是极少数的,无需鞭子抽打就能自发给马戏团带来钱财的人。”老霍伊舔了舔干裂的唇,“我时常听伯纳德说些‘瞧瞧麦克,你们应该跟他好好学学’,或者‘你的上座率如果和麦克一样,我保证这里没有人会苛待你’之类的话。”

触到老霍伊望向我的双眼,我似乎已经理解这种偏宠的由来。

他是伯纳德的活招牌。对外是璀璨的明星,能够帮马戏团带来巨额的营收,对内是鞭策他人的榜样,伯纳德要让所有人明白,只要能为他赚钱卖命,就能像麦克一样受到十分不错的对待——但唯独不牵涉一丁点的情感。至少在老霍伊的眼中是这样的。

老霍伊喝了口水,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您应该听说过马戏团那场离奇的火灾?”

我颔首。

老霍伊嗤笑一声:“那场火灾后,伯纳德对外宣称裘克先生因为火灾烧毁了脸,但你或许不清楚,这只是一种粉饰的说辞罢了。”

“粉饰?”

“是的,因为这件事,和麦克有关。”老霍伊有些不安地搓着手,犹豫道:“那场火灾发生后不久,我被临时叫回去帮忙。我记得那天伯纳德非常生气地叫走了麦克,似乎是因为麦克放在后台的那些化学品的事情。”

老霍伊说伯纳德并没有当众责备麦克,而是将他单独叫到了偏门外。老霍伊当时搬东西正好路过,所以听得一清二楚。

“伯纳德说裘克的创口更像是‘腐蚀’造成的,似乎在怀疑麦克。”老霍伊摊开手,“他责备麦克的语气甚至有些恶毒,至少我从未听他这么和麦克说话。”

在此前的调查中,我知道这场离奇的火灾是非自然且抱有目的性的。但我并不知道的这还牵涉着另一桩事件。伯纳德当时并未报案,似乎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大。如果裘克的毁容与麦克相关,我推测这或许是伯纳德保护麦克的一种方式。可如今看来,或许真相又与我所想的稍有偏差。

“麦克先生有说些什么吗?”

“他没有反驳。但他离开那里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我能看出来他有些失落。麦克是个天真的孩子,他把这里的所有人都当作家人,可伯纳德……”

我沉默了一瞬。综合目前我获取到的所有信息来看,喧嚣马戏团远非麦克·莫顿记忆中那般温暖美好。伯纳德只看重麦克身上的价值,为了马戏团的营收,他自然不会允许马戏团和他一手推就的大明星遭遇什么舆论风波,所以才借口火灾去粉饰这一切。而彼时年少的麦克·莫顿,恐怕根本无法分辨被喜爱与被利用之间,那道模糊又暖昧的界线。

“那么,其他人呢?您刚刚说,大家都很喜欢他。”

“是的。大家喜欢他。但这并不代表其他人不抱怨。”

他告诉我,马戏团里的人总是私下抱怨伯纳德的克扣和蛮横,无论是拖欠工钱、带病排练,或是被无端打骂,这些传言在演员间传,在杂役间传,但到了麦克面前,大家就很有默契地一齐缄默了。

“多数人沉默,应该是出于对伯纳德的畏惧吧。谁要是敢在大明星面前多嘴,伯纳德可不会放过他们。”老霍伊轻嘲道,“况且那种高强度的训练下,有的人可能听得明白,但根本没精力说。与他们不同的的一点是,我会有些不忍心告诉麦克。毕竟他就是那样一个天真的家伙。真的热爱表演,也是真的喜欢那个地方。”

我问:“但……他感受不到吗?他看不见其他人是怎么被对待的?”

老霍伊跟我说了另一件事。麦克的好兄弟穆罗就经常被苛骂和虐待,有一次穆罗下了舞台带着一身的瘀伤,就被伯纳德叫骂着赶去排练新的演出。麦克当时就在场,可是只是状若无事地拍了拍穆罗的肩,告诉他刚刚在台上的翻身不够漂亮,让他再好好练练。

“穆罗就是那种完全出于善意的家伙,他从不跟麦克抱怨什么,或许是不愿让麦克卷入流言和矛盾吧。但麦克显然没意识到,你说……他看得见、看得明白这些吗?”老霍伊问我,但更像是在问他自已,“他和穆罗的关系,明明非常不错。所以我说不好。”

老霍伊露出个为难的笑容,“也许伯纳德从小就是这么教他的——痛苦是表演的一部分、残缺是表演的资本……之类的。”

“这只是您的猜测?”我指出。

“是的。又或许对于麦克来说,他可能理解不了他们的痛苦。因为他是被捧在舞台中心的杂耍明星,他明白肢体上的痛苦,因为他经历过。但麦克却从未切身体会过其他人内心深处的压抑与愤懑。”老霍伊声音沙哑,“就像那些高高在上的绅士们,永远不会理解街头穷困潦倒的游民。”

我不觉恍然。

对于麦克·莫顿来说,即便能理解老霍伊口中真正困住所有人的“痛苦”是什么,他恐怕也不愿意轻易承认。“喧嚣”在他的心中是幸福的家园,他在意家人,却理解不了他们的伤痛。

这才是这出戏目里,最荒诞的部分。

一篇航海日志

9月24日 天气:多云

因为巴登子爵错过了登船的最后时间,这次航程中,我将代替他履行帕耳塞洛珀号的航行当值记录。

这次航行的目的地并非此前商贸航线的港口,而是一个位于地中海东北角上的坐标。此前我们从未前往过那片海域,因此,为了保险起见,船上除了航行所需的必需品外,并未装载其他货物,而是装备了足以让我们应对任何敌人的枪械与火炮,但希望我们没有用上的机会。

国王万岁

…………

一行扭曲的字迹:火炮无法杀死它们………

最后一页日记

矜贵的少爷有了新的发现。

驶向胜利的航标在我们各自收到的邀请函里,那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关键词。

而属于我的是——Boat。

这个发现让我想起了一个之前一直忽略的细节,那个关键词奇怪的首字母写法。

它跟前几天出现在大厅里的手写字条,有些不同,或许我该对这个“附加规则”更警惕一些。

但不管发出那张纸条的人动机是什么,让不可控的异类退出,对我而言,并无坏处。

而那个写法我并非第一次看到,父亲那张货物清单的验货人签名栏里,它也曾经出现过。

那个签名的人,叫作Bourbon。

何塞·巴登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 5-0-3

【测试标记】

1、障眼法

2、认知博弈

3、自我审判

【测试倾向】

自我救赎的“救赎”者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

当自我认知的偏差威胁到生存时,出于防御目的,实验用例自身会给出一套平衡认知的解法,并使自己相信它,无论真假。

2、流程说明

5-0-3曾学习催眠,这让他在实验开始之初短暂地占领了先机。他主观地为整个实验划定了初期阵营,同时暂时找到了最强的盟友。

但5-0-3作用于其他实验用例的催眠效果短暂而不稳定,而5-0-3对此浑然不知。5-?-1与5-0-2正是利用了这一点,蒙蔽了5-0-3。

5-?-4出人意料的牺牲行为,让5-0-3摇摆不定的善恶观出现了裂缝,5-?-1和5-0-2抓住这个时机,将5-0-3指认为唯一罪魁,这勾起了5-0-3最痛苦的记忆,陷入自我审判,几乎击溃了他的精神,让他实质上提前出局。

3、分析总结:

作为故人的“遗赠”,我非常珍惜对5-0-3的使用,所以在负责监视的行刑者判定其精神即将崩溃时,我本已做好暂时中止对其进行实验的计划。

但曾经对他进行深度催眠的人显然为他埋下了特殊的精神锚点,在他已无法对其他实验用例形成威胁、完全暴露于危险之中时,支撑起了他最后的精神防御,使他最终完成了所有为他准备的实验流程,并借助5-0-3-U的能量再次完成自我催眠,从自我审判中豁免。

从此次实验结果中,仍无法明确判断药物控制与精神控制谁在认知操控上有更强的主导能力,或许我应该更耐心的等待那个来自我更慷慨的友人的“礼物”。

一页被浸泡过的日记

今早,我又一次头痛欲裂地醒来,不过当我在花房里确认了那把伞的位置后,这一切不适都得到了缓解。

再也不是酒精与药物作用下的幻象,经过无数次无功而返、得而复失的梦境后,它第一次如此真实地存在于我眼前,摆动的怀表,终于回到了原点。

“你能带走你从那里找到的一切。”

至少这次,脑海里的那个声音不再是全然的谎言。

早餐时,我本想跟我的临时“船员”们道个别,不管是那位“通情达理”的淑女,还是那位“平易近人”的小少爷,毕竟,保守着共同秘密的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

但他们似乎已经在天亮前离开了,或许他们是对的,早餐后,不期而至的暴雨延后了我的行程。

但与此前每一次都与不幸相伴而至的暴风雨不同,这次,在重重雨幕之后,我终于看到了归航的旗语。

何塞·巴登

1.常年被军服掩盖的“图腾”,代表着不光彩的过往,但至少对于此刻的他而言,已不需要再隐藏。

2.随着目光逐渐空洞,他神情中的恐惧也逐渐被沉静取代。

3.轻轻晃动的怀表,泛着惑人的银光。

4.静谧的环境中,指针有规律的滴答声,仿佛在为新的梦境筑基。

5.蔓延开的湿痕让人想起航线纵横的地中海,所有危险与机遇都掩藏于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就像这里一样。

一则留言

从那场最终被定义为“海难”的人性考验开始,何塞·巴登的人生就成为了一段又一段穿越梦境的险恶航程,技巧与勇气或许可以助他战胜每一场惊涛骇浪,但如果想要到达终点,他还需唤醒血脉中那个早已沉眠的海盗,来修正记忆里那张早被人篡改的海图。

何塞·巴登的调查随笔(一)

哪怕巴登家族的船队早已消失,但当我来到港口、说出何塞·巴登这个名字时,依然有许多人对他有着印象。与档案中那个无法摆脱悔恨的失意人不同,在这里一部分水手的描述中,何塞·巴登还是那个意气风发、被海洋眷顾的大副。

这些人普遍曾经跟随巴登家族的船队出过海,当时意气风发的何塞给他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们谈起何塞就像谈起一个属于大海的传奇:有关他在海上独特的天赋,还有大海或是说命运对他的偏爱。而另一部分人口中的何塞,则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毁掉了整个家族荣耀的酒鬼。他们提及有关何塞·巴登的旧事,多是一种嘲笑的口吻。来自英王 “严重渎职”的指控不光印在巴登家族沉船事故档案上,没有上船的何塞·巴登在他们的眼中也难辞其咎。

而这些散落在不同酒馆的只言片语中,所有的惋惜、嘲弄有一个共同的交汇点,那便是导致巴登家族彻底“沉没”的最后一次航行。显然,是这次意外彻底改变了何塞·巴登原本为自己规划好的航线。为此,我前往了利物浦,想要在这个船队最后一次停留的城市找出一些属于何塞过往的痕迹。

……

何塞·巴登

有关巴登船队沉船的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他们遇到了突如其来的风暴,被吹离航线、最终迷失方向;也有人说他们遇到了海上的“幽灵浪”,那些突然出现、矗立如山的巨浪可以瞬间摧毁船只;还有一部分人相信巴登家族重燃了曾经的野心,带着属于英王的财富寻了一处地方逍遥快活——何塞·巴登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被家族抛下的弃子。

不论这些流言如何,显然对何塞而言,他更愿意在启航日与船队一同出发。何塞相信……或者说他愿意相信,若他在船上,不论遇到什么意外,他也能为所有人找到一条通往希望的航线——若是实在无路可走,那也可以一同葬身海底。

这样的想法让他将一切归咎于自身。他留了下来,也活了下来。何塞·巴登因醉酒“侥幸”逃过一劫,他成了家族覆灭的直接导火索,是苟活于世的罪人。

英王的审判或许终结于一份冰冷的裁决书,但何塞的痛苦却刚刚开始。利物浦码头边的酒馆成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的栖身地,这里的酒馆老板告诉我,在没有出事前何塞就常来这里。

那时的何塞·巴登是个有点挑剔的客人。他会慷慨地抛掷金币,也会调侃老板酒馆中的菜单为什么还没有更换,让他没办法尝到新的美酒。老板威胁要把他轰出去后,他又会在第二天带来一群新面孔,向他们介绍这家酒馆中“绝对不虚此行”的美酒。

老板看似不满地表示,若不是看在以前何塞还帮忙招揽客户的面子上,哪怕后来他给再多钱,他也不会留一个总像是要醉死的家伙在自己的店里。

“后来……?”

“是啊,后来他简直把这当成了他第二个家。”老板用沾着酒渍的抹布指了指一个有些阴暗的角落,“看到没,他当时的专座。旁边的皮子都磨得发亮,我怀疑就是那段时间搞出来的。”

“他在这里只喝酒吗?”

“当然不止,他在等人。总有一些人得到重要的人海难消息后不死心,还会跑到港口这里,日日夜夜等一条不会回港的船。何塞当时和这些人没有两样。”

“不是我自夸,我这酒馆位置好,离港口近,各个船队停靠,都喜欢来我这点酒。何塞知道这件事,所以也来我这待着。每次有新面孔进来,特别是那种刚从海上回来的水手,他就要过去搭话,问他们跑没跑过地中海的航线,有没有看到什么能……哪怕是块刻着徽记、在海里漂着的木板都行。”

我想起有关巴登船队的报道,船只失事后的信息几乎是一片空白,没有人见到过帕耳塞洛珀号的任何残骸。据说还有热衷寻宝的贵族为此组建了一支打捞队,想要去失事海域寻找沉没的古董……不过后来也是不了了之。

我不禁有些好奇,当时的何塞·巴登找到足以支撑他继续寻找下去的答案了吗?

“当然没有。”面对我的询问,老板摇摇头,告诉我当时何塞的询问得到的回答多半是摇头,伴随着怜悯或厌烦的眼神。没有消息,没有残骸,也没有奇迹。那片吞没了他的家族与荣誉的海洋什么都没有留给他。

老板说有一段时间何塞想要自己组建一支船队,重新走一遍出事的航线——他甚至拿出了一张据说复刻了当年航线的海图。只是没有足够的金钱,凭他如今的名声,没有人愿意跟着他再走一次危险又不祥的航路。

“再后来,他有一天突然没来,第二天也没有……等我注意到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出现,找人打听的时候,就已经没人见过他了——这小子要走居然也不和我好好道个别!”

“有人说他醉死在哪条小水沟里,也有人说他终于把自己灌进了海里,去找他家的船队了。谁知道呢?”老板耸了耸肩,“但我都不信,因为当时只有我看到了他的样子,真正的样子……”

“真正的样子?”

老板深吸一口气,和我说起那个故事:那是个暴风雨肆虐的午夜,酒馆中只有在角落枯坐的何塞·巴登,以及吧台后昏昏欲睡的老板。

那天的何塞安静得可怕,他已经喝了许多,但既没有喊老板续酒,也不像往常那样摩挲着手中的怀表,只是趴在桌上,把头深埋进臂弯。过了段时间,他突然梦呓般说着“他们在叫我……要出航了!”,随即踉跄着起身冲向门外。老板看他神志不清,怕他出事,急忙跟了出去。

风雨吞没了脚步声,何塞没有发觉老板跟在自己的身后。在老板的描述中,当时的何塞·巴登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渴望与希冀。他跌跌撞撞地直冲向大海,仿佛是想让咆哮的怒涛来彻底洗刷他自认的“罪孽”。

老板大惊失色,想冲上去阻拦。可还未靠近,他就看到何塞停住了。

何塞在滂沱大雨中站了许久,久到老板差点不耐烦地走上前喊他,而他缓缓自怀中抽出一柄短刀——水手中常见的款式,用于削缆绳、切鱼饵,也可以用来解决私怨……或是了结自己。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随身带了刀,没人见过它。何塞看了那把刀很久,最后扬手将它投进了海里。”

“何塞当时的眼神……”老板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那很难形容……但我愿意相信,有着那种眼神的人,不会轻易放弃生命,随随便便死在一个不知名的角落。”

“那巴登先生消失前,有谁来找过他……或是他找过什么人吗?”

“他那段时间都在酒馆里对着怀表说话,要是见了人,只可能是偷偷找了其他地方见的。”老板说,“我真希望他别一时脑子发昏,又去找了他们家原来认识的那堆‘朋友’。”

“您是说…海盗?”

“对,那些人不敢在这边光明正大的出现,但同在一片海上混,别人多少也能听到些风声。何塞那小子要是为了查到他想要的什么真相,重新跑去海盗那里,就可得把这件事瞒好了……否则肯定有人认为他们家就是抢了那些要给上边的古董,打算重新起家,而现在他也要跑去享福了。”

“那后面有这样的消息吗?”

“没有。”老板顿了一下,“什么消息也没有,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

老板不再说话,拿起一块更脏的抹布,用力擦拭着吧台,仿佛想擦掉那段沉重的回忆与这段悬而未决的故事结局。还没有开门营业的酒馆里一时间陷入寂静,只有隐隐约约的、海浪拍打堤岸的响声,而角落里那块磨得发亮的皮面,在昏暗中幽幽地反射着一点微光。

我看得出,这位老板对何塞隐隐有着一些同情,或许哪怕何塞真的选择成为海盗,他也会偷偷开个后门,给他留一杯酒。不过此时他的担忧十分真实,让我确认何塞的离开的确没有告诉他,此后,利物浦附近也再没有何塞·巴登的消息。

后来看到的档案让我清楚,巴登家族的荣耀依然刻在何塞的心中。他没有重新成为海盗,而是选择以另一种方式,去追寻父亲可能的下落,迎接一场位于陆地上的别样风暴。

而这一次,他不再能够凭借着单纯的勇气与技巧来穿过风浪了。

在离开港口前,我最后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海洋。海平线被浓雾笼罩,除了港口停泊的船只能够勉强看出轮廓外,远处的海面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阴影,像是船只,又像是幻觉。

过去的何塞也曾在等待时像我这般眺望过吗?可他等的那艘船再也不可能挣扎着穿过浓雾,回到这片港湾了。

写在实验报告背面的留言

D,

我们把他们从地中海带回来的东西做成了九份提取样本,并用老鼠进行了比对实验。

其中有一份基本符合你的预期。

还有一份样本遗失。

那个叛徒偷走了它。

(没有落款,纸张右下角有一个晕染开的淡红色水渍)

一张旧船票背面的赠言

D,

我们尝试了很多次,新的老鼠都只能在恐慌中走向死亡,无一例外。

这显然不是他期望的结果。

现在,我们有两种选择:

直接开始“游戏”,或者,找到那个叛徒。

也许我们应该分头行动。

(船票从南安普顿前往纽约,并未被兑现)

黛米·波本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6-?-3(编号第二位数字经过反复涂改,最终标注为?)

姓名:黛米·波本

【测试标记】

1、耐药性?

2、无畏的“棋子”

【测试倾向】

错误的“正确的答案”

【测试结果】

1. 整体评价

从学识角度来说,6-?-3远不及她的兄长,但显然,挑战规则的无畏或者说疯狂,并不需要通过血缘维系。

2. 流程说明

6-?-3的到来,比我预想的早了许多。

起初,我尝试使用药物对其个体进行控制,但在进行到第二组试剂时,本已在多次实验过程中效果稳定的药效出现了一些小的波动,对于这种情况,我不得不做出一些冒险的选择:一方面,我无法舍弃这个独特的实验对象。

另一方面,将这位稀有的“知情者”长时间留滞于庄园内,极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让整个实验都毁于一旦。

而从以往的重复实验中可以看出,重复实验次数越多,药物作用于实验对象的稳定性就会越差。

因此,即便上一组善后事故并未完全解决,我仍开启了新一组测试,并为了尽快补齐实验对象,将上一组实验中留存的样本第二次投入,同时启用了备用实验对象新的6-1-4。

在这场被真相包裹着的谎言实验中,6-?-3全程都表现出了无畏到冲动、直接到残忍的行为模式。

最直接的表现是实验过程中,出于对稳定性的考虑,我曾向6-1-2、6-1-4和6-?-3都做出引导干预,但与其他其他实验对象不同,6-?-3并未对指引内容做出任何修正。

在如何赢得这场游戏的策略选择上,6-?-3从一开始实际上就放弃了对真相与谎言的识别,而是选择了摧毁谎言与真相本身。

3. 实验总结:

在针对6-?-3的实验规划初期,我预期将她作为两类研发试剂的比对组,投入到游戏中。

但显然,我对我前同僚的“杰作”做出了错误的预估。

虽然最终药效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相反),但这两类研发试剂的核心元素都萃取自相同的原料。这应该就是它们彼此作用产生了强大的耐药性的原因,因为我对这种耐药性影响的错误预估,这场实验从头到尾都充满了我未能及时察觉的变数。

而这些变数最终让我意识到,6-?-3确实是一颗出色的实验棋子,但我并不是唯一的棋手。

但或许,我是更优秀的那个,毕竟我最终找到了属于我的答案,而他甚至永远不会知道,

我们需要解决的从来都不是同样的问题了。

一张有淡红色水渍的书信

山姆:

这座房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了,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坏事,至少目前看来如此。

从来到这,喝下第一口残余的佐餐酒开始,我就几乎已经预见到了这样的结果,没有任何一种酒可以欺骗调酒师的舌头,我或许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至少我知道那里面有什么,特别是当那些东西我曾尝试过千百遍的时候。

当时,这发现让我激动不已,我似乎离你更近了一些,但同时也感到了一丝真切的恐惧,这是一种久远到陌生的体验,久远得可以追溯到我第一次喝下多夫林之前。

但这感受没有持续太久,不守规矩的参与者受到惩罚后,那令人反胃的不适感让我一口气喝完了带来的所有多夫林,然后陷入了旷日持久的“酩酊大醉”。

我不能说那段时间我的意志全然违背我的本心,但那之后发生的种种,也确非完全出于我本意。

我(被涂抹)

本以为在酒醒后,那几天的记忆会成为我挥之不去的噩梦,就像你说的,醉鬼只有在清醒前才不需要为自己的过错负责。

但说来奇怪,此刻,当我即将再次无所畏惧地走向我所追寻的答案时,我竟然开始有点怀念那时的状态了。

因为那时,我站在一个谎言之中,看清了另一个谎言。

原来“真与假”的界限其实一直清晰可见。

你的黛米

黛米·波本

1.尽管用帽子加以遮掩,额头处还是露出了一角白色斑痕,疑似局限型白癜风。

2.鼻尖和双颊均染上非自然的红晕,用酒精让自己保持微醺状态似已成为她的日常。

3.瓶上的标签被人为撕除,多次开封的瓶塞已无法阻隔酒香的弥散,那是一种甜而微辣的烈性气味。

4.领口敞开,大方而自信地展现魅力。

5.围裙有明显的缝补痕迹,却依然保持整洁,略显窘迫的经济状态并未让她丧失对生活的热情。

一则留言

正如人们常说的,考虑事情要在醉后,而做决断需待酒醒。黛米·波本一方面渴望活得酣畅淋漓,对人生报以最大的热情与乐观,但另一方面,她不得不清醒过来,面对所追寻的希冀早已变成无力挽回的不幸这一事实。

黛米·波本的调查随笔(一)

报社的评论员芬恩最近对一家新开的酒馆赞不绝口。连续一周,他都在截稿后的深夜,用那极富感染力的嗓门邀请我们去“品鉴真正的艺术”。印象里,他曾用同样的说辞盛赞过另一家酒馆。

(“不一样,波本酒吧是‘真正的奇迹’!”在我打趣时,芬恩纠正道。)

禁不住他的再三邀请,昨晚,我和同事跟着他走进了那家名为“天使的份额”的酒馆。刚在靠窗的位置落座,我就瞥见街道斜对面坐落着芬恩口中的“奇迹”——波本酒吧。只是如今那里大门紧闭,挂着落满灰尘的歇业木牌。

“可惜了,”芬恩顺着我的目光望去,神情惋惜,“曾经,它才是这条街的心脏,想喝上一杯他们家的‘多夫林’,得从下午就开始排队。”

“多夫林?”邻桌一位独自饮酒的先生闻声转过头来,“抱歉,听到这个名字就像听到旧情人的名字,忍不住想插话。”

芬恩微笑着举杯邀他加入。

“那是种很难形容的味道,”邻桌先生感叹道,“它不像酒精那样粗暴地麻痹你,倒像是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你脑子里那些带刺的念头,喝下去的瞬间,世界都变得无比仁慈……只可惜,调配出它的山姆是个天才,却不告而别了。”

“据说只留了一封语焉不详的信,黛米一直在找他,甚至报了警,但一无所获。”

“现在连黛米也离开了,”邻桌先生叹息道,“我永远忘不了最初的她,像朵明媚如火的玫瑰。还记得她皮肤上的白斑吗?她从不遮掩,反而穿着最大胆的时髦裙装,说那是上帝给她的‘吻痕’。”

“但我听说,那原本是她不幸的源头,”芬恩压低了声音,换上一副只有在谈论独家新闻时才有的神情,“有个跑船人跟我透露,黛米母亲的精神本就不稳定,在被从未露面的情人抛弃后更是病情加重,把怨念全投射到患有先天疾病的女儿身上。但奇怪的是,她们的生活却一直有着落,据说有人定期从海外给她们寄钱……再后来,山姆出现了,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只知道那少年成了波本家的养子。”

“一个来历不明的养子照顾一个疯妇和一个重病的女孩?”同事提出质疑。

“不可思议对吧?”芬恩耸耸肩,“周围人都说,山姆不像儿子,倒像个冷静的护工,不仅承担了家中一切开销,还在帮那对母女调理身体。据说那个疯女人看起来对他既依赖又恐惧……不过她还是死了,死得很突然,说是误服了过量混合药物,但谁知道呢……”

芬恩意味深长地眨眨眼:“我记得山姆对精神学很感兴趣,他说这座城市有更好的医疗资源,对黛米的病情有帮助。你看现在的黛米,活力四射,谁还看得出她曾生过病?”

“难怪……”邻桌先生恍然大悟,“难怪波本酒吧架子上的装饰尽是些植物碱提纯、记忆干预、神经病理学之类的大部头……也多亏后来有了多夫林。”

同事不解:“既然多夫林大卖,生活变好了,山姆为什么要走?”

“我怀疑他在躲什么人,”邻桌先生犹豫道,“在山姆失踪前那段时间,住这附近的酒友说波本酒吧的灯经常亮到深夜,他本人看起来也心事重重。”

“我记得!”资深酒友芬恩附和道,“黛米那阵子也常不在店里,山姆说她在考察新店址。”

“明明生意正好,却急着搬迁?确实可疑。”

“而且有次我看见山姆收到一封信,还没拆开,就对着信封愣了很久。”

“到底写了什么呢,会是谁寄给他的……”

“侦探游戏”仍在继续,只是已经没有更新的线索了。大家消化着这些信息,试图拼凑真相。但这类故事在街头巷尾流传时,总会自动添上无法证实的尾巴。

【这页记录后,用回形针别着一张新增的便笺纸,字迹略显急促】

当时的我存了些酒桌闲谈、真伪难辨的心思,并未深究。直到此刻,翻阅过黛米·波本的实验记录,重新找到这几页随笔,我才意识到那些传闻的分量——多夫林的奇妙功效、山姆对精神与记忆研究的痴迷、兄妹俩的来历、神秘信件……真相早已在那夜的闲聊中露出了端倪,芬恩当初的调查笔记或许还在,有一些信息亟待确认……

维克多和威克的来往信件

致威克:

嘿,伙计,大家都夸我们是好搭档!

不过我觉得你实在太贪吃了。要不是你上次只顾着把盘里的香肠油汁舔个精光,我们也不会错过递送时间了。

邮差可不能迟到!

身为邮差,就要自觉、自省、自律,专注于本职工作——我们的目标就是信,哪怕再次身临那场火灾也一样不能退缩!

我不太会说话,只能用行动来回应大家的信任。所以,拿出我们的决心好么,伙计!

另:

……顺便给我写一封信吧。当然,你只管“说”,内容就由我来代笔记录怎么样?那就——开始吧!

你的搭档

维克多

致维克多:

汪汪汪呜,呜,汪汪,呜呜,汪,汪汪呜汪,呜呜呜,汪呜汪,呜汪汪,汪汪,呜汪,呜汪,汪,汪呜汪——?

你的搭档

威克

笔记的一页

每天敲门声响起,他们就会把纸条给我,让我代为传递彼此的秘密。

然而,我的门从未被敲响过。

那天,第一声“咚..咚...咚......”在早上十点响起。那个女孩敲响她房门的时候,威克和我已等候多时。

我没有立刻开门前往她的房间,而是和威克交待道:“嘘,轻一点儿,伙计。”

威克现在已经能明白敲门声是新的“铜铃”,它每次会在我打开房门的瞬间,摇着尾巴“汪汪汪” 地冲出去。这种的热情总是吓得那个女孩立刻关上房门。直到听见我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她才会将门开一个小缝,从防盗链的上方递出一张纸条。我接过纸条递给被我挪到一旁的威克,它心满意足地叼着纸条离开。

每次在我拧动我的房门把手时,后方会传来关上房门的声音。

第二声“咔嚓......嘶...砰......”于午餐前响起,十分准时。

这时的我正将头贴在我的房门上,静静等待。一旁的威克已经迫不及待地围着我转圈了。在我听到了他关房门的声音后,会对威克做一个准备的手势,在“咚.咚”响起后我会等待片刻。确保在我开门的时候,走廊上只剩下被孤零零地放在他房间门前地毯下的纸条。

虽然我们只见过两次面,但三人之中他最受我的青睐。他给我写的纸条总是很长很长,我更愿意称那为一封信。信里所有的叙述,用的全都是过去时态,我想他一定受到过很特殊的教育。

今天下午的“咚!咚!咚!”出乎预料。

远处传来的敲门声显得很暴躁,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不是之前的那两个人,那就只能是他了。

就在我迟疑的时候,敲门声突然变成了“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威克和我面面相觑。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我的房门第一次被敲响了。巨大的“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口上。直到现在细细回想,我仍分辨不出那时的我,激动与惊慌,哪种情绪更多。

我并不想开门,我之前接触过像他这样性格暴躁的人,那种经历使我不知道应该和他如何交流。但当我想起我们彼此之间不能说话的规则后,我鼓足勇气打开了房门。

我打开一条小缝,立刻感受到了一股巨力。门被推开,在墙上反弹发出愤怒的一声“嘣!”。我赶紧低下头,避免和他视线接触,目光落在那件灰白的衣服上。这时威克已经竖起了耳朵,剧烈地拍打尾巴。

然后,地面上多了一张纸条。我不敢去捡,因为我看见那只巨大的右脚抬起,脑子里闪过“可怕的铁锤子要将木包裹盒给砸碎了!”的画面。幸好它最终只是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那双脚彻底从我眼前消失后,我才敢长舒一口气,蹲下来去捡那张纸条,然后关上房门。

纸条被不规整地折叠起来,朝上的一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似乎是给那个女孩的。纸面粗糙的凸起感像是被涂改多次——这或许是他不愿意写纸条的原因。

我犹豫过后没打开。

放下纸条,我在桌面上敲了敲。听着“咚咚咚”的声音,我低头问放松地摇着尾巴的威克:“你说,这是不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呀?”

维克多·葛兰兹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3-?-3

【测试标记】

1、沉默孤僻

2、缺乏安全感

3、情感隔离

【测试倾向】

3-?-3对秘密的守护,是潜意识里负面情绪的一种投射。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

3-?-3的过往经历使得他养成极为孤僻的性格,对人类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冷漠,于是将情感转化为对客体物件和非人生命体的同情与怜悯。

尽管3-?-3并不在乎人,但是却对“秘密”本身具有极强的情感反应,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秘密,他也能做到守口如瓶。

2、流程说明

除3-1-4之外,第三组人员在一开始进入庄园后便保持着彼此之间陌生与疏离的态度,对社交的高度恐惧使得第三组的游戏以书信与纸条的形式展开。在一定的时间长度内,这样的方式使他们的关系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相互连结却又互不打扰。看似寡言少语的3-?-3对这种交流乐在其中,口头语言被三人简化成某种符号,他借用宠物,谨慎地通过那些符号式语言进行着交流,在某种程度上,这种响应与回馈也反映出3-?-3潜意识里与他人产生关联的期待。

三人当中,3-?-3和3-?-1保持着某种特殊的关系,不过3-?-3并不知晓3-?-1对他表现得如此积极的根本目的,反而对3-?-1制造的虚假形象产生某种好感,因为在对待交流这件事上,3-?-1给他的字条更长,用词更为得体。

而落于纸面的字条也容易成为挑拨与告密的证据,这也是中后期实验发展的有效催化剂。用药后,3-1-2对3-1-4的忌惮越发强烈,她将这种不安诉诸3-?-3与3-?-1,不过3-?-3并没有对3-1-4展现出特别明显的情绪波动,因为他所在意的并不在于人际关系。

这场实验因为预判失误而在后期中断,不过那场纵火事故并没有影响实验结果,相反事故本身也成为了实验的重要影响因子。当3-?-3想起遗落在大火之中的字条,他奋不顾身地冲进火焰,确保字条在这场充满阴谋的事故后不会落入他人手中,然而他没能从大火中走出来。

3、实验总结

尽管字条使得3-?-3与其他参与者产生了短暂的关系,不过这依然没有打破3-?-3本身的情感隔离所。他在事故中展现出来的行为代表着他对秘密本身的态度,即至始至终地保持着守口如瓶,而这种不惜代价的行为,也映射出他对曾经过错的内疚、弥补与修正。

最后一页日记

我躺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威克正在脚边打盹,每当这种安详而温暖的时刻,那些不安的记忆就会在脑海重现⋯⋯也许是记忆回想了太多次,现在的我似乎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以前我一直恪守邮差的信条,送好每一封信,决不能辜负人们的信任。可是直到现在,我已经很久没收到一封来自他人的信了,那些贴着邮票,被折叠好放进信封的信。

好在他们给我传递了许多的字条,他们一一敲响我的房门,有的慌张而害怕,有的急迫而暴躁,而有的比其他人都更为平和冷静,在这样的氛围下,那种被信任、被托付的熟悉的感觉,就又都回来了。也许这些字条就是我的收获,谢谢这场游戏,在某种程度上,我也算完成了愿望。

那么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件事,这些字条需要最后的“封装”——我想这回一定是老天给的第二次机会,第一次时,我做得不够完美,但这一次,那些不完美的都会变成灰烬,只有这样,字条才会成为“信件”。

不知道将日记留在这里后,是否能被另一个人发现,也许有一天我的秘密也可以成为别人的秘密。

维克多·葛兰兹

1.眉眼低垂,沉默不语。焰光照亮了他的脸颊,而他依旧沉浸在只属于他与“朋友”间的隐秘互动之中。

2.名为威克的送信犬,作为最忠诚的朋友兼搭档,它配合他一起完成了最后的“封装”。

3.漆黑的焦痕从角落一路蔓延向上,环绕在四周,犹如一种不祥的暗示。

4.燃烧着的字条,还未焚尽的部分记录着最为关键的提示。

5.第一封写给维克多的信,也是独属于他的邀请函,引领他开始撰写自己的秘密。

一则留言

维克多·葛兰兹以一种无声的执着对待那些由他派送的信件。他将被封装好的信件视作自己灵魂的一部分——一份属于寄件人与收件人的秘密,也被一名送件人小心地共享并保护着。这些沉默的文字秘密构成了维克多·葛兰兹对情感的认知。他渴望通过这种方式寻找自我价值,或许,也借此与他人建立更深刻的联系:从送件人,蜕变为真正共享秘密的“寄件人”……哪怕这封信,需要他付出高昂的代价。

维克多·葛兰兹的调查随笔(一)

我始终认为,文字的力量远不止于“记录”。作为一种载体,它的流向标志着人与人之间情感往来的路径,每一次递送都是一段关系的延伸。因此,当我试图还原维克多·葛兰兹的人生经历时,很快就确定了切入点:走访那位传递情感载体的“信使”的日常。

维克多·葛兰兹

维克多·葛兰兹的过往并不难追溯。街角的杂货店主、早起的报摊老板、守在窗前晒太阳的老人……几乎每个人都记得这位沉默寡言却彬彬有礼的邮差以及总跟在他身边的小狗,这样的形象注定会留下大量可供追踪的细节。不过,我更希望可以深入认识那个循规蹈矩、安静履职的职业身份背后的维克多·葛兰兹,所以,我选择将调查起点落在他曾工作多年的老邮局,毕竟,这是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栖身的地方,这里留下的痕迹会更加原始且纯粹。

出乎我意料的是,调查起初并不顺利。由于维克多·葛兰兹从成为邮差的第一天起,便被裹挟在当地复杂的势力博弈中,出于对他的忌惮,共事过的人都对他刻意保持着距离,这使得走访对象多少有所保留。那种表面礼貌下的回避,让我决定先把重点放在他初为“信使”的那一段时光。

老邮局里人来人往,脚步声与纸张摩擦的窸窣充斥着我的耳朵。听清我的来意后,我被指往了多个地方,最后被领到一个略显拥挤却十分生活化的工作角落,找到了一位被他人称呼为“大嗓门”的先生。

“没错,我就是‘大嗓门’!”柜台后的人热络又自豪地向我打招呼,靠在椅背上翘起了脚,“你怎么会想到打听那闷葫芦的事儿呢!嘿,这也就是我,你换个人问,别人还不一定知道!”

“大嗓门”接下来的讲述与我的推测没太多不同:在某个黄昏,一个看上去局促不安的男孩被人推着送进邮局的大门,他低着头一言不发。接下来,邮局多了一个新帮手。

“挺好的孩子,”“大嗓门”评价道,“但我觉得他不适合干这行。也就是有人指派他干点儿我们不太敢干、也不太想……你懂的……才能轮到他。总之那家伙天天抱着他的宝贝铜铃,也不跟我们来往。”

铜铃,这个与维克多·葛兰兹紧密关联的事物引起了我的注意。事实上,在这个邮政体系高度成熟的城市里,铜铃早已鲜少使用,它象征的告知功能几乎被彻底取代。而摇响铜铃,这一明确且公开的,宣告着一名邮差到来的信号,与维克多·葛兰兹沉默的形象形成了些许的反差。正因加此,“大嗓门”联系起“邮差”与“铜铃”这二者的方式让我意识到,这或许是一种关乎职业自豪感的表达方式。可惜的是,对于铜铃本身的故事,“大嗓门”说不出更多的细节,只记得那铜铃是从库房深处翻出来的旧物,上面布满锈迹。

“直到那帮他常打交道的人出事。你知道那起火灾吗?发现现场的时候,他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铜铃,像那是救他一命的东西似的。可是,唉,我们以为终于能过几天太平日子了,结果还总是有人准时准点找上门来。原本就那几个人,现在有一堆!不知道在说什么,眼冒金光的说到这里,“大嗓门”忽然像是察觉自已说得有些多,话锋一转,匆匆略过那次火灾的细节,改提起另一件足够安全也足够有趣的事——火灾后,成为了维克多的新朋友的送信犬威克。

按照他的说法,在维克多·葛兰兹第一次与威克一起出门的那天,天气格外不配合。雨把街道和路牌冲洗得模糊不清,他手里的信也被浸湿,仅残留了几个勉强可辨的字母。他却没有选择把信退回,而是在雨中走上了好几个小时,最后才把信送到了收信人的手中。

接下来的讲述颇有些神奇色彩,“大嗓门”说真正送信的才不是闷葫芦,而是威克,他在雨中执拗地嗅着地面和潮湿的空气,绕过几条街,又折返几次,最终停在一栋并不起眼的房子前,蹭着维克多·葛兰兹的腿,怎么也不肯再走。

从结果来看,威克给出的答案是正确的。“大嗓门”认为或许那只送信犬天生就该成为维克多的朋友:“毕竟前主人就管那小家伙叫威克嘛,也许是和维克多有关?好吧,也许只是巧合。”

围绕着“无法送达的信”相关的描述中,“大嗓门”随口提起的另一件旧事也引起了我的注意。

“收信人已亡故,收信人因罪被捕,或者地址根本不存在,这种事儿我们见多了。”“大嗓门”看上去似乎有些激动,“这种情况下,要么退回至寄信人,要么交由邻里代收,要么被正式地盖章、归档,但只有闷葫芦会把那些东西封装好,整整齐齐地塞在盒子里,跟宝贝似的。甚至有一次,那位已故名作家的家人想要取回他的信件,差点都被维克多拒绝了。”

按照眼前这位受访者的说法,“封装信件”是一种在邮差行当里并不常见的行为。在维克多·葛兰兹的工作日常中,它像是突然被加入的一道额外工序。而隐藏在这个词汇背后的,有一种过度谨慎小心的,不愿让无法被传递的文字暴露于人前的心情。这种较为私人的遮掩行为让我很难不联想起围绕维克多·葛兰兹所展开的另一个命题——秘密,因为封装文字的结果,是作为文字的传递者拥有了握紧秘密的权力。我无法判断在这个阶段,维克多·葛兰兹是否认为秘密暂时只属于他一个人,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一行为确实给了他某种使命感。如果世界上真的需要一个人来守护这些无人接收的情感残片,或许,那一定是曾持有秘密的邮差。

但是,我想,对秘密的坚守行为,总会随着事件的发展产生关乎黑与白的偏移。如果说回到承载秘密的载体——文字本身,我尚不知在文字所蕴含的内容、情感、措辞等多重维度中,在维克多·葛兰兹的认知里,是否天然存在一种关注度上的优先级。又或者,他只在乎唯一真正能令他产生共鸣的事物。但在我的认知中,作为一个身处灰色地带的旁观者,若一个人无法避免自己陷入他人的因果纠葛,大概只会以自已真正在意、真正依靠的准则作为一切行动的方向,这或许是一种由个人喜好驱动的执拗,却又带着某种残酷的天真。

在我来到这里后,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在维克多·葛兰兹本人最后撰写的文字中依旧提到了铜铃。那或许是一名邮差,最真挚也最朴实的底色。但在权势角力背后,维克多·葛兰兹是否封存了更多的秘密?那些屡次找上门来的人,是否串联起了更错综复杂的明谋?也许,那场大火,能为我揭开更多的真相。

一封无署名的打印信

尊敬的克雷斯先生:

又一次合作愉快。

昨晚依旧是个忙碌的夜晚,不知你回家后是否有个好梦?

这批“石板”有些“松软”,甚至过于松软了。

——检验结果告诉我,“它们”晚于你所记录的“石板”出产时间。

虽然博士并不在意,他只想试验顺利进行,但我不得不慎重一些,我是说,你知道的,昨晚的交易与以往任何一晚都不同,暴露之后的惩罚会严厉得多,不是花钱就能解决的。

我们当然可以帮你处理掉这批“石板”,但这意味着,我们的合作性质将发生改变,不再是单纯的利益关系,而是更强绑定更亲密的关系。你明白我的意思,克雷斯先生。

最后,为了你我双方都好,我建议你暂时离开这个地方,信封里额外的报酬算是本人的一点心意。如果你不知道去哪,可以拆开最下面的封袋,里面有一张车票,背面标注的地点是我一位老朋友废弃多年的住宅,我想他不介意借你躲一躲。

那么,再见克雷斯先生。

你我这段时间就不用联系了。

祝好

M.S

安德鲁的庄园日记

到达老宅的第三周:

生活再次恢复了平静,因阳光直射而被灼烧的皮肤也已痊愈。

在我走投无路之时,宅子的主人提供了避难所,并完美地履行了承诺——

没有冗杂的工作和恼人的噪音,圣洁的引路人只需将时不时出现在宅子附近的多块“石板”处理殆尽——

与圣殿中的工作略有不同,这些“石板”多数残缺,似乎经历过来自高处的坠落和撞击。

虽未收到明确的指令,但这或许是我能够表达感谢的唯一方式了……

然而,每当我为新的“石板”制作墓碑,那句话便再次出现在眼前:

“安德鲁·克雷斯,鸢尾凋零,长眠于下。”

留存在石碑上的墓志铭,在我心中千百遍地镌刻,令我无时无刻不想回到那个地方。

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石板”如期而至,但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封新的邀请函。

细沙正在缓缓流逝,但我不该再犹豫了……

或许……这是我回到圣殿的唯一方式。

安德鲁·克雷斯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3-0-1号

姓名:安德鲁·克雷斯

【测试标记】

1、信仰虔诚

2、回避型人格

3、职责意识

【测试倾向】

无声的服务者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

幼年的经历及信仰显著影响了3-0-1的行事风格。3-0-1将自我的价值实现及对社会的认同需求都投向收留他的拉兹教会墓园。在整个实验过程中,3-0-1始终坚持着进入“圣殿”、成为被认定的善者这一目标,直到为此付出一切。

2、流程说明:

3-0-1因其曾经负责的工作,在庄园停留的时间远超一轮实验的长度。令人遗憾的是,这份熟悉与经验在实验中并未给3-0-1带来积极的效果。或许在信仰中的自我定位同时影响到了3-0-1的现实认知,哪怕正式按照参与者的流程向他发出通知,3-0-1在实验中依然表现得更接近一位服务者。

在这种近似完成工作的心态作用下,在实验初期,3-0-1表面上能够与其他实验对象维持正常的沟通。只不过在交谈对象出现不耐、厌烦或任何负面情绪被3-0-1感知到时,3-0-1都会飞快中止话题,并在那之后不再主动与该交谈对象发起对话。3-1-3、3-?-2便因情绪外显被3-0-1察觉,在后期与3-0-1再无交流。而对3-0-1维持着礼貌态度的3-1-4,以及伪装能力更好的3-1-5,则在与3-0-1的交流中得到了其提供的信息帮助。

3-0-1只期望获得足够的财富,敲开他心目中“圣殿”的大门,让自己能够进入殿内。这种与庄园本身无关的愿望加上3-0-1自身社会认知的匮乏,让他很难想象其他实验对象的真实目的及可能采取的手段,也因此让3-0-1在最后失去了逃生的可能。

3-0-1对自身负面评价敏感的特征,也受其自尊较低、对自身能力评价较低的心理状态影响。在3-0-1认为自己已跨入圣殿前,这份童年遗留下来的阴影都无法被驱散。而善于洞察他人情绪的3-1-5敏锐捕捉到了3-0-1由此产生的行为方式,诱导3-0-1组成一个临时性的同盟,让3-0-1利用自身对庄园地形的熟悉,提前在3-1-4准备的舞台下布置了致命的燃料,促成了3-1-4最后的绝唱。

在最初,3-0-1因3-1-4在对待信仰上的相似态度及表现出的低攻击性,对其存在轻微共情。可惜3-1-4尽管有着比3-0-1更优秀的表达及沟通能力,却因自身过去的经历,拒绝与他人建立沟通,只是沉浸在追逐自己认定的知音与救赎者的路上。这种对周围下意识的漠视,让3-1-4没能察觉3-1-5对自身行为浮夸的再包装,也就更没有注意到3-0-1因此对自己产生了误解。

导致3-0-1最终被淘汰的核心原因,也与3-1-4的很相似。就像3-1-4没能发现3-0-1及3-1-5的变化一样,3-0-1在3-1-4出局后,同样没有察觉3-1-5对他产生的敌意。在3-1-5的谎言中没有3-0-1最为敏感的那些负面评价,相反,其中充满了对3-0-1“工作”的赞美与认可。遗憾的是,这只是用演技编织的谎言。

最终,在3-1-5为3-0-1选择好属于他的“圣殿”后。3-0-1曾经展现的那些对庄园的了解,成为了洒向他长眠之处的第一铲泥土。

3、分析总结:

3-0-1在童年时期因特异的外貌被视作恶魔的遭遇,在其人格形成的过程中产生了深刻影响——他表现出全面的社交抑制,在对他人的负面情绪及评价极为敏感的同时,又怀抱着极大的自卑感。这份经历让3-0-1毫无保留的将所有关于自我价值的追寻都投注到信仰之中。这种对认可的强烈渴望和社会认知的匮乏,让3-0-1在追求其价值实现——也即是成为“圣殿”所承认的善者的路上,反而不会遵循普世的善恶准则。

这份逃避社交的习惯,本是3-0-1幼年时用以自我防御、逃避伤害的机制,在实验中,却也因此让3-0-1缺乏获取资源信息,难以对其他实验对象做出更精准的判断,从而导致了他最后的死亡。

从3-0-1的行为表现来综合分析,可以明显看出后天经历在其人格发展中具有显著影响,并延续至3-0-1被动性的行为模式及信仰选择中。而信仰形成后对此类人格创伤的治愈效果,在3-0-1身上也得到了与3-1-4截然不同的数据记录。在结束本组实验后,信仰能够造成的影响可以考虑作为一个核心变量,在日后进行更加详细的分析论证。

一张沾满泥土的残页

规定数量的表演者处理完毕,这并不是件容易事——按照庄园主布置的任务,只要埋葬参与“演出”的五个人,就能重回圣殿。原本担心只有四人到场,好在中间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在事先的提醒下,我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享用沾有药物的食物和红酒,听着他们对于即将到来的演出高谈阔论。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参与对话,他们理所当然地把我当成了此次演出的工作人员。

按照表演单的顺序,第一位表演者先进行轮子表演。药物在此期间发作,表现为“轮子”突然不受控制地横冲直撞。而当我开始埋葬他时,我才发现他实际上有三个人——这似乎填补了数量的空缺。现在想来,还好有他们,我才能完成任务。

搬运他们费了不少功夫,但毕竟我有处理“石板”的经历,加之另一位表演者的帮助——他似乎对圆形的东西很感兴趣。看他的衣着,似乎常常出入独属于贵族乡绅的场所,大抵有着耀眼的过去呢。

第二位表演者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这倒为我处理现场省去了不少功夫,待药物发作后,我进入了他的房间——满地的琴谱、红酒渍,他自己却似被操控一般仍在拉琴,我不自觉地陶醉在他的琴声中,好像重新看到了圣殿的景象。

第三位表演者并不配合,她对其他人都很警惕。在事先布好的燃料和菜品中药物的帮助下,“表演”照常进行。当火焰如期出现,她一改往日的平静,惊叫着、嘶喊着、无处躲藏,终于被顺利掩埋。

事实上,因为第一位表演者带来的“意外收获”,重回圣殿的条件已经达成。作为这场游戏的胜利者,只需要静静等待雇主兑现他的承诺。

安德鲁·克雷斯,时间的沙漏不会停止流逝,但紫色鸢尾会重新盛开。

安德鲁·克雷斯

1.聚光灯下,他抬头仰望,正在进行游戏开始前最后的祷告。

2.空中飘落紫色鸢尾花瓣,正如在墓园种下的一样。

3.卷曲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这是他想要摆脱的“身份”。

4.双手交叉于胸前,虔诚地为未来的自己祷告:希望生活在阳光下,重回“圣殿”。

5.墙壁上隐约可见石碑的影子,那是祷告者的向往之地,也是他为其他参与者准备的坟冢。

一则留言

飘落的鸢尾下,虔诚的人正在进行最后的祷告,祷告内容始终如一,也并非奢望:重回圣殿,成为圣殿的引路人、被认定的善者,在繁密的坟冢中拥有一句属于自己的“墓志铭”。

一封陈旧的自荐信

尊敬的洛伦兹教授:

您好。我是前日在莱顿工业与艺术博览会上与您交谈的学生,卢卡斯·巴尔萨克。自展会一别后,我实在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与对您的景仰!冒昧致信,望请海涵。

在博览会之前,我就有幸拜读过教授的文章,对您在电磁学方面的研究及您的电子论初步猜想产生了极其浓重的兴趣。而展会上与您简单而宝贵的交流,更是坚定了我想要加入您的研究室的决心。事实上,当我看到展台上那件伟大作品的瞬间,我就确信,它将成为我毕生的追求!虽然目前它只是个模型构想,但我坚信在您的理论指导及实验论证下,终有一日,“永恒的完美机器”将不再是空谈。

另外,想必您已听闻又有一国科学院通过了类似“拒绝审理倍立方,三等分角,以及表现永恒运动的任何机器”这样的决议,这也许会使我们今后研究所付出的代价翻倍,但我绝不会退缩,毕竟献身科学的代价,我、或者说我的家族早就尝过了。我是说,我绝不认为这一系列研究是他们所谓的浪费工具、时间与才智。我们也并非是一无所获的!虽然并不想提及那个人,但他,我的父亲,在为这项研究耗尽家业后总算是得出了一些也许还不太成熟的理论猜想……至于那些试验记录和理论猜想的手稿,都附于信末。敬请教授审阅,也望您能给予宝贵的指导意见。

感谢您于百忙之中阅读我的自荐信,期盼能成为您的学生。

您诚挚的

卢卡斯·巴尔萨克

一页字迹凌乱的日记

真相被记录在那些繁密的计算缝隙里,我不会看错,的确是赫尔曼·巴尔萨克的笔迹。

难怪拍卖会上洛伦兹不惜斥以巨资,难怪那个人的手稿全被他锁了起来,原来只不过因为手稿字里行间全是他背叛那个人的证据!

虽然我不在乎那个人死亡的真相,但阿尔瓦·洛伦兹,这个盛誉在外的大发明家,“完美机器” 的第一推动者,我的导师,竟然是个彻头彻尾沽名钓誉的伪善者!居然要靠剽窃合作者的成果立足?

抄袭对象还偏偏是……令人作呕。

从时间上看,也许他腐烂得比那个人还要久。

我不该忘的,老鼠总是群居,鬣狗才急需合作。阿尔瓦·洛伦兹可是和那个抛家弃子的败类合作多年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今天之前会因为“小洛伦兹”这个称号而自得的我真是蠢透了,我不想也不可能成为他,没有自我思考的人只是动物,不,甚至比不过昆虫,这个蚤蝼,沙蝗,尺蠖,拟叶的螽斯!

卢卡·巴尔萨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10-0-2号

姓名:卢卡·巴尔萨

【测试标记】

1、高智商

2、自负

3、偏执

【测试倾向】

自我而偏执的“理想家”

【测试结果】

1. 整体评价:

频繁的电刺激造成10-0-2永久性脑损伤。可见的观测结果显示,10-0-2在记忆、认知和心理功能上均存在难以逆转的缺陷,而这种功能性缺陷及其往日境遇导致了10-0-2在实验初期的特定表现和立场,例如对于背叛行径的极端厌恶。令人诧异的是,这种损伤所带来的变化并未使10-0-2陷入被动的境遇,相反,10-0-2对实验本身的察觉及其偏执自我的个性,对潜在危机的精确评估和反制,使其在极端不利的条件下获得了超越预期的主动权。尤其,10-0-2对实验关键设施的改造意图,是值得警惕的一点。

2. 流程说明:

实验初期,10-0-2与10-0-1的信息交流权仅停留在表层,这对二者来说似乎都构成一种有力且富有效率的试探。因10-0-1与10-0-2在自身理想的预期上存在本质上的分歧——二者在极短的时间内领会了这一点。极高的自尊水平使10-0-2表现出讥诮的态度,这也成为10-0-1与10-0-2合作最终破产的推力之一。该组实验对象均在不同程度上具有崇尚工具理性的外在表现。但同时其罕见的才华造就了一种内在的激烈矛盾,由此走向世俗功用的反面。在实验的末尾,这种张力几乎撕破了所有平和的表象。

最初,10-0-2与10-0-1的合作获得了可观的成果,相较于其他实验组对于局内细节和进展的关注,二者并未落入这种思维陷阱,转而基于有限的实验空间对实验本身进行了有效的洞察——这种详尽的检视甚至一定程度上高明地绕过了行刑者的存在,并使合作双方共同获取了解决关键谜题的钥匙。经过谨慎的评估,实验用例所造成的风险暂且处于可控阶段,同时,这种前所未有的发展或许会提供相当有益的辅助材料。

10-0-2在早先的合作中所表现出高于原始水平的依从性和利他性,这种暂时性的表象对行刑者的判断造成了一些不利的干扰。10-0-2与10-0-1的顺畅合作,最终被证明是难以维持的。表层的配合不能调和彼此的利害关系,更不能解决二者暗中各自为政的问题。同时,由于10-0-1对局面把控的强烈自信,以及对10-0-2关键性经历认知的缺失,10-0-1所布置的精妙陷阱,反而成为导向自身失败的伏笔。

随着实验取得初步进展,第二批的实验用例作为与该组实验特性匹配的影响因素,被投入新一轮的观测。10-0-2对10-1-3的态度先后呈现出巨大的反差:起初是出于相似境遇的、罕见的同理心,紧接着转化为一种被精妙隐藏的杀意。这种态度的转变——结合10-0-2对于往事的某种情结,显然是有迹可循的。在放弃原本审慎、迂回的计划后,10-0-2基于有限条件下所能利用的信息和材料,在10-0-1和10-1-3行为的共同催化下,最终将本场实验推向残酷——但依旧精彩的结局。

3. 实验总结:

以10-0-2为代表的“高智商者”,在实验的初始阶段显现出相对温和且乐于合作的表象,这种“合作”更像是大型机械中高效配合的轴承和齿轮,完全基于专业领域的判断——和滴水不漏的逻辑。而这也恰恰预示着在一个充斥着利益冲突与猜忌的竞争环境中,此类浅表的合作将会走向崩溃。在触及到自身私欲的场合,以10-0-2为代表的实验用例,表现出一种接近未教化的稚子般的残酷和莽撞。理性的外壳就像是一座精美而脆弱的扑克塔,只要引入一些外力,就会迅速走向崩溃。

突然中断的日记

游戏结束之后,我终于腾出一些时间,用以恢复体力,并对身体进行必要的检查:左臂几乎无法移动,除了灼痛感没有其他知觉,右臂按照计划保留完好,这让我还有余力实现精细的操作。另外,我几乎将整个胃吐空了。

事前对场地中电力机关的调查没有白费。事实证明,只要不落入即死的境地,对于一个早已两手空空的人来说,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无论如何,这场短暂的胜利属于我——远没到庆幸的时候,只要胜者没有绕过幕后组织者所布下的诱导和规则,一切就全无意义。

从发现地下铺设的那些机关线路开始,他并不忌惮在游戏中暴露自身的意图,这种直白几乎令人作呕。在他的观念里,人与实验动物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根据为我所制定的条件,只要再获得一次胜利,我就能带着他所承诺的一切离开这里……但这不够,当然还不够。

现在我还活着,带着调查所得的信息,我不能让这一切沦为徒劳的尝试。

……

我又回到了主宅,等待其他参与者的到来,第二场游戏就快开始了。

机关触发的电击使我的记忆问题进一步恶化了,回忆来到这里之前的往事变得很困难。但在我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一些画面不明原因地出现在睡梦中:

那是一次更早先的问话,“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在我的回忆中,那时进行自我坦露还不至于如此艰涩。“一条艰难的道路”那个人将话头接上,“但非常好,每周三的物理学交流会,你可以在一边旁听。”

后来,我再没有从他这里获得另一句“非常好”,他沉迷于兜售自己可笑的幻想,既未站在理想,也未站在现实的一侧。我陪母亲捱过了最后几个晚上,直到她离开。那个人掀翻成排的棕色药瓶,并勒令我将最后的感受藏起来,咽下去。

庸碌,软弱,自私又短命的蚊蝇。

更多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我想,这就是时至今日,我还没有忘记保持憎恶的原因。

即使是生而有尽的跛行者,也有资格去设想事物的无穷无极,为此,我必须从这里走出去。

……

那个瘦削的老头已经不在庄园里了,曾经供他藏身的暗室现如今被我利用起来——新来的参与者使我本能地感到危险,我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遭遇,能够造就那样一双异常的眼睛。我必须尽快查清这些人的底细。

我翻阅了他们所携带的笔记,里面充斥着关于真理的狂热叙述——并非着眼于科学和逻辑,而是远超常识之外的混沌与激情。这些痴言妄语背离了唯一一条通往智识的途径,甚至称不上是一种狡猾的修辞。这与上一场游戏截然相反,又是刻意的设置?

我几乎确信那个被称作“教友”的男人已经发现了我的存在……但人的视线有可能透过被机关围裹的墙壁吗?就在我盯着庄园内的记录仪的时候,我感到他的视线就这样意味深长地停留在我的面前,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他没有向其他人暴露我的存在,也没有对此进行调查,为什么?他知道我是谁?

不,不不,我绝无可能和这样的狂信徒扯上关系……

不久之后,他们口中的“仪式”就要开始,我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卢卡·巴尔萨

1.墙面被选择性拆除,机械结构在中空的墙体内部运转,似乎指向某个中枢。

2.严重的消耗未能使他放松警惕,但从外界渗入的暖光仍使他有片刻怔忡。

3.庞大的、漆黑的幽影无处不在,以金黄的猫瞳悄然无声地注视着一切。

4.一束从外侧投入的光,略微照亮了幽闭的空间,他试图从空白中抓住什么。

5.有严重使用痕迹的工具组,能被用于获取真理,也能被用于庇护自身。

一则留言

卢卡·巴尔萨,一枚理想世界的齿轮,自少年时的第一场变故之后,就未有一刻得以运转在真空中。他从未屈服于试图撼动他的一切因素,或埋藏在它们背后令人难以琢磨的恶意。所以,即使那庞大的梦幻伟业能使一切变得轻易,他也拒绝折返于脚下这条从未许诺尽头,也再无尽头的道路。

一封家书

我的小甜心:

你的父亲与我一直焦急着地等待着你的家用,期盼着你能如从前一样附上只言片语,我们都为你感到担忧。

村民们说你定是因为我们催促你,并称你为“老姑娘”而不开心了,但在我们的记忆里你从小就没有为什么事生气过。你明白你的父亲与我,从来没有坐上过离开村庄的拖货马车。我们只是期盼着你能嫁得好一些,其他同你一样去大庄园做仆人的女孩子都说,能嫁个管家什么的她们都不敢奢望。

你的回信着实吓了你父亲与我一跳,你说你一定会嫁给你们庄园的主人。你说为了能与他有共同话题,每晚会溜进他的书房看虫子相关的书籍直到深夜。我和你的父亲听后十分不解,在我们的认知里,只听说过能做好家务的夫人,能打理好庄园的夫人,或者是家室很好的夫人,不明白很了解昆虫怎么也可以成为庄园主的夫人。相比之下,我们更担心你会因为每晚读书,无法专心干好白天的工作,而被辞退。毕竟你现在的工作,是你所拥有的一切。

你在信中还提到了你对主人的情感是仰慕和钦佩,你描述了他的为人和才华,但是原谅我们实在不能理解这种所谓了解昆虫的才华。村里也有许多认识虫子的人,那是多年务农的经验知识。或许,是我们杞人忧天,但我们仍希望你明白,我们虽然在物质上比较匮乏,希望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过得更好,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一切要你一局婚姻去换取。

你的父亲与我都害怕,你想去的位置太高了,跌下来的时候不是你的父亲与我能接住的。

挂念你的,

安娜·恩德洛武

笔记中的一页

7月调查报告

研究目的:

不同种类的昆虫各自具有不同生物习性,原本互不干预的昆虫在有限资源内会产生竞争关系。该实验旨在观察不同种类的昆虫放在同一器皿内可能会发生的结果。

关键词:

资源、关系、利用

实验参考:

有关雄性螳螂的一次成功实验。

昆虫界的神经构造是反常识的,尤其对螳螂来说,下半身的神经负责呼吸、感觉以及运动,而头部的大脑却并不具备这么复杂的功能。对雄性螳螂来说,即使没了头,它依然能控制着后腿。雌性螳螂感到饥饿时,会利用周围所有的一切来保证生存,即使是身旁的雄性螳螂,他的头也会成为她的“盘中餐”。有时断了头的雄性螳螂的下半身会更为灵敏,断头处理法可以帮助交配困难的雄性螳螂。

实验对象:

1、有翅亚纲-网翅目-竹节虫:伪装大师

竹节虫最擅长伪装,他可以依照环境切换不同的形态,装扮成植物的样子,让自身完全融入到周围的环境中,惟妙惟肖,如不仔细观察,很难察觉他本来的样子。他的“伪装术”并非与生俱来,生物基因具有调节功能,当环境遭遇重大变故,生物会从环境的教训中得到学习,并发展成为自我保护的行为或习性。尽管竹节虫具有奇特的伪装生存行为,比其他的昆虫技高一筹,但他的伪装过于完美,以至于在迷惑敌人之前已经迷惑了自己。

2、有翅亚纲-鳞翅目-飞蛾:

蝴蝶和飞蛾都具有卵、幼虫、蛹这三个阶段,然而破茧之后才知道她是飞蛾而不是蝴蝶。

飞蛾具有趋光性,当她奋不顾身扑向危险时,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死亡。点燃一把火,等待她靠近光源,观察她是否真的会奋不顾身地扑向火焰。

3、有翅亚纲-鞘翅目-金针虫:地下工作者

常年生活在地下的昆虫,习惯了黑暗的环境,资深的“地下工作者”。即便他行动隐蔽,但他依旧是贪婪的,用一点“诱惑”,轻轻地在泥土表面撒上一圈粉末,当他的头从地里冒出来的时候他会知道那是毒药而不是食物吗?

实验过程:

(这部分被墨水涂成了黑色。)

实验结论:

险恶的环境下,昆虫会相互蚕食。

这一页笔记还夹着一张未送出的纸条,

德罗斯小姐,

我们的眼睛被一层薄纱蒙住,于是狰狞的面孔变得柔和,善良的面孔变得可怖。

我们无法取下那一层薄纱,漫天的迷雾已笼罩清澈的月光,无论前进的道路是否清楚,请记得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

一篇调查记录

……

我第一次知道梅莉·普林尼夫人是在一篇约书亚·普林尼先生关于地中海生态研究的报道里,她作为普林尼先生的伴侣兼助手,在那篇长达八十页的采访里获得了一页介绍自己的机会。一共五个问题,三个关于普林尼先生的生活趣事与习惯,一个关于她作为大学者夫人的生活喜好,最后一个是关于她的工作——准确的说是关于她辅佐普林尼先生的工作。

文字或许确实不能准确描绘一个人,特别是在短小的篇幅中,至少在那篇采访里的普林尼夫人看起来非常局促、闪躲、不擅言辞,就像许多大学者的“附庸”一样。

不过在最后一个问题中,仍可看出她对于蜜蜂这类物种的喜好,一种非研究性的、更原生、更田野、更富有生命力的偏爱。

而这五个问题所勾勒出的形象,跟我来到这个庄园后遇到的梅莉·普林尼截然不同。

在多日相处中,我发现普林夫人确实并非巧辩之人,但当我们谈论她的研究时,她的从容自信显而易见。而当我们谈论她的过往时,她则又会表现出一种理性、敏锐而又机警的姿态,理性得仿佛在评述他人的人生,而对于敏感话题,则会机警地规避,或者予以反击。

这种态度的成因不难猜测,毕竟那篇八卦报刊上连载了半年有余的《女王蜂》的知名度,远超她刊载于学术刊物上的研究论文,能在那场舆论风暴中存活,她要么是最机警的海鸟,要么是最果决的船员。

这里也并非避风港,风暴过后,尚未四散的雨云,盘桓于此。

如外界传言那般,她拒绝了我的采访要求,不过并没有拒绝“作为朋友的互相了解”。

从中我得知在她来庄园前就已与奥尔菲斯先生相识多年,她对奥尔菲斯先生不吝赞美之词,然而相较于她对自身理性客观的评价,这些赞美就有了毫不掩饰的讽刺意味。

而作为旧识,在庄园内,她并未与奥尔菲斯先生成为坚固的盟友——至少目前看起来如此,相反,普林尼夫人对奥尔菲斯先生的防备与忌惮,在我看来,甚至超过对诺顿·坎贝尔先生——尽管她多次提醒我要小心这位先生。

或许,对她而言,来自过去的恶意,总是比来自未来的杀机更危险。

或许,不仅仅是对于她而言。

一页日记

长久以来,文学一直不是我所擅长的门类,我不擅长判断那些修辞的优劣,也不擅长领悟那些感情的多寡,但这不妨碍当“奥尔菲斯”先生敲响我的房门、向我讲述他们在克雷伯格赛马场的“遭遇”时,我能看得出,他创作了一个不错的故事。

毕竟,有些故事不需要动人、甚至不需要可信,它只需要能被接受,无论是出于主动还是被动的。因为相较于一个需要引起共鸣的叙述,它更像一个邀请——一个关于共谋的邀请。

之后,我们一起在那位小姐面前、或许也是彼此面前,又分别讲述了一个立意为坦诚的故事——又一个可以被接受的故事,没有谎言也没有真相。

同样,那位小姐是否相信其实也并不重要,因为没有人会戳破它,也没有人可以验证它,毕竟在特定的环境中,人是比蜜蜂更懂得趋利避害的生物,对对自己,对他人都是。

约书亚在离世前的很长一段时间,也很擅长说这种故事,而我一直都在扮演着那个特定的听众。

事实上,我已经很久没想起约书亚了,但或许是故人重逢的情境记忆,或许是因为与那位小姐的交谈,回忆中约书亚已经有些模糊的面孔,连同那次地中海之旅又一次清晰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进行远途旅行,也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奥尔菲斯”先生,他那时还并非大名鼎鼎的小说家,甚至还未启用这个名字,与他一起的还有他的另两位同事——至少当时他们是如此介绍的,而约书亚则将他们介绍为自己的“友人”,当时的约书亚有太多的友人,一开始我还会尝试努力去记住他们,从而更了解约书亚,但之后我发现这种行为多数时候都毫无意义,这些关系也是。

也正因如此,对于那时的“奥尔菲斯”,我印象并不深刻,只有一个内向、沉默的大致印象,与我们来往比较多的是三人组里另一位专注于精神药物研究的学者,他个性张扬、观点犀利,巧舌如簧到时常让人感到冒犯——跟现在的“奥尔菲斯”先生很像。

而这,也是我此刻最大的疑虑所在,如果没有在收到那封信后进行一系列调查,如果没有此地的“重逢”,我很难将在帕福斯遇见的那位内向、沉默、深居简出的“友人”和眼下这位危险、张扬、处心积虑的“共谋”联系起来,即便他们有着相同的皮囊,即便细节之处他们确有许多相似之处,但我一直相信自己对于“危险”与“安全”的直觉感知。

特别是当我发现那些被培植于花房里的“警示”时,我更加相信,在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印象中,一定有一个,是这位才华横溢的小说家所创造的故事——一个能被接受、甚至能被相信的故事,或者……两者都是。

梅莉·普林尼

1.与她稍显拘谨的姿态不同,墙上的投影渐渐张开蝉翼,露出了掌控者的天性。

2.一瓶金盏花的粉末,颜色不再鲜艳,已经用掉了大半。

3.致密的网罩隐藏了她真实的神情,像一种保护,又像一种威胁。

4.被取下的标签,上面写着欧洲黑蜂。

5.密闭的蜂箱,与其他的相比要新很多。

一则留言

对于进化,梅莉·普林尼一直认为这是一种自下往上,对于生存环境的变迁,进行主观适应的行为。而她自身,仿佛就是这一行为最佳的观测样本——生存的博弈淬炼出了智慧,憧憬的破灭演替出了理性,而曾经濒临深渊的绝望则滋生出了不计代价的勇气。

一幅肖像画后的留言

祝艾拉五岁生日快乐!这是送给你的肖像,祝你早日康复!

等你十五岁,我十七岁时,我会成为一名厉害的画家。

那时会有很多人和你一起看我的画,你会成为最伟大的画家的妹妹。

……

再回过头看当初的留言,我只觉得好笑。

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庸俗聒噪,我无需他们的理解,他们也只会让我觉得无趣。

唯有那些能理解我的人才能为我的艺术添上一笔。

六岁时,马车里的母亲留下了青色;八岁时,画具室中的妹妹留下了白色。我仍不忘她们彻夜的干咳,病中容貌。但随着时间,那些灵感也渐渐模糊、消逝了。

后来,只有萨莱先生理解我,但可悲的是,他也逐渐暴露了骗子的真相。

萨莱先生能给我的灵感也越来越少了。他会离开吧?会带着欺骗逃走吧?

这些天,我总能听到画布和画笔们的叫声:

——如果需要他的颜色,不如主动留下些什么。

一封告别信

尊敬的父亲,

请原谅我以这种方式不辞而别。

您不必寻找我的下落,也不必为我怀抱忧虑。因为此刻我正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心中是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愉悦。

对于您,还有那些自诩为“绅士”的人们,我的内心充满了厌恶。我在奉承的话语中长大,逐渐发现他们的言论乏味、刺耳且充满欺骗。那些话是谋害过去一切美好的凶器。当然,施暴者也包括您。

我仍记得母亲在舞会后的马车上死去,我打开车门,看到她已经失去温度的、青白色的面庞;而当年六岁的艾拉,在一个闷热的午后被您遗忘。您忙于我的“庆生宴会”,忘记了与她约定的游戏。她小小的身体缩在画具室里,因窒息而苍白的脸色如同一条死鱼。直至最后一刻,她还在期待您打开房门。

我生命中为数不多的知己一一离去,而您为我找来的那位所谓的“老师”,不过是另一个您的投影,一个同样的骗子。最后我只好让他发挥了一点可怜的价值。至此,我生命中每一块值得留下的色彩都因您的虚伪而破碎。

我终于清楚认识到,无论是我,还是您口中的艺术,我们都不过是您虚伪门面下的装饰。我对您不再抱有恨意,但也不再留恋这里的任何事,包括这栋如同空壳的宅邸。

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告别。您的一位旧识为我指明了新的方向,我将前往远方,去寻找属于我生命画布上全新的色彩。

此致,愿我们从此永不相见。期望这封信能符合您所追求的、那所谓“贵族”的尊严与体面。

艾格·瓦尔登

艾格·瓦尔登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5-?-1号

姓名:艾格·瓦尔登

【测试标记】

1、艺术家

2、中立派

3、倨傲的旁观者

【测试倾向】

被扭曲的“献身者”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

5-?-1是整组中最理智的实验对象。但他的理智来源于他扭曲的、几乎泯灭人类感情的目标。而他最终为了自己的目标献身,对于他来说,也算是一种“完美”的结局。

2、流程说明:

在该组实验中,实验对象们被迫面对各自的过去,进行自揭伤疤的自我反省。他们的文化背景、价值观、阶级差异也导致了一系列矛盾,使得在游戏开始前便划分为清晰的阵营,而5-?-4未能进入游戏。

5-?-1全程站在中立的立场,以旁观者的视角观测其他四人的斗争。他用模糊的、意味不明的画作引出众人忌惮的心结,以玩味的态度观察众人反应。他不屑于玩弄人心的斗争,更是识破了5-?-5设下的圈套。

理智的5-?-1本有机会获得最终的胜利,但也正因为他的画作,使得5-?-5有机会使用他的血液反制。在最终时刻,5-?-1并未进行反抗,意识到“绝唱”正是他追寻的最终目标。

3、分析总结

5-?-1的理智来源于他对艺术的执着。但他最终也因艺术落入败局,心甘情愿地献身,放弃了抵抗。

从个人目标的层面看,5-?-1最终得偿所愿,找到了他所追求的答案——即让作品再度升华的方式,就是献祭画师的生命来让画作成为绝唱。但无论是答案还是他的坚持,都是病态的、偏执而扭曲的。这或许是成长过程中亲人离世、恩师背叛带来的一系列打击所致,又或许,这本就是“天才”的通病?

单一组别的实验并不能得出确切结论,在后续实验中,可以投入更多与5-?-1相似的实验品,继续进行验证。

画布背面的随笔

这座庄园最有趣之处,就在于它能够将人性如展品般铺陈。争执者带着赌注与决心的唇枪舌剑、勾心斗角,远比外界任何戏剧都精彩。那些灼烧在他们眼底的各色欲望,印证了我选择的正确——这里果然能孕育新的灵感。

不知道主办方开出了什么价码,他们中不止一人对赢得这场游戏有着相当的急迫感。尽管无人懂得欣赏真正的艺术,但这并不影响我的创作。在这些喧闹的背景音中,我距离最终的完美杰作已经非常接近了。

昨天我从奈尔小姐处寻得了紫色,与当时的暮色十分相衬。上午,巴登先生又慷慨地为我提供了靛蓝。唯独多里瓦尔小姐的颜色始终难以捕捉,我本想从她身上找寻最后一种让画作升华的色彩——这位声称追寻着神明指引来到此处的女士,或许能够带给我有关崇高与永恒的灵感。虽然我对她口中的那个存在不感兴趣,但昨夜烛光中的神秘仪式倒颇具艺术美感。

神秘仪式对多里瓦尔的影响非常明显,哪怕只是作为精神的安慰剂:本来有些动摇的她又恢复成往日模样,甚至比从前更坚定。比这份变化更奇妙的是,素来漠视绘画的她,竟在经过我的画板时面露震惊,执意索要了一张废稿才离开。让我旁观仪式是之前就谈好的交易,画中内容亦与仪式无关,不存在泄密风险,所以究竟是什么吸引了她?我的确非常好奇……

暴雨还未停歇,我只得将画架搬进花房,至少那里有足够的空间供我创作。也许今天当真是缪斯眷顾的一日,从清晨起床时就在隐隐呼唤我的灵感在这片静谧的环境中越来越强烈。当久违的萨莱先生的声音穿透雨幕时,我手中的颜料与心跳突然有了相同的频率——

他说:“如果想要完成真正的杰作,你也需要留下什么。”

……我忽然明白,多里瓦尔带走的不是画纸,而是艺术投射在灵魂上的倒影。那抹缺失的色彩原来始终隐藏在最近的肌理之下,我曾几度触及,却不曾将其用到极致。

若创作者都不敢倾注自我,又怎能让作品抵达真正的巅峰?

艾格·瓦尔登

1.阳光将他的轮廓一分为二,仿佛世界正以明暗的笔触,将作画者本身也化为一幅未完的“习作”。

2.衣物裁剪精致,披肩与袖口上各色颜料的痕迹,记录着那些灵感来临的时刻。

3.沾着红色的指尖将落未落,像是在丈量下一次画笔的落点,也像是即将落下的一笔。

4.画布大半没入阴影,无法看清其上内容。最终的作品与他的构思,此刻仍只存在于黑暗中。

5.青、白、紫……各色颜料排列在调色盘上,但其中仍有一处空缺。

一则留言

最初的艾格・瓦尔登或许将艺术视作自内向外的坦白,可惜那些勾勒与涂抹中铺陈的思考,并未得到同等郑重的回应——无休止的、空泛的赞美耗尽了他的期待。于是,他成为自我的创作者与鉴赏者,也成为自我的作品,面对空白画布抛出的提问,以沉默与色彩作答。

一封越洋信件

尊敬的大人:

听闻,在德里的您身体逐渐好转,我甚感宽慰,真理的传播需要您这般虔诚之人的身先士卒,吾等才有去教化那些愚人的机会。

这对他们本身也是救赎,不是么?

就像您年初送来的“礼物”,刚来时,还过得去的球技和谦卑温和的个性是他为数不多的可取之处,如若没有您的慧眼,他便只能在湿热的污泥中终此一生,如何能有机会感受到帝国的荣光?

他甚至得到了子爵大人的青睐,获得了步入文明的机会。

关于这件事,或许您已经从额尔金公爵听到了一些传闻,是的,那些都是真的,任性的子爵大人要求那个“礼物”和他一起上课,而不仅仅是板球的玩乐。

我们都觉得这多少有点不妥,但子爵大人那位显赫的父亲,显然并不在乎以对这小小僭越之举的默许,来换取一个安静的午后。

不过这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那个“礼物”终于能顺畅而准确地与我们交流,并对我们毫无防备,且充满感恩之情(相较于对他矜贵的队友而言)。

因此,我们得以获得一些有趣的信息,关于他的家乡,关于那些神奇的香料提炼。

我想这些对您接下来的行动应该会有所帮助,具体内容已随信奉上。

期待您下一次捷报。

您忠诚的盟友

一封已经被部分烧毁的信

尊敬的大人:

见信安好

收到额尔金大人的消息后,我即刻出发,终于在塔桥港堵到了那家伙,他当时被货轮上的水手们拘住,据说是因为他爬上船,打算偷货舱里的东西。

我谨遵您的指示,用一些小钱摆平了那些水手,让他们不要声张,并带走了那家伙。

一开始我把他安顿在了拘禁所,看守们对他进行了检查,这些日子他看起来过得其实还不错,除了额头上多了一道奇怪的伤痕外,身体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壮,衣服看起来像质地不错的病服修改而成,虽然不太合身,但还算干净。

但他的精神状态很奇怪,白天时他很安静,但在拘禁所的第一天夜里,他就开始发狂,要么双手抱头一脸痛苦地撞击墙壁,要么企图抢夺看守照明用的烛火,直到我们把他关进一片漆黑的地牢才算安生,而等到第二天白天,他又恢复了正常。

保险起见(毕竟我当时预期将和他一起开始一趟不短于三个月的行程),我不得不出门购入一些强力镇静药物,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就在这半天不到的功夫,那群废物看守竟然让它跑了。

不过,您无需担心,我想他还会回来的。

毕竟他没能带走我们从他身上搜到的东西,一张诊疗记录、一封邀请函还有他的那个“宝贝”。

我们都知道,这对他有多重要。

(落款位置已经被烧毁,与信纸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张心理诊疗记录的第二联和一封短信。诊疗记录中记录着患者有严重的思乡症,同时情绪极度低落或紧张时会出现冲动控制障碍。短信被仔细折叠,有烟熏的痕迹,字迹潦草,还有拼写错误,但可以看出上面的内容是:孩子,回家吧。)

甘吉·古普塔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3-1-4

姓名:甘吉·古普塔

【测试标记】

1、拒绝社交

2、缺乏安全感

3、冲动控制障碍

【测试倾向】

无法自控的危险者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

在实验用例的谨慎观察下,任何可疑行为都可能被视为潜在威胁。在游戏过程中,因对回归家乡的渴望,他展现出强烈的目的性和对胜利的追求,结合冲动控制障碍这一病症带来的不可控性,使得他成为整组游戏表面上最具有威胁感的角色。

2、流程说明:

因为过往的经历,3-1-4在陌生的环境中习惯性拒绝社交,然而,对于游戏胜利的渴望驱使他主动开始探索庄园环境,并在行动中与3-?-1及3-1-2进行了简短交流。相较于主动进行过沟通的3-?-1和3-?-3,3-1-4吝于言语的态度让同样积极探索的3-1-2对其了解程度较低,并在发现3-1-4房间内时常传出不明原因的巨大响声(经观察,3-1-4会选择通过练习板球的方式平复焦虑)后率先对他产生排斥心理。

由于本组人员普遍缺乏主动沟通的意愿,纯文字的交流方式在提供较大的二次操作空间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导致组内人员交流速度及频率下降。因此,本次实验选择向实验对象针对性投放部分“物资”及信息,以便更好地观察实验对象并推动实验进程。

这部分投放在实验初期,显著提升了3-1-2对3-1-4的忌惮心理。药剂的影响进一步激化了3-1-2的不安感,这促使3-1-2为了加快进度,减少了自己的休息时间,夜晚仍在进行探索。然而,亮起的灯火刺激到同样受到药剂影响的3-1-4,使其在房间中失控。

3-1-4引发的巨大声响吸引来其他实验者的注意,他被闻声赶来的3-?-1与3-?-3控制住,并转移至完全黑暗的房间中限制行动。直到天亮,3-1-4清醒后察觉到自身被关在房间内的现状,对其他实验者的敌意再度增加。哪怕此时,他收到了从门缝中塞进的匿名合作纸条,也不打算付诸信任,而是假意同意,实则试图趁机离开房间并将该人员排除出游戏。

该纸条最初由3-1-2所写,后在3-1-4看到前,被我们进行了一部分措辞上的加工,加强了其中的威胁性。值得一提的是,虽然3-1-2并非真心合作,但其仅希望控制3-1-4的行动来阻止他继续游戏,并未考虑过更加彻底的方法。

在约定好的傍晚时分,了解3-1-4发作原理的3-1-2提前布置好滑翔翼,带着灯火前来,尝试主动诱发3-1-4的病症。

赴约的3-1-4并非毫无防备,他先前获得了向他投放的“物资”,那瓶药剂可以在一定时间内淡化3-1-4表层意识中对家乡的概念,稳定情绪,借此避开其病症发作的契机。3-1-4提前饮下了药剂,这让他在与3-1-2的斗争前期占据上风,直到3-1-2手中的灯在混乱中被打翻并引燃了房间。

3-1-2利用滑翔翼从窗户处逃生,而3-1-4只能在迅速蔓延的火焰中寻找逃生的路线,并在火势封锁住所有出路前成功逃出。可惜在3-1-4逃离火场的途中,缓解症状的药剂逐渐失效,紧张与恐惧主宰了他的思维,使3-1-4无限趋近于发病时的状态。

3-1-4此时已无法与他人进行有效沟通,在这样的状态下,他遇到了3-1-2,以及被3-1-2喊来的3-?-1和3-?-3。3-1-2试图联合3-?-1对3-1-4进行控制,让其失去游戏资格,但有着引渡人使命感的3-?-1在3-1-2压制住挣扎的3-1-4后,选择将3-1-4作为自己工作的真正开端,引导他体面地走向终结。

3.实验总结:

3-1-4渴望的“理想的彼岸”最终只存在于他自己的脑海中。他未能在异国实现理想,也失去了记忆中的家园。与其他参与者相比,3-1-4有着广义上更正常且易于理解的个性及动机,却也因此而走向自己悲剧性的结局。

观察显示,在实验中投放特定信息及“物资”,确实推动了参与者之间的交流,但药剂的使用效果受3-1-4自身的病症和3-?-3过于内敛的行为方式影响,未能收集到太多有效信息,仍需后续进行更多实验,以确认药剂投放的标准。在刻意构建的高压环境中,行为内敛的实验者在感受到强烈威胁时表现出的反应,有效展现出其潜在的性格倾向及发展变化。鉴于本次实验中使用的沟通方式具有特殊性,可以考虑在后续实验中,优先选择具有更强关联性的受试者,或采用更加隐晦的方式给予提示,以引导实验进程并保证观察效果。

一张浸满油污的便签

致古普塔先生:

您或许还记得昨日我们探索时的偶遇。我的方向选择有些失误,未能找到有价值的情报。但看您离开时若有所思的神情……我猜您收获颇丰?

我看得出您的迫切。某些情报于已无用,对他人却颇具价值。我想,同为积极探索的参与者,或许我们可以通过交换情报来提高效率。

如您愿意沟通,可以在傍晚十时来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我期待着能与您进行一次深入长谈。

(最后一段文字被大力划损,但仍能勉强辨认内容。)

出于合作的诚意,我仅向您说明:我找到的资料中,包含数页特殊的病历档案。我想它们或许与您有关?衷心希望我们今晚的交流能在相互理解的基础上展开,这样我也不必再去向其他两位先生寻求合作。

(便签背面的文字,存在大量涂改。)

伊索·卡尔(被划去),资料,危险

维克多·葛兰兹(名字被圈起,也被划去)

安妮·莱斯特(名字被圈起,未被划去),合作?

……

战胜这个夜晚。做好准备。赢下船票。

回家。

甘吉·古普塔

1.月光倾泻而下,他站在银辉与幽暗的交界线,彼岸是故乡的幻梦,此岸无处可归。

2.他常眉骨紧蹙、双唇抿成一线,像是胸膛里燃烧着无法宣泄的愤怒。

3.球棒被磨得光亮,浸透汗水与岁月。在异国他乡,这是他唯一能握紧的东西。

4.他紧绷着,如同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兽,又似在与吞噬自我的怒焰角力。

5.一角焦黑的纸片,字迹难辨,残余笔迹显示这是一份诊断报告。

一则留言

甘吉·古普塔曾将每一次挥棒都视作对命运的回击,直到理想的彼岸在火光中散尽,他也未能真正改变过任何一颗球的轨迹。如今他仍站在月光下握紧球棒凝视着前方,仿佛在等下一个契机,能让他踏上归途,回到那片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故土。

一封被压在机械八音盒弹簧底下的律师函

NO.……(律师函信件号,由于反复折叠而产生深深的叠痕,数字已模糊不清)

致:安妮·莱斯特,霍洛威疗养院临时病房

本人尼古拉斯·奥兹为温蒂·莱斯特代理律师,受温蒂·莱斯特女士委托,指派本人就温蒂·莱斯特女士遗产继承一事致函阁下。我很荣幸再一次为阁下服务。

自上一次为您转让温蒂·莱斯特女士生前记录在案的50%遗产之后,我便失去了与阁下的联系。曾经的地址已查无此人,而这一地址也是通过阁下过去的一名男性友人找到的,他在一年前曾到访我的律所咨询过遗产继承的相关问题。我很抱歉得知阁下最近的遭遇,望阁下能在霍洛威疗养院的病榻中尽快痊愈,接下来,希望我带来的消息能振奋人心。

根据遗产继承法,以及温蒂·莱斯特女士的生前遗嘱,我将正式通知阁下,除了温蒂·莱斯特女士生前记录在案的财产之外,尚有30%的隐藏遗产未被记录,包括温蒂·莱斯特女士于海外悉心保管的财物、委托其亲友寄存之贵重物品,这些将全部归阁下所有。关于它们的具体信息我将于信件末尾附上清单,请阁下查阅。很抱歉阁下目前的财产状况临界于我国最低贫困标准,希望它们能帮助阁下度过眼下艰难时期。

另外,清单中有一架崭新的儿童木制飞机,我反复确认发现并没有出错,它的确属于温蒂·莱斯特女士留给阁下的遗产一部分,望阁下在查阅过程中不要感到意外。

最后,望阁下痊愈后,欢迎来到本律师事务所,我将协同阁下办理遗产继承相关手续。

阁下可信赖的律师,

尼古拉斯·奥兹

附件清单:

古斯塔夫·鲍格朗装饰珠宝,一件

无标黑玛瑙贝壳雕塑饰品,一套

……

……

……

12956英镑

全新儿童木制飞行器,一件

零散的几页笔记

第一天

午后,一个新的身影出现在了庄园,他与之前的客人截然不同,仿佛带着难以捉摸的敌意。尤其是他将东西甩到桌子上时发出的嘈杂声响,感觉好像所有东西都会被他抖出来。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不要引起他的注意,可我没法控制自己忐忑的微笑,双手紧握在身后正不住地颤抖。我只得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只有回到安全之栖,我才能找到下一步的思绪。

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夜晚的走廊是寂静的,好像只有在这种四下无人的时候,我们的行动才真正开始。走廊的对面是另外两个人的房间,当我终于鼓起勇气敲响第一扇门时,房门并没有立刻开启,但我能听到在门内的一侧,有一阵如同撞击硬木的小鼓声,快速且饱含兴奋的情绪,并伴随着某种沉闷的挠擦声。我站在门外,心中充满了紧张和不安,那种带着粗重喘气的声音,让我觉得房间内的存在似乎随时都会破门而出。

可是当我速速回到房间后,那边也安静了下来,有规律的属于人的脚步声响起,我紧紧贴着木门背后,而对方似乎也和我保持着同样小心谨慎的频率,这一刻我才知道他和我应该是一样的人。

第二天

庄园内还有另一个人,第一面,我在门缝的背后看见他的身影。他穿着一身沉闷的灰色,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箱子,步伐稳重有节。我猜他一定是个沉稳的人,并受过良好的教育。那一次,不知道是不是我在门背后发出了不该发出的声响,他在几步后就停了下来,似乎也在聆听着什么,走廊里只剩下安静的呼吸声。

晚上,当我们分别在规定时间领取晚餐的时候,那个带着小狗的人正独自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那种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接着再停止,声响的戛然而止会使原本的安静更为深邃。我无法看清沙发的背后是否站着一个人,但我总感觉有无形的目光正越过厚重的窗帘,看向站在光明里的人。

这是我见到他的第二面。

安妮·莱斯特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3-1-2

姓名:安妮·莱斯特

【测试标记】

1、收集癖

2、动摇的“勇气”

3、回避型人格

【测试倾向】

被束缚的行动者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

过去的经历让3-1-2的安全感有一部分建立在她的安抚物上,新生的勇气还未来得及贯彻进行为模式中。尽管3-1-2在思想和行动上表现出一定的积极变化,但仍需要更多的正面反馈来稳固这种更加积极主动的社交态度转变,而实验中药剂催化出的极端场合对此并无助益,3-1-2反而因此暴露出自身尚未克服的逃避心理,并最终导致了实验进程被推向无可挽回的终结。

2、流程说明:

实验初期,尽管3-1-2在社交互动上的积极性不及3-?-1与3-?-3,但她是所有参与者中对环境探索最为积极的。这让3-1-2率先收集到投放的有关香料的部分信息。然而,由于信息的零散性以及缺乏相关知识储备,3-1-2无法正确解析这些信息的具体意义。3-1-2推测其他参与者可能掌握着不同的信息片段,出于对信息整合和赢得游戏的渴望,她率先主动将所收集的信息分享给了其他参与者。

遗憾的是,3-?-1与3-?-3的胜利条件与3-1-2的并不相同,手中也未持有3-1-2所需的情报。而对此有所了解的3-1-4,又因自身的警惕心理,以及早期交流中的沟通障碍,选择暂时沉默。根据已知的实验结果回溯分析,可能导致3-1-2悲剧性结局的因素在此阶段已初步形成。

被香料诱发对家乡思念的3-1-4选择通过练习板球来疏解情绪,与此同时,房间内巨大的不明响声引起了3-1-2的警觉,导致3-1-2对3-1-4表现出更强的戒备心理,并同时导致3-1-2与3-1-4之间的沟通意愿显著下降。

与此同时,3-?-3在接受3-1-2共享的线索提示后,找到了一条向其单独投放的、具有部分误导性质的香料情报。也许是受到3-1-2行为的感染,也或许是认为这条情报对自己的目标没有实质性帮助,3-?-3同样选择了将该信息与余下三人共享。对香料有所了解的3-1-4识别出其中被3-?-3如实转述的误导性成分,然而基于先前组内沟通的氛围和过往他人对香料觊觎的经历,3-1-4并未将这一发现告知他人。

3-1-2注意到3-1-4对共享信息的熟悉,而3-1-4的隐瞒无疑让本组实验中本就脆弱的信任关系愈发摇摇欲坠。3-1-2猜测3-1-4可能掌握了更多情报,这种假设促使3-1-2为了抢先获得游戏的胜利,在内心渴望和投放药剂的共同驱动下,开始采取更加激进的独立探索措施。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受试者3-1-2被药剂效果影响,其回避倾向依然根植于内心。3-1-2的复仇意图集中在曾欺骗过她的母亲及她自己的对象身上,在缺乏仇恨作为情感驱动力的情况下,她对其他三名成年男性均抱以敬而远之、不愿深交的态度。

3-1-2积极探索的态度,让她成为整局实验中获取信息最多的受试者。通过这些信息,3-1-2拼凑出了3-?-3、3-1-4的部分背景,然而这些基于表面经历的个体分析未能让3-1-2准确识别其他参与者的真实性格特征与行为策略。3-1-2本想与怀疑度最高的3-1-4进行一次彻底的沟通,以判断3-1-4究竟是可以合作探索的“伙伴”还是需要警惕的竞争对手。可惜在对3-1-2的书面邀约进行小小加工后,随后产生的误解不论是3-1-2还是3-1-4都未能在后续沟通中解开。这让3-1-2不仅错估了3-1-4的威胁程度,还选错了求助的对象。3-1-2始终未能完全摆脱过往固化的思维模式,她尚缺一个让她能够彻底坚定自我、为自己提供内心力量支持的关键经历。很遗憾,实验环境没有为3-1-2提供这样的机会。在刻意催化出的矛盾环境中,3-1-2未完全消除的逃避心理再度暴露。而本组实验采用的特殊交流方式,在前期柔化并掩盖了个别实验对象身上的危险性,也愈发加剧了组内人员的沟通问题。这让真正的危机出现时,3-1-2已经再无补救的机会。

3、实验总结:

在这一组实验中引入的特殊规则,与受试对象低社交需求的特质相结合,使得实验对象在早期沟通中仅限于必要的信息交换,未能充分获取关于他人的详细信息。言简意赅的文字交流固然能够节约时间、保留信息,但也极大隐藏了撰写者当时的情绪变化,这导致3-1-2产生了一个错误的印象,即认为该组游戏是在规则框架内有序进行的。

3-1-2警惕着她认为可能会破坏规则的个体与行为,同时积极进行着自己的探索。只可惜这不是严格依靠规则获胜的游戏。当潜在问题在沉默中不断累积并最终爆发时,最沉浸于这场游戏的3-1-2因接连的意外和其中暗藏的药剂,情绪受到巨大冲击。也许3-1-2能够如过往般再度完成自我调整,但3-?-1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该组实验的规则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参与者之间的信息交流。随着后续药剂催化的引入,积蓄的矛盾被连锁式引发,构建出足以击溃心理防御机制的高压环境。3-1-2的心理变化是最接近实验设计时期望观察到的内容。然而,即便是3-1-2的行为轨迹,也受到了试验期间各种干预手段的显著影响。结合其他受试者的反应,后续在流程设计中,应更加注意矛盾激发与压力施加的方式,以便更准确地评估受试者的行为变化是否源于其自身。

被展开的纸飞机

倒转的发条、卡住的弹射器,铃铛没来由地嗡嗡作响,它们好像比我更早察觉到要发生什么。没关系,我已经一个个拆开修好,放进了选好的房间里。明天见那位古普塔先生时,它们会陪着我。

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只要按照规则走,事态便不会太糟。谈话时我希望他能放松些,不再用力把指节捏得发白,让我能顺利拿到原本。地上的纸屑、翻动过的痕迹,这些都还留在原处,在书房时,他紧张的神态有些明显。

幸好,卡尔先生给了我信号,显示出合作的意愿。有我们两个人,足够了。

我已经发现了密码机的规律,还来得及!那张模糊的求救照片分明在提醒我,邀我前来的人要我继续追查下去。无论生死,我需要知道他们的下落。

以前我的旧滑翔翼总是失灵,我刚刚调整过角度,这次不会再随风乱飘,我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出口,只差一次飞出去的机会。

离约定的时间还剩一会儿,我大概准备好了。还能做些什么呢?折一架纸飞机吧,从窗外放出去,不会被人注意。盼它比我更快飞出这里,飞到云层外。顺着风回到天边。如果我动作够快,还来得及为圣诞节做好准备,木摇小火车还是可动老鼠?新的彩色堆叠小熊吧!温蒂看到了一定会开心地笑起来。

好吧,我还是带上一盏灯火。

我准备好了。

一封回信

尊敬的先生:

谢谢你的提醒,你说的是对的。

也许我太高估自己,我并没有治愈我爱人的能力,鉴于他近期的状况,我们希望试试你之前推荐的最新的治疗方式。

但由于我爱人的精神状况十分不稳定,麻烦你尽量不要再上门拜访。我们可以保持通信,希望你能谅解。

两周后我会携带邀请函去往你的庄园,届时也会带上你想了解的一切。

艾达·梅斯默

一封密信

小说家先生,

我要求立即终止实验。

虽然我答应让埃米尔协助你,但如今身份已经暴露,他的安全无法得到保障。

我并未看到你许诺的“安全保障人员”,今天我曾多次对你暗示我们的合作,你似乎也并不打算与我详谈。

看来你的信誉并无法保证我们的性命,我宁愿放弃酬劳,带埃米尔离开。

请尽快回复我,如果依然得不到你的回应,我们将于明天傍晚离开。

艾达·梅斯默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0-0-1号

姓名:艾达·梅斯默

【测试标记】

1、理性

2、掌控

3、“爱”的盲点

【测试倾向】

过激的守护者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

拥有完备而系统的学识认知,聪慧过人,能对客观环境做出相对准确的判断,迅速分辨危险并予以反击,就自身而言,几乎具备所有胜出条件,但弱点过于具象,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再突出的个人能力也无法让她摆脱困境。

2、流程说明:

实验初期,作为所有“真实”参与者中心智最为成熟、掌握最多信息的人:0-0-1占据了游戏的主动权,虽然在对0-1-0的身份认知上出现了偏差,但这在当时看来,并非“关键因素”,毕竟她对于其他参与者的危险性判断清晰准确:“言行不一”的0-1-0、无害的0-0-3以及危险的0-0-4。

但也是这种过于理性、清晰、过度偏重实用性的认知,让她一开始就坚定不移地相信了自己在游戏中预设的立场。错过了与0-0-3结为同盟的唯一机会。

随着实验进行,0-1-2的药物稳定性出现问题,这意外地为对照实验提供了更充分的实验条件,因此0-0-1的终止诉求未被接受,0-0-3的实验策略随之改变,原本指定的监视者也退出了监视。

0-0-1察觉到了这种变化所带来的风险,意图强制终止,但每况愈下的0-1-2牵扯了她太多精力,让她无法如游戏开始时那般对整体局势冷静判断,最终本不会造成过大影响的“关键因素”,成了最致命的祸根,让0-0-1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3、分析总结:

起初,对于是否将0-0-1投入实验我一直略有犹豫,毕竟就目前阶段而言,0-0-1本身的价值要超过普通的实验用例——如果不考虑0-1-2的存在。

但理性的天平一旦被打破就再无回复的可能,在游戏开始之前,0-0-1就为我做了选择,而不出意料的,最终,我不得不为失去一位潜在的合作者而感到遗憾。

但值得庆幸的是,0-0-1的存在为整个实验计划提供了足够多的助力,无论是眼下的,还是未来的。无论是作为研究者的,还是被研究对象的。

扉页上的留言

我把答案藏在了这本书里,你知道谁能读懂它,如若这场游戏尚有无辜之人,那么即便我亦离去,她也将知晓一切真相,如若没有,那么也不会有人得到自己所期望的。

一封泛黄的回信

小说家先生:

感谢你的来信,我对那天在白沙街疯人院和你相遇的印象颇深。但也许那时存在着一些误会,你所说的“窃取”,只是我在拿取早已向院方申请过的病患资料——而这一切都出于我作为医生的、合理的研究行为。

请原谅我不愿把白沙街疯人院的病患档案借出,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其他人。而且恕我冒昧,我对在疯人院病人的身上“采集灵感”的写作方式抱有怀疑态度。

很遗憾下个月起我就不能再与你通信了。由于一些私人原因,我将辞去学校的工作并搬离这个城市。人们并不缺一个姓梅斯默的女医生或一名助理教授,但我的家人需要我。

如果还有其他医学上的问题,可以向查尔斯·梅斯默的诊所询问。他也许是与你聊得来的那类医生。

艾达·梅斯默

艾达·梅斯默的治疗记录

12月25日

今早,埃米尔又开始频发头痛,自主意识也在减退。

我尝试使用之前药物辅助催眠疗法的治疗方式,但并没有起到明显的效果。

发作时他很难集中注意力,心跳过快、止不住的肌肉颤抖。他甚至无法认清我,但一旦缓和下来,就会愧疚地跟我道歉,主动要求整理圣诞节用品。

“艾达,这是我第三次过圣诞节了。”他笑着跟我说。

我无法眼睁睁地看他回到那个失去自我的可怜样子,而我也不能再失去他,我唯一的挚爱。于是我可悲地,又一次想起那个人。

过往十几年的行医生涯中,我犯下了很多错误。我原以为埃米尔是赎罪的机会,也是命中注定拯救我的使者,但此刻,我又要犯下更严重的错。

那个人想要的白沙街疯人院名单,此刻还藏在我书柜的最深处。我多想有一场大火烧掉它,烧掉一切后路,一切我可能犯下的罪行……

但如今,事已至此,为了埃米尔,我必须抓住这根最后的稻草。

只能寄希望于那个人的“诺言”。

埃米尔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0-1-2号

姓名:埃米尔

【测试标记】

1、冷漠

2、忠诚

3、惯性依赖

【测试倾向】

被塑造的“工具”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

本应空白的“工具”,因为刻意驯化的认知而产生了强烈的依存心理,并意外地、或者说违背生物本能地未对这种外部灌输产生排异,相反,这些认知似乎跟他本身为数不多的个人意识产生了奇妙的共鸣,这种复杂的情感在药物作用下以过激的方式投射到行为上,将其塑造成了目的更唯一、行为更危险的“工具”。

2、流程说明:

在实验开始之前,出于医治0-1-2的考虑,0-0-1做了完备的实验方案和应急预案,而实验初期一切也如0-0-1预期的进行。

但由于药物仍处于初期研制阶段,药效的覆盖范围和影响时效都缺乏稳定性,0-1-2的行为逐渐超出了最初的预计,0-0-1虽然仍可对0-1-2的行为进行约束,但随着计划外的状况越来越频繁地发生,0-1-2最终还是将自身的存在以及他与0-0-1的关系暴露于0-0-4面前,并被其利用,成为0-0-4挟制0-0-1的工具。

0-0-1意识到了局面的失控,尝试终止实验,但随着0-1-2与0-1-0之间意外地发生,作为本次实验的最终目的,0-0-3展现出了更符合实验要求的测试潜力。0-0-1的终止要求最终未被接受,但至少,0-1-2完成了他的使命。

3、分析总结:

相较于一般人,几近“空白”的0-1-2理论上来说应该是最完美的测试工具,但人类的大脑或者说情感,有其极为复杂的运行机制,它所表现出的情态,并非完全构筑于认知的多寡、行为的利弊之上。就结果而言,那些未知的、不可控的同时又在互相影响下充斥着变数的影响因素,让“记忆填充”的实验方式显得风险性过高,这让我不得不考虑是否该尝试更为彻底的“记忆覆写”。

但至少目前,还不到下最终决断的时候,毕竟这次的实验方案过于特殊,应该很难有第二个实验方案的设计者,会将自己设计进实验之中。

最后一页日记

我没有收到回信,也没有找到与那个人交谈的合适时机,他一直跟那两个女孩如影随形。我考虑过直接揭穿他,但当我尝试这么做时,受到“惩罚”的却是埃米尔。

那是天黑之前的事情,我找到了跟其中一个女孩单独交谈的机会,更年轻的那个。

她发现了埃米尔,而我也发现了她违反游戏规则的行为,但她却没有露出丝毫的慌张,相反,在听完我对那个骗子的控诉后,她的表现很古怪,特别是相较于她的年龄而言,她问我:

“就算您说的是真的,那又能改变什么呢?梅斯默小姐?”

即便她一脸天真,语气充满困惑,但职业特性仍使我捕捉到了这一切伪装下的那一丝难掩的亢奋。

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而她也并没有等待我的答案,只是把一直抱在怀里的盲文书塞给了我,然后就像听完了一个不错的童话故事般,迈着轻快雀跃的步伐地离开了。

然而她的话语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伴随着愈发迫近的不祥预感。

今天晚餐时,我的预感应验了——餐盘上没有给埃米尔的药——显然,那个更年轻的女孩,才是更危险的那个,而我,或许已经发觉得太晚了。

突然地断药让埃米尔不可避免地在夜里再度陷入失控,但情况比治疗初期要好上许多,这或许是这趟旅程中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虽然痛苦远超预期,但至少在治疗方案上,那个人并没有欺骗我。

而因为这个发现,我决定改变原先的计划,我需要再拿到一次那种药物的样本,再带着埃米尔离开这里。

然后……

我相信我可以……或者至少我已经知道谁可以帮助我完成它。

一张被揉作一团的信笺

……

十分抱歉的通知您,我们不得不再次拒绝您的探视请求。

爱丽丝的状况目前仍未恢复稳定,康愈疗程正处于关键阶段,她的主治医生建议我们尽量减少对她的外来刺激。

诚然,如您所说,您与她渊源颇深,但想必您也明白,那些过往对于她而言,并非什么美好回忆。

请不用再为她的处境担忧,我们都为她曾经的遭遇感到痛心,而这也触动了一位贵人的恻隐之心,在收到您上次慷慨的赠与之后,这位贵人也为我们孤儿院提供了大笔资金援助,并为爱丽丝单独配置了极好的治疗环境。

想必不久之将来,爱丽丝就能恢复如初,到时候,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希望你们早日重聚

诚挚祝愿

………

(左上角的寄信人被撕去,右下角的收信人被抹黑,取而代之的是由另一个人用红笔写上去的“骗子!”,从笔迹能看出书写者十分愤怒。)

一封调查回执

根据雇主要求,近日我们对一宗多年前的借贷交易记录进行了调查,因为年代久远,存在一定的信息缺失:

发生时间:签订时间大致为欧利蒂丝灭门惨案发生前半年,结清时间则为惨案发生后两周。

主要流向:前期为一家为富裕阶层服务的私人诊所,后期为教会医院。

借款人:已离世多年,他的家人目前都已被记录为病逝或失踪,我们无法了解到关于他本人和这笔资金的更多细节。

贷款人:尚在人世,五年前因恐吓、敲诈、勒索和交易违禁品等多项罪名被捕入狱,目前仍在服刑中,他的代表律师弗雷迪·莱利先生拒绝了我们对他的探访请求。

以上便是我们目前调查所获得的所有信息,后续我们将继续跟进贷款人及其代表律师,寻找其他可能的调查突破口。

一页备忘

阶段一:

实验目标:测试药剂稳定性及规则设置的有效性。

结论:

规则确定,药剂稳定性有待提高。

(批注1:或许我需要尝试获取另两份实验样本,至少获取其中之一。)

(批注2:从实验阶段来说,●●的样本更有启发性,但从获取难度来说,波本更有提供样本的动机。)

………………

阶段三:

实验目标:测试药剂稳定性。

结论:

非极端情况下,药效已趋于稳定。

(批注1:波本的实验标本似乎为德尔菲的价值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但目前尚无法证明我们三人的答案,谁最接近最初预期。)

(批注2:需要一些预防措施,杜绝类似比尔斯和迪鲁西的实验事故再次发生。)

………………

阶段六:

实验目标:扩大实验对象范围。

结论:

一次鲁莽而错误的风险尝试。

(批注1:●●应该察觉到了我的实验。)

(批注2:我需要新的帮手,最好是“陌生人”。)

(批注3:尽快抹除威胁,无论是潜在的还是将至的。)

(批注4:或许我需要重新使用最开始那个身份?)

(批注5:时间不多了……)

一封未署名的短信

你一定很意外收到这封信。

或者不意外?毕竟你一直比大多数人更擅长等待那些迟早会来的东西。

我不会浪费时间解释我为什么也离开。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我和波本迟早会选择不同的路走下去,而只有你有资格选最保守的那条,这是你的权利。我从未因此轻视你。

事实上,我写这封信恰恰是因为尊重。

你大概已经从那些迷人的“女士”那儿得到了一些关于我和波本的消息。让我替你省去甄别真伪的功夫:

1.我们再次一起做起了实验。

2.两组,成败各一。

3.成果显著。

我不打算在信里罗列数据和结论。你是我认识的人当中,少数几个不需要被数字说服的人——你只需要亲眼看一次,就会明白我说的“显著”意味着什么。

但现在,波本走了。

放心,不是死了,只是走了。我们再次在实验的前景上产生了分歧——还是那个老问题,关于德尔菲究竟应该被用来做什么,或者说,它做了什么。波本虽然没有明说,但我想,他认为实验已经走得太远。而我则认为还不够远。所以在第一个病态实验对象完成实验后,他离开了,消失在某个我暂时还不用费心去追踪的方向。

我说“暂时”,是因为我知道他会去哪。

而这就是我写这封信的原因。我知道,在我和波本离开以后,你的实验也有了“显著”的进展,尽管它们可想而知的保守而无趣,但我需要那些数据。更准确地说——我的下一阶段实验需要它们,波本过于敏锐和狡猾,我需要验证他的“馈赠”是否安全。

作为交换,我可以提供两样东西:

第一,我与波本合作期间的全部实验成果。包括德尔菲提取物对不同病态实验对象施用后的完整反应记录,以及我们在记忆层面取得的那些……让波本感到恐惧的东西。

第二,波本的下落。

我知道你和勋爵一直都在找他。与我不同,他离开时带走的那些未完成的实验变量——我猜,一直像一枚定时炸弹,埋藏在你们的研究成果里。

我可以拆除它。

条件很简单。带上你的实验成果,来参加我的实验。作为曾经和我与波本并肩工作的人,你见过我们最初的雏形,而你甚至可能比波本更理解我期望它们长成什么样子。

地址在信封的背面,用我们都知道的加密方式。

你知道我是谁。

一页被多次折叠的日记

……我今天似乎记起了一些东西,那是一些细碎的片段,我无法判断它发生的时间,但那种由清晰细节构筑而成的真实感让我坚信那并非我的想象,我看到了住在二楼第一间客房的那个孩子——是的,我已经能记起她的模样,她坐在一楼的餐厅里,摆弄着她那个从不离身的娃娃,表情看起来开朗而愉悦,与她跟她母亲在一起时的忧心忡忡截然不同,也与这座阴冷的房子格格不入。

她的母亲并未在那,让那么小的孩子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落单,是非常危险的举动,那位母亲看起来并非那么不负责任的家长……或者说……感觉上?因为我从未真正意义上“看”清楚过那位母亲,这正是最为困扰我的一点,不管收集多少新的记忆,不管以何种逻辑推演,她都不存在于任何具有真实感的回忆碎片中,而即便是目之所及的眼下,哪怕我们常常只有一窗之隔,我也仍然无法记住她,与那个在我脑海中印象逐渐深刻的孩子截然相反,那位母亲的身影正逐渐隐没于迷雾的更深处。

一页写满标注的日记

那个孩子回来了,难以置信一个如此柔弱的孩子是如何在那样的游戏中幸存下来的。

但我却没有再见到过她的母亲,恐怕……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那个孩子变得越发奇怪。

她似乎从未流露出过失去至亲的伤感与恐惧,至少我记忆中没有。相反,自从她再次独自出现在这座主宅里,她就总站在入户厅里,看着那座卡利俄佩的雕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奇怪,为什么我会记得这些详尽的细节呢?)

有时,她会伸手指着那座雕像说话。

(她说了什么?说给谁听?是我么?或许我跟她搭上过话?)

我曾想走出阴影去到她身边,但每当我将要行动时,脑海里就总有一个声音提醒我,应该远离她。

(这或许有些过于谨慎,但可以理解,毕竟正是那个声音一次次的提醒才让我存活至今。)

这样的画面不停重复,渐渐地,我发现了更多的异常。其中最引起我注意的是——声音。

我突然发现,关于那个孩子的一切记忆——即便是那些说话的画面里,我都只能记得她嘴的开合和神情的变化,却从未能想起过她的声音。

(又是声音……如果“他”没有听到过,那在我记忆中说话的那个孩子,又是谁呢?)

调查报告

尊敬的麦克·莫顿先生:

警局内部消息称,月亮河惨案中的“无面人”四肢健全,与此前报道中遭镪水毁容的受害者裘克身体状况不符。

我们仍在调查瑟吉的下落,但以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我们认为他可能并没有活着离开月亮河公园。

祝安

您忠诚的

亚瑟·罗素

被撕掉的一页

晚餐前不知道谁从一堆旧物里找到了一个留声机,他们几个犹豫着将唱针放到唱片上,那“吱吱”的吵声令人烦躁。仅几秒后,身后传来的曲音让我停下了离开的脚步,曲声那么熟悉,但名字到了嘴边就是叫不出来。

众人陷入了沉默,我想大家和我一样都在思索着,只有瑟吉显得格外雀跃。“天真”与“他”,多么格格不入。只见他双手叉腰,开心地跳了起来。我知道瑟吉绝对不会这样跳舞的,他不明白简单的快乐,他从未真的喜欢过这首曲子,他不会在跳起来的时候让左脚先落地!我想起来了,这是《小丑》波尔卡,是右腿不灵活的裘克最爱的曲子,他喜欢它诙谐的音乐,他喜欢别人为他的笨拙发出愉悦的笑声。

“哦,瑟吉,你还是那么棒。”角落的女人嗫嗫嚅嚅.她的声音轻柔到失真,却划破了这美好的一切。

这张我曾经深爱过的面庞,逐渐与马戏团后独自锯木头时那张落寂的脸重叠,然后我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扭曲与狰狞。

简单的快乐从来都是如此短暂。

裘克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8-0-3

姓名:裘克

【测试标记】

1、悲观

2、自卑

3、脆弱

【测试倾向】

崩溃边缘的危险制造者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

毁容事件之前的8-0-3,是用富有喜剧意味的愁苦面孔、为观众们带来欢笑的哭泣小丑,隐藏在哭泣面孔后的是8-0-3的脆弱与自卑。

月亮河公园惨案碾碎了8-0-3的哭脸面具,戴上笑脸面具的8-0-3开始习惯用暴力去解决问题。

2、流程说明:

如实验计划所设计的,一张留在桌面上的剧目排演规则成为了“喧嚣”众人意见分歧的开始。

不出所料,8-0-1对剧目排演兴奋不已,并迅速将规则告知众人。该组其他成员对于排演规则的反应均在预料之中,除了8-0-3。

8-0-3认定所谓的剧目实际为一场现实中的厮杀,并即刻行动——以搜集“表演灵感” 为由,将该组被边缘化的8-0-1约出,在切断其机械腿后,将其丢出庄园,任由无法行动的8-0-1在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

8-0-3的悲观是本组实验的催化剂,加速本组成员间的阵营分化。

8-0-3的偏激行为则是导致本组实验走向毁灭式结局的元凶。

3、分析总结:

在最初实验设计上,8-0-3本应是本组最后的幸存者。

但即便没有施加药物影响,8-0-3的情绪依然不受控制地走向极端。

究其原因是8-0-3内心深处根深蒂固的自卑。

旧面具下的8-0-3,依靠的是卑微的讨好。而新面具于8-0-3,不过是一戳即破的谎言。

实验中,当再次遇到“喧嚣”旧人的8-0-3,发现形势与预期不相符时,不再被动接受现实,而是试图通过暴力手段、成为主导者去获取他想要的结果。

然而高压环境下,8-0-3脆弱的内心并无法支持他长时间保持足够的强势与警觉,随着马戏团惨案的“情境重现”他的“谎言铠甲”分崩离析。

真相揭晓后,8-0-3无法面对摘下面具后“赤裸”的自己,情绪失控。最终与被使用药物的8-1-4走向了相同的结局。

这一实验结果证明,本质敏感且脆弱的人,无需药物影响,也会在崩溃的边缘跌落,作为药物实验的比照用例,并无法足够准确地提供比照结果,在将来的比照用例选择上,应该尽量避免。

最后一页日记

“莉齐·鲍登拿起斧头,砍了她爸爸四十下,当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砍了她妈妈四十一下。”他们不会真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了吧?要是被我找到是他们当中哪个混蛋写下的恶作剧,火箭筒可有他受的!除非这不是恶作剧——会不会是这座庄园的主人干的?他把我们叫到这里,是为了欣赏我们互相……?(这里的词被笔划去了)他已经知道马戏团的那些事了吗?那篇诡异的童谣是不是也是他故意留下的?

第二个孩子闭上嘴,出声就会被看见。

第三个孩子急了眼,我们都是一家人。

第四个孩子提建议,谁做坏人丢下谁。

第五个孩子昏过去,定是太阳闯的祸。

那些迟钝的家伙,他们还没意识到第一个孩子早就抢先一步了。那些叫嚷得最凶的人?太显眼了,不适合我的计划。最完美的人选一定是最容易被人忽视的家伙,不知道那些“意外”造成的事件能不能在那位先生面前过关。

……

昨天,她收下了我的八音盒,这代表她接受了我吗?她的房间里有股奇怪的气味,那个瓶子上的奇怪标志很可疑,显然这并不单纯是女人用的玩意儿,好在她还没发现这一点。

要想笑到最后,必须要有牺牲!明天我要开始我的计划了,或许这也是那位先生的计划。他们都得谢谢我,是我让他们没资格留下来的人都留到了最后!

娜塔莉,你准备好了吗?裘克的演出就要开始了。

裘克

1.一朵小雏菊,娇嫩得仿佛刚从花枝上摘下。

2.诡异的光线在他身后投射出扭曲的暗影,让人不寒而栗,仿佛那个血夜的链锯声和血腥气,与他一起来到了这座庄园里。

3.一张斑驳的面具,表面的油彩有奇怪的皲裂,不像直接涂抹,更像是在什么特殊材质上绘制完成后,再覆在了面具的模具上。

4.警惕地看向前方,嘴角不自然地紧绷着,看起来非常紧张。

5.紧握在手中一块弹片,上面沾染着黑色的不明液体,散发出轻微的油脂气和泥腥气。

一则留言

不被命运青睐的成长经历,或许教会过裘克如何谨小慎微地生活,但却并没有教会他如何不被那些美丽却虚伪的东西吸引,比如片刻的善意,比如短暂的掌声,比如一时的青睐,它们可爱又可惧,每次都在裘克以为可以拥有时,弃他而去,留给他新的伤痕、新的嘲笑和新的陷阱。久而久之,裘克已经习惯于重复这样的际遇,在那条名为不幸的扭曲道路上踽踽独行,更执着,更疯狂地去追逐下一个危险的幻影,直到抵达那个名为绝望的终点抑或是迎来名为疯狂的结局。

裘克的调查随笔(一)

在对麦克·莫顿的调查中,没有墓碑的“死者”——裘克引起了我的注意,显然在殓收尸体和安置墓地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让麦克·莫顿对这个死亡结论产生了疑惑。

但最开始,我无法知晓他知道了什么足以改变这个结论的线索。

而在警察的卷宗中,裘克已经被登记为死亡,关于他的生平记录,则都是一些算不上确切的信息,即便是生日,也使用着“约莫”这样模糊的字眼。

这在托身于流浪剧团的演出者中很常见,他们的家人或亡故多年,或早已退出他们的生活。而朋友……裘克的朋友们恐怕都早已成为了那扇再也无法打开的大门后困于血海的冤魂。

不过,警局之行也并非一无所获,一位记忆力很好的巡警先生在看到裘克的名字时,突然想起,这个名字也曾在另外一起案子里出现过。

那是一起由发生于河岸区的医疗事故所引起的赔偿纠纷,关联人为伯纳德·莫顿和一位叫做罗德尼的医生。

按照案件卷宗的记录,伯纳德主张由于罗德尼的施治失误,造成了他的雇员裘克终生残疾,故向罗德尼索赔12英镑。而最开始,罗德尼主张自己是在得到病人允许的前提下,进行了有效的施救,不但不应该赔钱,相反,伯纳德应为他的雇员额外支付3磅的二次手术费用。

纠纷结束得很突然,在双方看似马上要对簿公堂时,罗德尼突然拿出12英镑,解决了这件事。

整篇记录中,除了这个仓促的结果外,我还发现了一处蹊跷的地方——裘克本人对这件事的态度从未被记录。

“当时一直都是那位莫顿先生出面,我们只见过裘克本人一次,他正在发高烧,所以没能问出什么。”巡警先生解释道。

最终,我从巡警先生那要来了罗德尼医生的地址,决定前往继续调查,幸运的是,时隔多年,他仍在城中。

但当我造访他那所位于河岸区的“诊所”时,我很难不像当年的伯纳德·莫顿一样对罗德尼医生行医的合法性及专业性产生质疑。

然而那座混杂着酒精、呕吐物和鲜血气味的二层小楼里,却门庭若市。

或许对于生活于困苦中的可怜人来说,这里无法治愈他们,但至少能让他们活得更久一些。

直到日暮时分,罗德尼医生才有了片刻闲暇,看在一瓶威士忌和一盒鲜鱼露的份上,他翻箱倒柜翻出了一枚锈迹斑斑的金属转轮交给我,然后一边吃着晚餐,一边跟我聊起了裘克——这位对他而言不算陌生的患者。

“那家伙的腿,当时被这玩意扎穿了一半,但他来时还很清醒,所以我给他提供了两个治疗方案,要么直接锯断那条畸形的腿安装义肢,要么我也可以保守治疗。”

事实上,基于眼下的医疗条件和施治花费,多数尚未失去理智的人,应该都会选择保守治疗。

但裘克还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大概真的很恨那条腿吧。”看到我惊讶的表情,罗德尼医生叹了口气,说起了他在那次事故之前与裘克的来往。

罗德尼医生的诊所是裘克看得起病的诊所中,离他们马戏团最近的,所以他经常选择到这就医。

而每次前来的原因基本相同,在日常表演中,裘克那条畸形的腿所造成的感知失衡和关节压力让他非常容易摔倒,每次摔倒都会伴随剧烈疼痛和严重的挫伤,需要镇痛药暂时缓解疼痛,而观众们似乎从他这种畸形的苦难中获得了更多的乐趣,所以马戏团要求他加重这种“表演”的比例,毕竟“有人负责掌声,有人负责笑声”。

久而久之,肉体和精神的疼痛让裘克对能带来片刻安宁的廉价镇痛药产生了依赖,但那些药副作用却愈发严重地影响着他本就失衡的感知和日渐脆弱的神经。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罗德尼医生无奈地说道,“要不是送他的来的人说是意外,我都怀疑那条腿是不是他自己故意弄断的。”

“谁送他来的?伯纳德·莫顿先生?”我追问。

“不是!”提到伯纳德的名字,罗德尼医生还是有一些忿忿,“是一对年轻人,一个俊朗的小伙和一个美丽的姑娘。他们看起来都很慌张,不过都比那个老东西强,他们至少给那个可怜的瘸子垫付了一部分费用。”

而据罗德尼医生回忆,最初那个姑娘告诉他,他们商量的结果是对裘克进行保守治疗,但在那对年轻人走后,裘克却要求罗德尼医生锯断他那条腿。在裘克许诺之后会支付更多的报酬后,罗德尼医生同意了。

“第二天,那对年轻人又来了,带来了另一笔钱,那个姑娘最初说要等到手术结束,但当看到那些不断被换洗的染血纱布后,就惊慌失措地逃走了,而那个小伙在手术结束看到裘克的断腿后,也咒骂着离开了,他们都没有再回来。”

裘克独自在这座破旧的诊所里,伴随着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热熬过了三天。

然后等来了怒火中烧的伯纳德·莫顿,之后发生的事情基本就是卷宗中记录的了。

“那你为什么最后同意赔钱了?”如果罗德尼医生没有说谎,那这确实只是一次按照病人意愿所进行的、比较激进的医疗。

“因为后来裘克付给了我15英镑钱,为了继续留在马戏团,他不敢告诉伯纳德这是他自己的决定,而看在钱的份上,我不介意承担这个‘慷慨’的责任。”

说完这些,罗德尼医生的晚餐时间就结束了,他收好没有吃完的鲜鱼露,又从我手里接过那枚转轮,若有所思的看着:

“我只是想帮个小忙。”罗德尼医生最后说道。

在罗德尼医生手中,转轮外圈的尖刺在窗外夕阳的照耀下,折射出一缕血色的亮光,照亮了底端的刻痕——一个小小的“S”。

是忍受真实的痛觉还是辨识痛苦的幻觉,是当一个在残缺中学会“生存”的瘸子还是当一个在嘲弄中保持“完整”的怪物,裘克当时的处境让他长久地徘徊于二者之间。

然后,或许是一个意外,或许某一个人,用那些尖刺,“帮”他做出了最残酷的抉择。

湖景村调查报告

尊敬的吉尔曼小姐:

正如您上次回信中所谈到的那样,我们对沃尔克在湖景村的寄宿家庭进行了深入调查,并持续关注着沃尔克家人的动向。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发现,沃尔克的兄弟,达伦,一位大学实验室的清洁人员,他所任职的实验室内有位教授神秘失踪。警察在这位教授的书房中发现了奇怪的巨大鳞片,通过一些内部消息,我们了解到这些鳞片与我们的调查员在湖景村当地林场内找到的鳞片非常相似。

而更让我们感到不安的是,达伦在上个月也突然销声匿迹,甚至扔下了自己病重的母亲。

这一系列失踪事件均与湖景村相关,我们的调查员认为其中可能牵涉到一些有组织犯罪。出于对员工人身安全的考虑,我不得不非常遗憾地通知您,调查将无法继续进行。您此前支付的相应款项将在本周内退还。

祝安

您忠诚的

亚瑟·罗素

一篇日记

当我真实地与他们相见后,他们的身影终于变得明晰。那位先生名为卢基诺·迪鲁西——他比我预见的更和善、友好。初到时我在餐厅里遇见了他,他穿着一件洗得快褪色的白衬衣,头上贴着绷带,正阅读桌上写着房间和姓名的名片。他是那么彬彬有礼,甚至并未像常人那样大呼小叫地对我肩上的鸮产生好奇,只是礼貌地问好,为我指引房间。

另一位名叫黛米·波本的女士在下午到达了庄园。晚餐时,餐桌上气氛很好,波本小姐很健谈。迪鲁西先生话不多,但也会在沉默的间隙回答、应和我们。他介绍说自己是一名研究者,为了收集资料来到这里。

我隐约看到迪鲁西先生的衣领下有些鳞片似的碎屑和怪异的伤痕,他察觉了我目光,笑着解释那是研究留下的“礼物”。他稳重而严谨,的确具有研究者的气质,我难以想象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他受到如此怪异的影响。我又想起曾经看到的结局,奇怪,我在那悲剧的结尾并不能看清迪鲁西先生的影子……

关于未来的景象里还有第四人,也许,明天我们可以在愉悦的气氛中等待她的到来。

卢基诺·迪鲁西的实验报告

编号:6-1-4

姓名:卢基诺·迪鲁西

【测试标记】

1、警觉性

2、适度的求知欲

【测试倾向】

怀揣戒心的探寻者,本组唯一存在的实验对象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

对于未知,6-1-4可以自我把握探寻的尺度。也许正因其可控的好奇心,他是本组中唯一一位“存在”的参与者。

2、流程说明:

第6组实验过程中,6-1-4全程拥有十足的警觉性。即使在6-0-5献祭、局面已经完全混乱后,也能清醒地与危险保持距离。

在实验的善后处理过程中,发生了预料之外的状况:实验结束的第一晚起,6-1-1于处理室中消失,在地面留下一片水渍;次日6-1-3消失,同样仅留下深色的积水。同组除6-1-4外的其余五人,皆在其后三日内接连消失,其中包括已确认丧生的参与者的遗体。

目前仍未知五名参与者消失的原因,但经过检验,留下的水渍与本组实验场地中的湖水成分高度相似。

3、实验总结

第六组消失的五人,无论从生命体征的意义,还是从现实肉体的意义上,都已经不复存在。而比起“消失”,我更愿意称他们为“被抹除了存在的证明”。在层层监管下,化为了一滩潮湿阴冷的水渍。

6-1-4是唯一被留下的观察对象,这也许正因他对未知的适度好奇,未知也适度地“关照”了他。与他曾经被爬虫咬伤的经历对比,我认为他在过去的经历中至少学到了保持适当敬畏和警惕。

在先前收集的资料中,那些愚昧的渔民对湖中“未知的存在”言之凿凿。如今我也见识到相似的怪象,但也许我有机会进行观察和实验,用更严谨的原理进行解释。

五人的消失使本组实验不再具有太多意义,因此本组档案已经封存(或考虑废除)。可以重新开启“第六组”,再次向湖景村实验场地投入卢基诺·迪鲁西,以及其他与本组相似的“独特而危险”的实验对象。

新的第六组能否得出与本组相似的结果?是否能重现此次的有趣情境?人们向来对未知恐惧,但在那些神秘的现象中寻求规律,也正是实验中令人激动的部分。

最后一页记录

在数月观察后,我终于可以对该物种做出较为详尽的记录。

I.形态特征

该物种外观呈有鳞目爬行动物的主要特征。其上颌前部存在中空尖牙,内有毒液。

II.毒液特性

在大鼠咬伤实验中,大鼠并未表现出明显的异常反应。但在将人类作为受体实验后,约3-4天后,被咬者的体力增强,嗅觉灵敏度提高。被咬伤的七天后,人类皮肤处出现绿色鳞片。同时,被咬者表现出类似蜥蜴的行为,如偏好日光浴,夜间活动的增强等。

III.进一步研究

研究可见,该物种的毒液极有可能对哺乳动物有选择性的影响,或者具有某种潜在的长期效应。鉴于此物种的独特性,我希望人们对其进行更深入的研究,着重分析其毒液成分对人类的长远影响。很遗憾——在我个人的实验中,被咬伤的人体仍日益变化着。而时间紧迫,我的记录不得不暂时停在这里。

不过,也许不只是时间问题。在亲身经历了一些事后,我越来越难以做出肯定的、自信的判断。

我曾认为科学是了解世界的唯一途径,强烈的求知欲能将人类导向一切的答案。但这次旅行中,我见到了未知的力量,它用人类无法理解的手法抹除了现实的存在;我见到了预知之人,亲眼所见无法被人类行为逆转的未来;我察觉到某种超出我知识范畴的药物或别的什么,就在此刻,正逐渐蚕食着我的理智。

这场旅行并不漫长,可在若干个夜里,我都压抑着体内不属于人类的渴望,与那“本能”搏斗着。如今,那几位“旅伴们”的敌意越来越清晰,鉴于我对人类的了解,这次的旅行已经逼近尾声。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记录了,但我并不悲伤,我已尽力在求知的道路上走得更远。我也终于明白,那些因为没能得到答案而感到遗憾的研究者是可笑的,毕竟,这世界上从未有过真的“答案”。

如果是我,唯一的遗憾,大概是没能亲自给那生物命名吧。

卢基诺

1.从伤口渗出的绿色不明液体,与那片埋葬了愚昧村落的湖水颜色别无二致。

2.墙壁上的身影看上去狂妄、贪婪且疯狂,与文弱的面容形成巨大反差。

3.单薄陈旧的衣袖藏在昏暗的笼影下,遮掩着来访者的窘迫。

4.一小片绿色的鳞片,在阴影中与苍白的皮肤融为一体。

5.刻写在墙壁上的符号公式,正因水汽与霉菌的侵蚀一点点模糊、剥落和消失。

一则留言

进化论认为,人类的基因是从猴子演化而来的,科学可以客观清晰地论述一切已知规律,也包括将来和未知。卢基诺从未质疑过真理,他只是隐约窥视到真理范畴之外的另一个世界——他迷失在了预言的悲剧里,至今未归。

卢基诺·迪鲁西的调查随笔(一)

在我对湖景村失踪案的调查陷入僵局时,警方提供的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在清洁工达伦工作过的实验室里,有一位从事生物毒理学研究的教授失踪时,在现场发现的某种奇怪鳞片与湖景村祭祀地出现的鳞片具有惊人的相似性。这个发现让我立即调整了调查方向,开始追踪这位卢基诺·迪鲁西教授与湖景村一案的关联。

卢基诺·迪鲁西

为了解卢基诺的情况,我拜访了和他同在实验室工作的杜凯因·汤普森博士——一位爬行动物研究领域的专家,据说卢基诺失踪前从事的研究课题正是出自这位前辈的提议。

汤普森博士在两人工作的研究所招待了我,我习惯性早到几分钟,一位助理便带我到汤普森博士的办公室等待。那是一个绝对称得上气派的房间,通铺的法国橡木地板,高级定制的整墙书柜里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奖杯和荣誉证书,甚至连房间里的香薰都是市中心某个品牌的高档货。我刚喝下半盏茶,汤普森博士便推门走了进来,我注意到他身上穿的西装,似乎是来自伦敦萨维尔街一家高级定制的老店。

“我猜迟早会有人来问起卢基诺教授的事,但没想到是您这样一位年轻的小姐。”他细细地打量着我,脸上带着客套的微笑,语调却让人听不出究竟是轻蔑还是恭维,随后又与我寒暄了半天,这才不紧不慢地聊起了卢基诺的事情。

据汤普森教授提供的信息,卢基诺出生在意大利南部的一个普通小镇,父亲是古生物博物馆的保管员,母亲是一名护工,这样的家庭虽能供的起他的学业,但也止步于此了。不算富裕的家庭条件让卢基诺从小就养成了节俭的习惯,直到工作以后依旧保持着异常简朴的生活。与之相反的是他对科学研究的热情,汤普森博士称他曾看到卢基诺连续半个月都泡在实验室里,只为了搞清楚不同环境条件对吉拉毒蜥毒腺发育的影响,直到保洁员清扫房间时将他轰出来,他才回家休息了一天。

或许正是这份近乎偏执的专注,造就了他在生物学领域的非凡造诣。汤普森博士回忆起一次重要的学术研讨会,“当时我们正在讨论一种罕见蛇毒的抗血清制备,在场的学者们争论不休。卢基诺一直沉默着,直到最后才站起身,准确指出了所有人忽略的一个关键酶解步骤。那一刻,你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天才。”汤普森博士提到无奈地笑了笑。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旺盛的求知欲,卢基诺才会只用别人一半的时间就完成了全部学业,甚至年纪轻轻就在不少知名刊物上发表过对业界颇有前瞻性影响力的论文,为研究所吸引了不少投资者的目光,但可惜是这些合作无一例外地都以失败告终。

看到我脸上的惊讶表情,汤普森博士终于露出了一抹嘲讽的讥笑,“您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但这就是大多数天才都无法克服的一个缺点——目空一切的傲慢,即便他们身无分文,两手空空,也始终认为科学应是崇高的,纯粹的,自由的,跟我争论什么‘知识本身即是目的’的空话。”

汤普森博士说着走到窗户旁,指着房间里的陈设。“这个研究所的一砖一瓦,甚至包括他们研究用的每一台仪器设备……这些条件不是凭空得来的,需要实际成果来换取资金支持,可卢基诺完全不明白这个道理,或者说他根本不打算明白……他就是个自以为是的科学疯子!”

我翻了翻自己带来的资料,里面记录了研究所最近几年对外公布的项目课题、科研预算以及投资回报率之类的招商公告。

“所以您削减了他负责项目的科研预算,是因为项目评估的收益不达您的预期吗?”我继续追问。汤普森博士坦诚地点点头,“我必须为整个研究所的未来负责,这必然会牺牲掉一部分人的利益,这在所难免。”

“您认为事业遇冷会是他失踪的理由吗?或者说,您认为他是否会因此产生一些过激意识或行为……”

“他不是那样的人。”我的话还没说完,汤普森博士便明白并打断了我的猜测,“你不了解卢基诺,他这个人只会因为一件事放弃自己,那便是认为科学已经走到了终点。”

“科学的终点……是什么?”我疑惑问道。

“卢基诺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的回答还是一样:我不知道。我跟他不一样,从不在这种无意义的问题上浪费时间,但他显然不认同我的观点,他喜欢在一些没有性价比又没有结果和意义的事情上浪费精力,比如哲学,比如信仰……他甚至还向我提交过一个什么《精神意识与生物细胞变异之间的关联》的课题研究申请,他到底是什么?科学家还是神棍?我看实验室那条该死的蛇不是咬了他的手,而是咬了他的脑子!”汤普森博士第一次毫不遮掩自己的愤怒,我却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个关键细节。

“您说的蛇是……?”

汤普森博士叹了口气,神色稍微冷静了一些,“是实验室清洁员达伦送来的一条怪蛇,身体是蛇,却长着像蜥蜴一样的四肢。我开始以为这是什么新的品种,一旦刊登这个新发现就能给研究所带来数不清的收益。但我检查之后才发现,这不过是某个普通品类的畸变个体,根本不值得继续研究,但卢基诺却对它着了魔,整天泡在实验室里,还跟我争论说这会是一项改变世界的研究……我给了他时间和金钱,但他研究的是什么?精神和变异的关联?”汤普森博士气极反笑,话语里极尽嘲讽,“我从来不知道神学信仰这种唯心主义的东西,什么时候也能进入生物实验室了!简直是笑话!科学研究不是写故事,任何步骤都要讲究事实和依据,如果那条畸形的蛇能改变世界的话,那新世纪的亚当和夏娃岂不是要降临人间了?”

为何同一条蛇在汤普森博士和卢基诺教授眼里,会有如此大的不同?我突然想起达伦失踪前,似乎也提到过什么蛇鳞之类的话……加上湖景村发现的奇怪鳞片,我突然感觉,似乎是这条蛇冥冥中将所有人的命运联系到了一起。

“那条蛇还在实验室吗?”

“卢基诺失踪之后,那条蛇也见鬼一样跟着不见了,虽然他没明说,但卢基诺确实是在跟我争论这条蛇的研究之后离开了实验室……”汤普森博士聊到这里之后,似乎打算就此结束今天的会面,只见他转身从抽屉里掏出一张字条递给了我。“这是他之前托人送来的辞职信,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但你或许会感兴趣。”我从未想过此行会有这样的收获,立刻接了过来。

“卢基诺教授的离开,或者叫失踪也行,你们报社和警方总想着找到一个足够合理的缘由或者动机,但在我看来,他只是辞职离开了研究所,去追求一个他想要的答案而已。”

离开研究所时,夕阳的余晖正好洒在实验楼斑驳的外墙上,在我的手触碰到那封信想要打开看时,突然想起实验室的那面贴着员工资料的墙壁上,卢基诺的照片下写着一句令我印象深刻的话。

“猴子不是进化的起点,就像明天并非未来的尽头,和人类一样孜孜不倦的,是无穷无尽的变化和未知。”

或许,我应该在明天打开那封信。

一叠信笺

恩师道席:

忽忽六载,幸叨樾荫。曩时弟子家逢巨变,仇杀之心甚切。恩师为度化戾气,见纳门墙之内,教以修行,授以棍法。殷殷栽培,孜孜教诲。恩深义重,粉身难报。

昨日惊闻明老久病而殁。明老昔日训示:“早成者必早毁”,斯人言犹在耳,今已阴阳永决,不由悲苦交集,思绪浮沉,辗转难寐。更觉天道无常,世事不定,恐仇敌须臾寿寝,未能手刃之,至成终身之憾。

血海深仇,实难忘弃,弟子已决计下山复仇,惟有愧负恩师多年慈诲,请恕弟子不告而别。今将远行,相逢难期。伏望恩师善自珍重,福寿无极。

弟子七顿首再拜上。

四月二日中宵

戚君如晤:

兹启者,得桃月十九日之书札暨竹纹玉佩一枚。斯玉亲身而恒年未离,今赠吾,寄情致谊,余深怀愧念。今族中丁忧,异事踵继,故者遗状甚异,潜闻有诅术行之,故家君令余键户锢足,然余安然无惧,亦望君毋虑也。

曩日从君游,多尝其乐,赏烟霞,履画境,应天地山川之籁响,夥作忘忧之行,实为快事。居处日久,窥汝中有郁积之事,顦色浮于颜。余代君祈乎上苍,望汝去忧永乐。

再启者:于兹约期,月后同登舟泛游。耑此布达,顺祝闺好。

四月二日灯下

唐肆手白

君如见:

玉佩有失,望速至骨董铺,有枢密之事商榷。

五月三日字

十三行码头临时雇工契书

(残缺不全的中德双语誉录件)

立约方

甲方:德意志国莫根特化学工业公司商船“汉萨商人号”事务长***

乙方:广州黄埔港苦力总包头唐镇海(商号“万利堂”)

第一则 雇工事由

今有“汉萨商人号”自汉堡港载运合成染料(箱附海关火漆印单)抵埠,需雇壮丁拾名卸货至德商货栈,职司包括但不限于货箱驳运、罐体捆扎、货舱清淤等。

第二则 工期钱粮

工期自光绪十一年四月初一寅时起至初六亥时讫,遇雨顺延。

工钱按件计:每箱铜钱叁文,昼夜轮值。该苦力十名须具画押领据,由买办代发。

全队若无货损,另加赏银半角。

第三则 担保罚则

唐镇海担保林从宾等拾名具无三点会党籍、无烟瘾及赌债牵连者。劳工倘有私逃,唐镇海须协同十三行巡捕缉拿。

损货照市价赔补:染料箱倘有渗漏,涉事者每日工钱减半,连扣三日;整箱坠江者,罚银叁钱。

第四则 装卸条目

……

第五则 械器禁令

……

第六则 涉讼管辖

……

签押印鉴

……

附件一:汉萨商人号雇工风险告知书(部分条目)

第叁条:硫酸罐捆扎须戴德制麂皮手套(押金二十文),破损照市价赔;

第肆条:硫酸罐渗漏灼肤者,须以德意志制碳酸氢钠冲洗(仓栈丙区药柜自取,用逾半瓶者扣工银抵偿);

第柒条:林从宾类领队需每日申时向大副报告“苦力有无痨咳咯血”;

……

附件二:光绪十一年莫根特化学工业公司汉萨商人号广州黄埔港雇工总名册(部分条目)

编号 姓名 年岁 体貌特征 保人

丙卯 林从瑸 卌九 面善形贏,肩有旧瘢,山根生蚕豆痣(德医馆注:易染霍乱之相) 唐镇海连环保

丙辰 戚十一 廿一 貌清肤黧,秃发无眉,左耳朱砂痣(士批:“福珠垂耳,主水财运”)(上一句粤地相术批注被划去,改批:德医馆批:“水厄纹,易溺亡,日薪少五文”),双手多茧多瘢 唐镇海连环保

……

戚十一的一页实验档案

编号:13-1-2

姓名:戚十一

【测试标记】

1、应激压制

2、代偿性求生

3、幸存者内疚

【测试倾向】

将他人意志作为支点的伪装者

【测试结果】

1、整体评价:

13-1-2是目前为止最懂得隐藏锋芒的实验对象。素净的形象与退让的姿态,使她在初期极易被误读为一个性情平和、易被掌控的参与者。基于对其隐匿过往的掌握,本次实验为她预设了较同组参与者更为苛刻的心理测试环境。令人既遗憾又兴奋的是,我对她承受阈值的预估仍过于保守——她比预想中更难外显波澜,也更难以被常规的恐惧诱导所驱动。

2、流程说明:

面对充满暗示与灵异氛围的封闭环境,低烈度的恐惧一如预期在群体中持续蔓延。然13-1-2未受氛围影响,表现出近乎职业性的敏锐与冷漠,她剥离了环境中的干扰信息,或为本组首个点明环境虚构性并主动脱离群体盲目行动的个体,随后不出所料地在预设区域锁定了12-1-4留下的信息。

但其反应强度远低于预期,甚至被压缩至几乎不可见的程度。

我曾将高度的情绪压制理解为防御机制,视之为内部精神张力积压的外部证据:压制程度越高,潜藏的精神张力越大,在足够强度的刺激下,崩溃烈度也随之成正比。这一判断在绝大多数样本上都经受住了验证,13-1-2是例外。她的情绪压制不完全是防御,更接近一种长期磨损后的生理性的情绪钝化与被动接受。

在后续的实验刺激中,其心理防线虽出现了可观测的松动,但仍不足以引发质变。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她察觉到认知错乱与具备威胁性的幻象源于12-1-1-C的介入时。她不顾同组参与者的反对,强行摧毁了该设备。虽未逼出她情绪崩溃的底线,但这一举动却暴露了她隐匿多时、压在平静表象之下、训练有素的杀戮本能。

这种难以抗衡、更难以掌控的武力威摄,迅速打破了脆弱的群体平衡。在此之前,各实验对象对彼此的戒备仅停留在直觉层面:在此之后,戒备有了明确指向,并迅速转化为行动——他们暗中达成了优先别除13-1-2的共识。

13-1-2对敌意的转变察觉得极快,但她没有试图解释或缓和,依旧我行我素,以一种冷淡或者说懒怠的姿态去应对孤立与围压。

实验中后期,经剂量调整后的药物终于在13-1-2身上取得了显著且持续的效果。她愈发频繁地产生认知偏差,甚至在无外部干预的情况下,自发与潜意识中的某些残影产生交互。最终,她的行为逻辑不再被理智所接管,她开始在场地内展开另一场偏执的搜寻——寻找某种她确信必然存在的、可以被带走之物。而这似乎也出自幻象的意志。

3、实验总结

纵观实验全程13-1-2展现出了一种悖论般的生存逻辑。

其求生欲不能称之为强烈——她从未表现出任何对生存本身的渴望;但若称之为微弱,同样失准——在任何真正威胁到生命的处境中,她都会以极高的效率完成自保。“活着”对她而言更接近一种惯性,一种历经数次离丧后由逝者们强加给她的生的意志,而非出自内心的主动选择。

在这个意义上13-1-2是一个看似坚韧高效,灵魂却从未真正到场的实验样本,这种特质为本组实验所探讨的课题提供了极具讽刺意味的对照,同时也提供了另一种实验思路。

所谓“亡者的灵魂”,也可视作因罪责感而催生出的一种强迫性病理代偿,只要实验对象仍背负罪责感,“亡魂”这种内化于潜意识的客体,甚至能跨越生死界限影响实验对象的行为逻辑,而无需假借外物捏造。

一封有些许滴溅水渍的信件

(收件人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分辨出首字母是M)

……

当时我的丈夫用我从未见过厌恶的目光看着他,甚至不愿意抱一抱他,嬷嬷不得不将他抱到了我的面前,他的面容可爱得像一个小天使,我不懂我丈夫的厌恶从何而来,直到我看到了襁褓之下的那些痕迹,那些仿佛被地狱火舌舔舐过的红色印记。

这一切让刚刚同时遭遇了生育之苦和丧子之殇的我痛不欲生,当时我觉得我撑不到秋天了。

……

一个月后,克雷伯格家族拒绝让他在家族教堂受洗,他们认为他是不被祝福的。这让我感到愤怒,但也无力,或许我内心也如此认为,我考虑过带他一起回法国,再也不回来,但我的父母拒绝了我的请求。

……

万幸,或许他被上天诅咒了,但缪斯给了他祝福,而这对克雷伯格家族而言已经足够了。

我的孩子,我以他为荣,至少当时我如此觉得。

……

但现在我明白了,那不是缪斯的祝福,那是恶魔的交易……

我可怜的孩子,我害怕他还未知晓这交易的代价,却更害怕他早已知晓……

阿玛利亚·克雷伯格

一封来自巴黎的书信

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先生

谨启

请原谅我的冒昧来信,去年深秋,我于维也纳考恩布鲁默沙龙中聆听到了由您亲自演奏的《骤雨即兴曲》,至今仍为那深情的旋律与充满叙事感的结构所感动。每每忆起,竟生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愤懑——如此才华横溢之作,怎会仅在寥寥几场沙龙演出后便草草落幕?巴黎的沙龙主人们若有幸与您结识,必不会让此等不公之事发生,必将争相将您的名字缀在镀金请柬之上。

然而,我深知艺术家的孤高,但请容我直言:维也纳的暮气已浸透了它的石板路,而巴黎的晨曦正为天才打开大门。

若您愿前来巴黎,我将为您备好圣日耳曼区的宅邸,壁炉边的松木书案已静候您来谱写新的乐章。

此外,我也亟需一位艺术顾问来为我处理一出新的歌剧筹划事务,年薪三万法郎虽微不足道,却可保您免受俗务烦扰。

静候回复。

尼古拉斯·奥松维尔夫人

致阿玛利亚·克雷伯格夫人的一封信

尊敬的夫人:

不知您近日身体是否好了一些?祝您一切顺利。

前些日子我第一次由奥松维尔夫人引荐参加了一场读书会,席间,读书会的主办人送给了我一把音叉,据说是海底寻宝队在地中海发现的,那把音叉黄铜质地,握柄处有陈旧但精致的花纹,和父亲书房里那把古董音叉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花纹的位置都吻合。主办人说它在海水里泡了很多年,金属内部的结构已经发生了变化。我问会有什么影响,他说共鸣会不一样,更低沉、更浑浊、像声音里裹着另一层声音。

回到酒店后,我对比了一下我日常使用的,发现主办人是对的,那把音叉的音高不纯净。正常的基频之下,有一层极微弱的振动,像是被包裹在里面的幽灵音。大多数人听不出来。

但我能。

母亲,我想您明白我要说什么。这层额外的振动,就像我脑子里的那个声音——一个本不该存在的频率,寄生在一个看似正常的躯壳里。

我还记得父亲第一次带我参加他的演奏会,那天之前,那个声音几乎要把我逼疯了——它从不停歇,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但当父亲举起指挥棒,乐团奏响第一个和弦的瞬间,它消失了。那是我记忆中人生第一次如此安静。

我以为是父亲的音乐救了我。或许父亲也曾这么认为。从那天起他开始亲自教我乐理,教我听音、辨音、校准每一个偏离的音符。他教我:杂音是敌人。一切不属于乐谱的旋律,都必须被消灭。

我几乎花费了我至今为止大半人生去学习这件事情。

结果得到的评价却是“平庸”“重复”“不够克雷伯格”。

在离开维也纳前,我曾一度以为是因为我天赋不够,吝啬的缪斯给予了其他克雷伯格恩赐,却单单绕过了我。但最近,我发现事情也许并非加此。

那次读书会后不久,我将我的遭遇告诉了那位主办人。

他问我:“那个声音,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安静的?”

我说,七岁,我第一次参加演奏会。

他摇了摇头,“也许不是变安静了,而是被覆盖了。”

他说声音的本质不是旋律,是振动。一个频率压制另一个频率,不是消灭、是覆盖。被覆盖的那个频率并没有消失——它只是退到了更深的地方,等着。等覆盖它的那层力量减弱的那一天。

“你用你父亲教你的音乐去覆盖它,”他说,“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不覆盖呢?如果让它出来呢?”

我说,出来的东西不会是音乐,是杂音。

他笑了:“你怎么知道?你从来没有让它出来过。”

结束这次谈话后,我回到巴黎的居所,再次拿出那把从海里打捞出来的音叉,又敲了一次。这一次我没有去听基频。我只听那层被裹在里面的幽灵音。

我脑子里有个声音立刻回应了它。不是杂音,不是嗡鸣,不是医生诊断书上写的“异常亢奋”。是一种特殊的振动——完整的、连贯的、从未被任何人感知的振动。

它比我听到过的任何音律都触动人心。

母亲,我想我终于明白,父亲教给我的一切都是对的:辨音、校准、消灭杂音。

唯独有一件事他弄错了:之于我,什么才是真正的杂音。

您的儿子

弗雷德里克

一张揉皱的病例纸

(纸张背面沾满木屑,正面用稍显稚嫩的字体记录着一些零碎的信息)

你好,看来我想的不错,你找到了这张留言,有人留下了一支笔,我把它藏在了第二个窗户和铁栏之间的夹缝里,他或许希望你能记下什么,我也是。

……

你好,是的,我找到了它们,我会写下我记得的,然后把它们放回原位,护士们不会希望房间里出现多余的东西。

……

我好像忘了什么,这是一个好的开端,至少我记得我忘记了什么

……

早上有我喜欢的栗子蛋糕

……

不对,早餐不是覆盆子蛋糕么?

……

你是谁?

……

有人换了药,应该就是那个留下笔的人

……

你是谁?

……

如果你看到这行字,那代表你的猜想是对的……

……

你是谁?

……

我发现了波本医生的秘密

……

你是谁

……

记住,你已经忘记“我是谁“

……

你是谁

……

那把钥匙就在波本医生的抽屉里

……

你是谁

……

他们好像发现了药的问题,但没有关系,今晚就可以行动

……

欢迎回来,最勇敢的夜莺

一封求职信

尊敬的《光谱》主编阁下

谨启:

我从可靠渠道获悉贵社常年致力于以实证调查推动社会公义,有客观、可信且庞大的信息获取渠道,这与我的职业追求高度契合。

作为一名独立调查员,我希望能以记者身份加入贵社的冷案调查课题,现将我的调查履历简述如下

·东印度公司海外贸易与议会腐败关联性研究

·白教堂女性失踪案

·哈勒姆种植区万寿菊刑床案

·格拉斯哥欧利蒂丝庄园灭门案

……

为保护消息源安全,在合作达成后,我将仅通过开普敦中央电报局加密信道与贵社通讯,并以笔名发表所有报道,同时,所有报道版权归属贵社所有。

贵社如若有意,我可携带完整调查卷宗、线人保密协议及风险免责协议前往伦敦。

静候回音

此致

奥莉·兰姆

编号为1的密信

奥莉:

谢谢你提供的情报,那些存在风险的信息已全部处理完毕,我们都可以放心了。

关于你委托我调查的那几个身份,其中布兰奇相关已有了一些进展。但我必须坦言,目前收到的信息源颇为混乱,其中有许多充满疑问的部分。

循着现有的线索,我追溯到了布兰奇先生最后的目击记录:他曾从希腊返回伦敦后又离开,在伦敦期间他拜访了当地的一家孤儿院。这似乎是他每次归国的固定行程,如同某种无法割舍的仪式。然而就在那次探访后不久,孤儿院发生了一场大火,造成了重大的人员伤亡。次年,巴利尔伯爵联合多位出资人在废墟上合并了原有的收容功能重建了一座精神疗养院——但布兰奇先生,再也没有踏足过那里。

显然,他探访的对象极可能正是那场大火的罹难者之一。

我顺着这条线索深入调查,果然在罹难者名单里找到了一个与我推论相符的名字——爱丽丝·德罗斯。这个名字,想必你也有所耳闻:那场曾轰动全城的灭门惨案中唯一幸存的女孩。而布兰奇先生的父母,曾长期受雇于德罗斯家族。

坊间甚至一直流传着某种传言——是布兰奇先生的父亲为那些恶徒打开了杀戮的大门。

同样耐人寻味的是,布兰奇先生正是在案发次年离开了家,开始了四处漂泊。

这一切,不可能全是巧合。

但我开头提到的那些充满疑问的部分,也恰恰在此。

为了调查这位爱丽丝·德罗斯小姐的信息,我特意去查阅了当年孤儿院的看护记录。那些尽职的修女们在大火中抢救出了这些记录,关于她的那部分记录非常奇怪——早期的内容很寻常,就像任何一个寄养于此的“孤儿”一样。但从她入住的第三年开始,她所受到的医疗护理质量显然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或许是属于她的那笔巨额遗产终于解冻,又或许是她父母的旧友伸出了援手,总之地的“病情”有了明显好转。医疗判定书上写着:待她成年离开孤儿院后,完全有能力独立生活。

然而,从她十二岁起,她所有的医疗记录消失了。

这个名字再一次出现,是在火灾罹难者的名单上。

我曾亲自去询问过那些在火灾发生前就在孤儿院工作的修女和医护人员。他们对这位爱丽丝·德罗斯小姐都没有太深刻的印象。一是因为他们大都受雇时间不长,多是在记录消失的时间点以后,二是据她们所说,德罗斯小姐从很早开始,就由一组独立的医护团队全权负责,有自已独立的康愈地点。至于她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罹难者名单中,他们也无从知晓——那组负责看护爱丽丝·德罗斯小姐的医护人员,在巴利尔伯爵兴建疗养院后,全都没有再回来。

不过我已经获得了其中一位修女的线索。待我完成城里剩下的工作后,便动身前往调查。

或许,在那条线索的尽头,我们可以找到这位“厄运之女”的下落。

一封被退回的信件

致韦恩夫人:

我很抱歉四个月前的那场意外,也很抱歉作为您丈夫的一位好友……旧识。原谅我,事发几个月后才试图与您取得联系。

但请慷慨地告知我,您和您的孩子这些日子以来是否安好,我迫切地盼望着你们的讯息。

您一定听您的丈夫提起过我,或许我已经成为您憎恶的对象,您或许怨恨我当时为什么不站出来澄清一些事实,而是选择了沉默。

我得承认,您赶往建筑公司的那天下午,我犯下了让我羞惭终身的错误。

长久以来我独自生活,在经历了数十年这样的生活之后,我不断试着回避痛苦,而他却以真挚的友情给了我安宁。当时的我从未如此确信过什么东西,就像我曾认为我分得清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那样,但事实证明我仅仅是个善于自我欺骗的冒牌货。我又回到了那种屈辱、胆怯的精神状态,我的懦弱使我没能亲口承认那场轻率的交易在事故中的罪责,同样也使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难以鼓起勇气面对您。面对间接害死阿尔伯特的事实真的很难,但我不再愿意欺骗自己。

我总是与我声称想要的那种自由背道而驰,无异于一块平庸而罪恶的零件。

而阿尔伯特总是那么平易近人,他具有美好和公正的秉性。他曾用一张旧相片向我介绍您和两个孩子,听说其中更年幼的那个小姑娘,也总爱攥着零件、螺丝,和我做的那些小玩意儿不放……

基于这些往事,我不奢望您的宽恕,但我依旧恳请您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对您和您的家庭作出一些弥补。

这些年来,我拥有了一些微薄的积蓄,我不会打搅您的生活,但我将定期邮寄一些钱,或许这能暂时改善您家庭的生活,请务必,务必不要推辞。

祝好

您真诚的

查尔斯·霍尔特

(被退回的信件附有一张字迹不同的便条,上面简要地提到了前租户的情况:韦恩家的孩子患上了严重的高热,患病的孩子没能熬过这个冬季,女主人在前不久搬离了这里。)

一页庄园日记

我在房间的桌面上找到了一个装着药剂的玻璃瓶,根据压在下面的纸条所述,庄园的主人承诺这瓶药剂能够在两小时间缓解我手部震颤的毛病——如果获得游戏的胜利,他有能力使我进一步摆脱这种厄运般的诅咒。此外,他补充,这也是一种促使游戏更加公正的做法。

即便我尽力隐藏,我想这场游戏的另几位参与者,还是发现了我无法实现精细操作的障碍。直觉告诉我,我最好暂时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药剂的事。

我能从他们的眼里捕捉到一丝真诚的遗憾,或许也有对同类的怜悯。当然,这层薄薄的友善有它的前提:在游戏正式开始前,我已经不被他们视作最首要的威胁。

重新整理思路。我和温迪·福特小姐是下午抵达庄园的,她是个乐于协作的年轻人,像是工作间隙,偶尔能在树萌下望见的朗声交谈、受过良好教育的学生们——面对她时我有些局促。无论如何,我们意识到自己并非率先来到这里的参与者。在我们到达时,已经有两个房间有入住的痕迹,但不见人影。分头调查是更有效率的选择,我负责主宅的周边,而温迪小姐负责室内。

返回主宅时,是特蕾西·列兹尼克小姐发现了我们,我们的到来似乎让她隐隐安下心神。

她乐于参与我们共享信息的环节:关于我们房间内的插槽钥匙、关于我在外部所发现的游戏场地、关于主宅内不愿露面的另一人。但我仍保守了一个秘密:我在树林里还发现了一个休克的年轻人,他看起来很瘦削,而且伤得很严重——我感受不到他身上的威胁性。我想起关于阿尔伯特的事,本能使我无法再看着一个受难的人死去,于是我为他做了一些紧急处理。

直到这个年轻人醒来,他主动承诺帮助我完善我的飞行背包,但也希望我能够隐瞒我们在树林相遇的事。对于前者,或许这不是一件急于求成的事,但我依旧谢过他的好意。

我依旧是那个不够坚决、态度软弱的人,即使在这场危险的游戏中也是。我跟随指引来到这里,是因为往事在内心深处没有被妥善处理——药剂并未使我像想象中那样狂喜,或许是因为我内心清楚,我早就失去了妥善处理遗憾的机会。

我需要一个足以使自已信服,并情愿为此采取行动的理由。

一份投资建议

尊敬的巴利尔大人

我们接受您的委托,对雷格·巴利尔先生一家目前的整体状况进行了调查。

雷格·巴利尔先生目前财政状况良好,没有债务纠纷,他此前一直长期进行一些小本低风险投资,盈亏各半,显然他并未拥有像您一样独到的投资眼光,但因为有相对丰厚的本金支持,这些投资已经足以支付他们日常生活开销。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在他的女儿莉莉·巴利尔出生后,他逐渐将这些小本投资赎回,并有进一步统合的迹象,资金流向一家以举办综合赛事为运营目的的基金会,该基金会的主要成员还有在赛马届颇有名望的馬努斯·德·卡佩先生。我们合理推测他们有进行比较大规模合作投资的意向,但就我们收到的关于馬努斯·德·卡佩家族的传言以及他本人的“爱好”来说,这种合作是存在一定风险的。

至于另外一位小巴利尔先生-西蒙·巴利尔,他因为在骑师考核中的亮眼表现,引起了包括您在内的许多上层贵族关注,如果能得到有声望的行业领袖作保,他应该有机会参加今年的爱普森德比,这在他这个年龄,是相当难能可贵的。

基于此,我们建议您或许可以适当地为这个小家庭提供一些帮助,比如规避一些风险或者提供一些便利。

毕竟倘若西蒙·巴利尔先生能成为像弗雷德·亚彻 那般伟大骑手,那么这无疑将为整个巴利尔家族的发展带来极大的助益。

基奥-巴利尔律师事务所 调查员

提姆·皮特

一页作废的警务备案

报案时间:12月15日

报警人:埃里希·罗森

警情记录:

接埃德巴斯顿区诺福克街道29号埃里希·罗森太太报警,称诺福克街道28号巴利尔宅邸疑似发生暴力伤害事件,警局派遣两位区域巡警出警,调查得知,系巴利尔夫妇家庭纠纷。因巡警到达时,雷格·巴利尔先生处于行为不可控状态,拒不合作,考虑到其危险性,巡警将其带回警局暂时隔离拘禁。

在随后对其夫人蕾莎·巴利尔及对女儿莉莉·巴利尔进行伤情检查及案情问询时,调查警员发现,雷格·巴利尔确存在暴力伤害嫌疑:蕾莎·巴利尔身上有多处陈旧伤及大面积淤青,莉莉·巴利尔四肢也存在轻度淤青。

另外,值得关注的是,在问询过程中,莉莉·巴利尔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同时,虽然其母及其本人极力否认,但莉莉·巴利尔身上确有疑似自残伤痕。

建议儿童保护组织进一步跟进,视情况判断是否提供精神治疗介入。

记录人:警员1503

处理结果:因报案人撤案,相关人员皆未提出起诉,本案作废案处理。

处理时间:12月20日

一些被撕毁后又重新拼接的信笺

作为你的朋友,我真为你、为你的切尔宁家族感到高兴!

你一直为你的家族人丁稀少,没有能传承这门技艺的后辈忧心忡忡,然后小马蒂亚斯就出现了。他就像小时候的你一样,早早展现了这方面的才华,更重要的是他非常热衷于此,如果说有什么不足,他的腹语术进步很快,但他表演时的操纵感还是太强,那些木偶在他的表演中足够灵活,却不够生动。这与你刚学习这门技艺时的表现截然相反,那时候你甚至相信那些木偶是拥有灵魂的,或许也正因如此,现在的你才可以把这种“相信”有效地传达给观众,但小马蒂亚斯还不能,我想他需要一些表演方面的进修,或者在上台前,进行一些自我暗示?

切尔宁,你得让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们不是真的……对么?

一份写满批注的事故调查报告:

调查日期:6月1日(F.R:案发后7天)

调查地点:河滨街 切尔宁剧院

主调查员:市政巡查官埃辛·R·哈洛威先生(F.R:切尔宁夫妇旧交)

呈报对象:市政厅治安委员会

事故概述:

5月25日夜间8时40分左右,切尔宁剧院于上演木偶戏《太阳王》之际,二楼木偶储藏室突然起火。火势并未大范围蔓延至观众席,但因为储藏室中囤放的松香燃烧,产生了巨量浓烟,浓烟迅速扩散至全场。观众因为视野受限,陷入恐慌,争相奔逃,遂酿成踩踏与舞台坍塌惨剧。

此次事故共致死7人,伤者9人,死者中包括剧团所有者切尔宁先生及其夫人。

事故经过:

综合幸存的剧团工作人员及几十位观众的说法,大致还原事故过程如下:

晚上8点整,《太阳王》第二幕开演,全场大约有480位观众,处于满座状态。

8点40分左右,二楼木偶储藏室突然着火。最先发现的是切尔宁先生独子马蒂亚斯·切尔宁,他大声呼救,在二楼休息的剧团成员迅速做出了反应,前往救火。

10分钟后,明火得到控制,但此前大火已烧到堆放于储藏室的松香块,燃起了浓烟。浓烟很快将整个剧场笼罩其中。

一楼观众试图通过前厅主门逃离,却发现前厅主门因为演出需要,按惯例从外面锁上:本来应该敞开以备紧急情况的四道侧门,也全都关闭。观众在浓烟中无法分辨方向,正慌乱的时候,人群里突然有人大喊:“后台有出口!”人群便慌不择路地蜂拥向临时搭建的木质舞台,舞台承受不住重压,于8点58分轰然坍塌。坍塌的木板压住摔下去的人,后面跑过来的人又继续往前踩踏,最终酿成了这场惨剧。

现场勘察结果:

起火点确认为二楼木偶储藏室西北隅,此处有一具铜制烛台架:架下蜡油倾洒痕迹明显,附近遗留了多处木偶外袍燃烧过的痕迹,这些外袍大都由塔夫绸与蕾丝制成,干燥易燃:(F.R:高级织物)

该室内存放有松香块约六十七磅,分装于六只木桶之中,标签上注有“新季备用”字样,应系剧团近期采购之物:(F.R:严重超量)

剧场四道侧门为插销锁,都是从外侧上锁,门扇内侧并无破坏痕迹;

舞台前缘断裂处呈新鲜木质茬口,承重梁出现纵向劈裂,无人为破坏痕迹,应系瞬时超载所致。

综上所述,本案最终定性为一桩由演出意外火灾引起的踩踏事故。直接原因为木偶储存室烛台明火意外引燃干燥木偶外袍,引起浓烟,造成恐慌:间接原因为剧院安全管理疏漏,包括声称为了演出效果,实则为了防止观众逃票从而反锁演出厅逃生门的行业陋习(F.R:演出前3日切尔宁先生曾派其子向区管警察报告逃票现象),以及对易燃物的管理失当。安全管理第一责任人,应为剧团主人切尔宁先生,但因其不幸丧生,已无从追究。

调查员签字:埃辛·R·哈洛威

事故关系人复核签字:马蒂亚斯·切尔宁(F.R:受害者?谦疑人?)

一封被焚烧过的信

亲爱的贝恩德,

遵照我们的约定,本月实验数据已誊录于单独的信笺上一并寄出,愿这些让我束手无策的数据能为你提供些微帮助。

搬家对我们的影响不大,在英格兰继续实验与我们在柏林或耶拿时并无差别:日复一日的升温、燃烧与反应测试,最后在傍晚化作记录簿上不知其意的数据。有时我凝视器皿中跃动的火焰,会觉得自己像个困于迷宫的愚人,只能徒劳祈求上天念及我为此耗费的光阴降下一丝眷顾。但你我都明白,真理从不妥协,亦无怜悯。

自那个柏林冬夜之后,我便与自己的平凡达成了和解。研究只是用以谋生的工作,而我还有更值得珍视的生活。且容我向你分享些实验室外的趣事,它们比那些数据可爱多了。我还记得你在上次回信中抱怨我用了太多篇幅来描述妻子,那这次余下的篇幅,就留给我可爱的小儿子好了。

我的儿子弗洛里安是个非常聪慧的孩子,有着这个年龄特有的、明亮的好奇心。这个小探索者能够蹲在花圃前等待两个小时,只为见证向日葵是如何盛开,又是如何慢慢抬头追随太阳。当安妮塔询问他是否要把向日葵摘下作为纪念时,他只是小心地凑上去嗅了嗅,对我们说,“这样它就永远珍藏在我的呼吸和记忆里了。”

这番童言让我愣了许久,在弗洛里安入睡后的午夜,我和安妮塔在摇曳的烛火前反复审视自己,忧虑第一次担任父母的我们是否给了他合适的引导——我们的孩子已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展露出不同于我与安妮塔的独特个性。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坦率与热忱,从不吝啬表达自己,这让他的信赖与依恋能够清晰传达给我们,我们也能够看到自己的言语、行动对他的行为和思想所产生的影响。

说来惭愧,当弗洛里安用明亮且纯粹的目光凝视着我,好奇地询问我在研究什么时,我竟一时羞于承认,他的父亲在做些再寻常不过的研究,既无值得称道的发现,曾经支持的学说也已被新的真理毫不留情地扫进废纸堆中。或许你会笑我虚荣,我姑且还是希望在自己孩子面前保留一个沉稳且可靠的父亲形象。因此,我略去那些公式,只简单展示了一些较有趣味的燃烧小实验,寄希望于这团闪亮、炽热,且不可捉摸的光芒能够吸引他的注意力。

弗洛里安对它很有兴趣——我特意向他强调,我与安妮塔并不需要他继承我们的兴趣或研究,我们在这吃到的苦头够多了。不过我还是答应他,将原本的睡前童话替换为一些与此相关的小故事。我同他讲述火焰在遥远的过去为人类文明带来的一切:不论是蒙昧之初的启迪,还是化作灾难的痛苦。和飓风、洪水或闪电不同,火焰需要依托于可燃物……或是某个生物才能够发生,它的燃烧即是一种能量的掠夺。人类获得的这份馈赠天然便是矛盾且危险的。

弗洛里安有时候太敏锐了。在我们为研究沮丧的时候,哪怕做出掩饰,他也总会发现,并试图努力用自己的方式来安慰我们……很少见,不是么?这种对他人情绪的体贴,常见于那些从奖励表现而漠视情感需求的家庭中长大的孩子身上。他们会表演出一个更容易被选择的“自我”,通过被认可和需要汲取安全感与价值感。

但我确信我和安妮塔一直努力提供着这些:可能略显乏味……但足够稳定、平和,没有多余评价与否定的爱。这是我们在弗洛里安出生前就约定要给予孩子的情感支持。至少目前,弗洛里安并不会因关注他人而漠视自我,他甚至算是个有着很强主见与行动力的孩子。我们只得暂且将这视为一种与生俱来的特质,并在它不会伤害到我们的孩子前,继续维护着这份天性……

守候孩子成长真的比面对实验数据更令人期待。他会将自己的生命与热情倾注于何处?即使去研究神学又何妨——贝恩德,别皱眉,我确实和他谈起过这个话题。你不能否认,在某些无能为力的时刻,将情感寄托于更宏大的存在会让人好受些。而我和安妮塔早已达成共识:玫瑰不为芳名盛开,人亦无需为不朽而生存。我们只愿他在不必崇高的自由中,能够始终展露笑容。

……

回归正题,我的朋友,我清楚我们的研究必然要继续。下个月我会尝试拜访这里的学者,地域的确会阻隔文化与科学的传播。我还记得被那片远东雪原阻隔的实验……希望这里的同僚能够为我们带来新的……

(剩余纸张呈燃烧后的焦黑状,字迹难以辨识。)

一页日记

我仍记得那天,妈妈说有位记者要来采访我们这条街的人,因为去年冬天的那场火,也因为“社区重建”。

我被选上了。与我一起接受采访的,是火灾中救了我们一家的布兰德先生。

他赶来时穿得很整齐,帽子拿在手中,跟隔壁上了年纪的弗莱彻太太问好时弯下了腰,和记者握手时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他朝每一个人微笑,好像他们全都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布兰德先生是我所接触过的最令人舒适的一类受访者:热枕、得体、令人信赖。既不过分热络以至于显得虚浮,也绝不冷淡到使人感到被拒之门外。”

这是后来妈妈念给我听的,记者在报纸上的形容。她很想让我在这方面向布兰德先生学习。我也觉得布兰德先生很厉害,明明那天他回绝了好几个提问,有替我挡下的,也有关于他自已的,可记者最后还是这样夸他。

我已经忘记记者的长相,只记得他好凶。不是面容凶恶,是一直盯着人追问,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凶”。他一开口就追着布兰德先生问那天现场的事,还有一个什么“争议性行为”——按他的说法,布兰德先生曾在复燃风险尚未排除的情况下,二度进入受损建筑,也是因此,他才救出了我们一家。

记者希望我们多回忆些那天的细节,好凑成一篇具有画面感的报道。可我不想回忆,也不想跟一堆不认识的人说,我现在晚上睡觉还会不会梦到那片火海。

但他一直看着我,笔举在半空中不动,让我觉得如果不说点什么他就会一直等下去……那种感觉很难受。

然后布兰德先生说话了。

“我想这部分可以到此为止了。”

记者愣了一下,说他只是想让读者更完整地了解受灾家庭的经历,这对于我们的社区重建也有帮助。

布兰德先生笑着点点头,好像在说“我理解”,开口时的语气让我觉得既像请求,也像陈述,“这个话题有太多人写过啦。或许我们可以换个读者更关心的内容?比如这次意外失火的原因,我想大家肯定都想知道平时有哪些需要注意的火灾隐患。”

后面的内容就跟我没什么关系了。记者还会和布兰德先生闲聊,像是最近某个偏僻庄园发生的奇怪火灾,还有什么新化学与改良的煤气灯……说的话里有许多听不懂的词语,我一下子放松许多。

采访结束后,我拉住布兰德先生,感谢他帮我“赶跑”了坏记者。我还说,我也想变成他那样的人。

布兰德先生听完就笑了:“今天的采访虽然是这种情况,不过他倒不算坏人。曾经我也很需要这些记者的报道呢。”

他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

“嘘——不要告诉其他人。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好吗?”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不能说,但我拼命点头。

这是我拥有的第一个秘密,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它。不过……日记应该不算其他人吧?

过了几天,我才意识到,那天布兰德先生根本没有告诉我该如何成为他那样的人。所以我又去找了他,这一次他回答了我。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你要考虑好再做决定。”

“我也不是报道里写的那么无所畏惧。人都是会害怕的,不过害怕和后悔是两回事。害怕是身体的反应,在危险的环境中,身体提醒你要小心,这是好事。而后悔呢,是你认为自己不该做某个决定。”

布兰德先生说世界是自由的,至少在做选择这点上是的。每个人都可以去做想做的事,只要清楚会有什么代价、并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你要为自已的选择负责,他说,他做了决定,就不会再怀疑它。

“而你——”他拉长声音,“你还小呢,有那么多的可能性与未来。慢慢思考自己最想做什么就好了。”

“所以我可以先努力,之后再改变主意?”我问他。

“当然可以。”

“如果我还是坚持呢?”

“只要是你自已想清楚的,那就去做。”

“如果我一直搞不清楚……或者,或者就是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呢?”

“这算什么。”他说,“寻找的过程本身也是一种体验嘛!答案不会突然跳出来,你永远无法知道那些重要的时刻如何出现……也或许,那些不知不觉过去的寻常日子才更重要呢?”

布兰德先生把手按在我肩膀上,轻轻带我转了个身。

爸爸妈妈在不远处等我。妈妈正朝这边看,爸爸站在她旁边。

“早点回家吧,别让爸爸妈妈等太久了。”

一封揉皱后又展平的信件

我亲爱的夫人:

恭喜!

我们都该为她的所作所为感到骄傲,不是吗?年轻、冲动、笨拙……这些都可以被原谅,一位心甘情愿的“法罗女士”是我们所能培养出的最优秀的作品,她的选择,正是对您教导的褒奖。

那位先生并没有把她捞出来的打算,当然,只是现在。眼下的困境会继续磨砺她的忠诚,而我们也欣慰地看到,困境本身已经为她的忠诚赋予了意义。我想她一定会留下来帮您,并且会因您也希望她留下而感到高兴,就像曾经每月的第三场施善,在西走廊“偶遇”您时那样高兴。

她多么聪慧啊!我不明白您有什么反悔的理由。

还记得吗?当年孤儿院里有那么多候选人,您为什么偏偏只选中了瘦小的她?不是因为她最乖巧,也不是因为她最漂亮,只是因为她表演得用力又聪明!她知道怎么用好自己的那点儿天赋争取您的目光,哪怕只是为了多分到一块面包,或者让领养人多看她一眼。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不犹豫。

放心好了,她很擅长保全自己,我相信她会做得很好,她比我们当中任何人都要优秀。

不得不说,您比您的老师幸运多了,她可是花了整整一年才从天涯海角把那位可怜的接班人追回来。而您呢?

到该卸下责任的时候了,肺病可没法拖太久。到那时,您所有的心血,您以为能赎回的罪与债,也会被一并收走。

我猜,您不希望在利物浦见到那位大人,那我想这封信已经足够表明我对您的关心。

于开普敦

暂无

一叠被反复翻阅的气象记录(其背后贴着被剪裁的信件)

8月6日 阴转晴

清风掠过天空,在高空留下卷云,在低空播下积云;上午10时,一阵倾盆大雨过后,雨量计中仅存几毫升雨水;天空中出现了一道彩虹,虽然转瞬即逝,很快转阴,但,彩虹很美好。

福特小姐:

这个假期过得怎么样?我最近都在帮父母干农活,无聊得很。抽空预习了下个学期的拉丁语课,阅读了一本有关蜡烛燃烧原理的科普书,你应该也学了不少新知识吧。

这次结业考试,你的总分比我高3分,数学和实验科学比我高5分——算你厉害!但,下次考试我一定会追来,不,双倍追回来!

我先前和其他人一样,以为你是个只会一个人坐在角落自言自语的“怪胎”。但事实证明,你确实有点儿科学的天赋!所以……以后再有人敢欺负你,和我说!不过我注意到,你经常利用课余时间偷偷跑到隔壁学校旁听,这是不公平的“作弊”行为!所以,下次我要和你一起去。

对了,上次你和我提到的、山脚下废弃的铁皮屋子,我想,我们可以把它改造成一间属于我们的“气象台”。

马上要开学了,我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你、赢过你。

卡米拉

10月14日 晴

天气晴朗的时候,所有美好的事情都在等着我们。在四根有些摇晃的柱子支撑着的屋顶下,我们开始了“气象台”的布置。在架子上摆放记录用的湿度计、温度计和气压计,记录用纸在卷轴上缓慢转动,在笔尖下发出机械的嘀嗒声。风速器与风向标挺拔地站着,独独雨量计的漏斗却矮了一截,挤在其他仪器之间——最终,我们的“气象台”完成了!

亲爱的温迪:

这是属于我们的小气象台、秘密基地!也是一个好的开始!

你总能提出一些我从未想过的点子,想到课本中从未提及的研究方法——上次你构思了新奇的玻璃管实验,测量它们在不同环境下,温度随时间的变化。虽然在实验期间,有些变量没被完全控制,但是,我有一种预感,这会是一个全新的发现!

你告诉我,你想做你的母亲——霍桑女士的“英雄”,而我……也有自已想要守护的人。我相信,在这间小小的铁皮屋子里,一定能实现梦想,一定能建立我们的“气象国”。

你的朋友,卡米拉

12月9日 雨

铁皮屋顶在雨点击打下啪啪作响;风速器像螺旋桨一样呼呼旋转。这个风雨交加的世界被转换成数字记录下来,衔接至高无上的宁静,主宰这场动乱。气压计上的记录杆骤然下降,画出一条几乎垂直的直线。

亲爱的温迪:

实在抱歉,我们的最后一面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因为家中的原因,我没法继续学业,也不得不打破我们的约定。到了农忙时节,父母叫我回家帮忙。可你却责备我,不愿意遵守诺言、继续坚持科学研究。

我一气之下,撕碎了你送我的那本《秘密花园》,而你则打碎我送你的天气瓶反击。但不得不承认,你是最懂我的人——因为“那篇论文”被拒稿,原本支撑着我的信念崩塌了……加上家里人的威胁:继续学下去,就和我断绝关系,也不再资助我生活费。我没有像你那样坚定的、走在科研道路上的心,也没有坚实的后盾……所以有时,我很嫉妒你,嫉妒支持你的霍桑女士,嫉妒你对于科研的执着,或许,我们差的永远不是那“3分”。

我的科研之路或许只能走到这里了。但……温迪,这个箱子里是我所有的气象观测数据。我会把它留给你——而你会带着我们的希望,一直走下去,对吗?

想念你的,卡米拉

5月10日 暴雨

这间铁皮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山脚,头上是深蓝色的天空和大朵的乌云,仿佛被有意安置在这里,以吸引气旋与海洋中的龙卷风,并心甘情愿地忍受暴风雨的摧残。只不过,暴风雨再次因我而起。

亲爱的温迪:

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我听说了“那篇论文”的事,或许,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好的结果了。随信是我攒下的积蓄,就当作你的爱尔兰之旅的一点“投资”!

我能感到你对霍桑女士身体的担忧,一周前我刚去探望过她,她把我认成了你,不停地呼唤“温蒂”,并鼓励你继续坚持下去。你放心,在你去爱尔兰的这段时间,我会替你照顾好她——我们永远可以把后背交给彼此,不是吗?

顺便告诉你,我怀孕了。时间过得好快,三个月前,你来参加我的婚礼,提起你在忙碌之余的孤单、无助,你的声音和表情都好像在昨日……

总之,温迪,不要犹豫、迷茫,去学习、去研究,掌握知识永远不是目的,是让我们可以拥有更多选择的机会。放手去吧。

你最忠诚的,卡米拉

此角色暂无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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